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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特力跟你说的?」
「不,没人跟我提过。」正因如此,他不用问也知道那女人的下场。
一步莲华说完后,两人间的氛围霎时转为凝肃,直至走到一幢四层楼高的小庄园前为止,双方都未有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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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庄园,就见一名年约五十的矮胖妇女,正背对着他们以锄头耙松一方土壤,她听见门口有所动静,便搁下锄头往外一探,飒爽的笑声随即响起。
「小灭,来得正好,我刚才才在厨房试做新糕点,前阵子野莓刚收成,搭配干米糕味道应该不错,你进来帮我试吃看看……咦,你身后那位是……」
「我叫一步莲华,请问如何称唿?」
「一步莲华……啊,」挤眉弄眼一番后,中年妇人恍然讶道:「就是你救了那个女人对不对?我听小麦他们说过,可惜那天我不在,梅莉临时提议要到邻镇去买些干果种子回来种,我就陪着她一道去了……唉呀,快进来快进来,别净站在这里吹风说话。」
妇人两掌一开,左右各搭住袭灭天来和一步莲华偕同往屋里走,搭肩的力道比一般女性大上许多。
「来来来,不要客气,」妇人一进屋就将两人带往客桌,然后端来一盘糕点以及两杯热奶茶,浓烈的奶香闻来有些刺鼻。「叫我姆妈就好。」
原来她就是姆妈,莫怪乎力气较寻常女性大,通常经验老到的战地护士手劲都特别强,才能在紧急时分协助医生抢救伤患,不管是压制住手术时因疼痛而反抗的伤患,还是人手不足时必须独自搬移、揹负伤患,都需要不小的胆识与气力。
一步莲华接过姆妈热情的招待,喝下一大口热茶,却呛得眼泪直流不住咳嗽。
「哈……」姆妈见状笑得开心,手掌用力拍顺一步莲华因咳嗽弯弓的背部,发出啪啪啪的重击声,震得一步莲华险些把吞下肚的奶茶也吐出来。「骆奶的味道较重,多喝有益健康。」说着又替一步莲华的杯子重新斟满。
一步莲华看得双眼发直,笑容凝在嘴角,犹不动声色地接下杯子,深唿吸。
「尽量喝别客气,我去厨房端糕点,等等啊。」
待姆妈转进厨房,袭灭天来才动手抽掉一步莲华手中杯子。
「别勉强,这里面加了不少姆妈的独门香料,味道很怪,头一次喝的人会很不习惯。」肠胃虚的还会腹泻,袭灭天来忆起第一次试喝姆妈特调奶茶的惨痛经验,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他们之中有些人到现在还无法适应这种味道,葛斯基那小子一天到晚躲避姆妈就是这个原因。
眼看袭灭天来面不改色地咕噜咕噜连续喝完两大份奶茶,一步莲华瞳眸流露钦佩之色。
「还有一大壶。」笑瞇瞇地指指桌面上的茶壶,一步莲华把它推到袭灭天来跟前,似乎很期待袭灭天来对它的处置方法。
袭灭天来似瞪非瞪地睐了眼一步莲华,侧身观察了会在厨房穿梭的姆妈,确定她暂时还不会出来后,悄悄捧起茶壶走到窗檯下,均匀地将奶茶分配到一整排绿意盎然的盆栽里,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客桌,看见一步莲华不时眼露同情地瞟向盆栽方位,遂开口道:「用不着担心,它们的生命力很强。」
正要回话,姆妈恰端了一盘糕点出来,瞧见桌上茶壶已空,眉开眼笑道:「唉呀,没想到生意这么好。」
「是啊,味道真的很不错。」一步莲华温笑道。
「那我再进去装。」听到赞美,姆妈圆润的脸映染少女式的绯红。
「姆妈别忙了,不然我们喝太撑等会就吃不下饭。」一步莲华眼明手快地拦阻下姆妈的动作,将她带回客桌让她入座,眼眸不经意间与袭灭天来撞个正着,后者正要笑不笑地盯着自己。
「说的也是。」点头附和,姆妈依言坐下,拉过一步莲华的手道:「我后来才知道这臭小子把你关在牢里这么多天,还让你饿肚子……明知道人家是无辜受到牵连,还这样亏待他……」边説姆妈边状甚兇恶地怒瞠袭灭天来,下一秒又对上一步莲华歉笑道:「所以我叫他带你过来这里,姆妈煮顿好吃的补偿你。」
「没关系,他没有对我怎样,姆妈不用在意。」
「你脾气真好。」姆妈欣慰笑道,后瞥首向另一边的袭灭天来道:「不像这臭小子老绷着一张脸……你看你看……」她用力地捏了捏袭灭天来弹性极佳的脸颊。「去去去,别坐在这,去把外面那亩田耙松点,我明天要种苺果用的。」
姆妈赶人之意明显,袭灭天来遂识相地离开座位往屋外耙壤。
等到袭灭天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彼端后,姆妈才收回视线,眉眼上镶着浅淡忧愀。
「这孩子以前又皮又倔,现在倒成了闷葫芦一只,什么事都往心里搁,我有时候真不懂他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
闻言,一步莲华握住姆妈暖烘烘的手心,轻道:「或许这么说有点唐突,不过我觉得他是姆妈可以放心的人。」
姆妈一听脸色好转许多,她想着,眼前这人年纪轻轻,心却拥有洞悉世情的敏感,谅想也经歷不少磨难。他和袭灭年龄相仿,姆妈因此对他心生一份疼惜,就像对待亚伯市里这群孩子般的心情。
她眼眶微泛水雾,慨叹道:「那小子有向你提过你救治的那个女人吗?」
一步莲华先点头,后又摇头。「我知道她死了。」
姆妈感慨更深地道:「看样子他没有跟你说清楚,其实他本来是打算等劫粮风波告一段落后再放那女人自由,他和那女人达成协议,暂时将她关在贮酒的地窖里。第九天的夜晚那女人却反悔了,她使诈拐骗看守的奈巴,拿匕首刺破他咽喉,小灭赶到时奈巴已经断气。」姆妈回想当夜情景,语调满溢哀伤。「小灭很生气,其他孩子则是又愤怒又难过……他们决定杀了她。」
可能就是因为如此,袭灭天来才会多饿自己几天,第十天之后送水来给他的人,脸上的表情才会那么疲惫。那时他已自顾不暇,没机会详细观察每人的异状,现在联想起来,一切便很合理。
一步莲华轻拍姆妈手背,无意多言以表安抚,何况他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什么都不对的时候,不如沉默的好。
「莲华,我可以叫你莲华吗?」获得一步莲华微笑应允,姆妈突然握紧他的手,近似恳求地道:「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就算以后你自由了,你也不会把他们的事情说出去对吧?不管别人如何利诱威胁你,你都不会说是不是?」
连採取自保都有罪恶感的日子令她疲惫不堪,那女人在她眼里不过还是个孩子,可是她又如何能拿其他孩子的安危来赌?
「姆妈,请冷静下来,」回握姆妈的手,一步莲华柔声安抚道:「妳放心,我不会密告,我是医生,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他醇厚的绵嗓彷具魔力,镇稳住姆妈的徬徨。
「没错、你说的是……」连连点头,姆妈强挤出笑容回道:「是我失态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姆妈,看着我,」紧抓着姆妈的手不让她撤回,一步莲华温淡的眸色直直望进姆妈左右闪移的瞳孔。「不要紧的。」良久,姆妈的手终于停止颤抖,瞳仁始安心地与一步莲华对焦。
心情一松懈,姆妈以围裙胡乱抹去眼角汨流的水液,笑道:「谢谢,请忘了我刚才所说的话吧,当我老煳涂乱讲话。你坐一会儿,我去准备晚餐要用的食材。」
「不用忙了……」
「不忙不忙,我动作很快的,坐着等。」
见姆妈恢復精神,一步莲华也由得她去不再多加婉拒,原本他还想与姆妈商借通讯器好跟天子他们连络,这下是借不成了,他挂虑此举会带给姆妈不必要的徨惑,还是暂先作罢过几天看看情势再做打算。
这时他便很庆幸有苍在天子身边安抚他,否则照天子爱担忧的个性,八成会直接杀回米坦国市立医疗所──他前一任的服务医院──打探他的消息。
正想着联络一事,一步莲华忽听得厨房传出杯盘破碎声,赶到厨房时正好从后接住姆妈摇摇晃晃倒来的身子。
他将姆妈扶正,只见她全身盗汗、口干面黄,她一手撑扶墙壁站稳后轻道:「没事,是贫血的老毛病。」
「姆妈妳……」
「唉呀,真的没事,甭操心。」不到半刻她便恢復自若神态,堆起满脸笑意道:「你看我这样子,健康得很。我担心小灭一人可能忙不过来,你去替我照看一下好吗?」
推却不了姆妈的请求,一步莲华颔首应答,尔后往屋外田壤走去。
屋外,袭灭天来早已完成姆妈交代的工作,爬上二楼高的土漆矮墙,坐看笼罩在烈阳下的亚伯市,旱风吹起他墨黑的上衣衣角与几绺黑发,半掩住他无言的侧脸,如这座城市般的寂静。
第六章
6.
他挨到他身边坐下,他则未排斥他的接近。
袭灭天来与一步莲华视线同样落于遥远的边境城市,彷彿海市蜃楼般的渺幻;袭灭天来不禁联想,也许另一端人眼里看到的亚伯市,也像海市蜃楼。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一步莲华打破沉默,他想起一则适合在此刻述说的故事。「一个旅人在沙漠中迷了路,他连续走了三个日夜,期间滴食未尽,还是找不到方向看不到目标。阳光很大,他又热又渴,慢慢地掉进绝望深渊,最后倒在沙漠里。朦胧间,他看见一双脚凌空渡来,他往上看,是一个罩着白袍的斯文男人,男人周身发散光晕。他喜极而泣,彷彿溺水时抓住浮木般,紧紧抱住男人的脚央求男人救他。」
「男人却问他一个问题:你相信我的存在吗?旅人感到困惑,但为求活命,他毫不迟疑地拼命点头。这时男人又问了:你要如何证明你的话?这个问题问倒了旅人。他要如何证明男人的存在?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男人,更不懂得男人希望他做什么,于是他活活渴死在沙漠中。」接续一步莲华起头的故事,袭灭天来脣畔拈着嘲弄。
「这个故事明明不是这样。」一步莲华嘆气,表情带点微恼。
「在我的世界里,这个故事就只有这种结局。」看到一步莲华颇感无奈的模样,袭灭天来心头忽涌一丝快慰,于是笑得惬意。「或许上帝认为,人类在祈求祂之庇祐时应该保持坚定不移的信仰作为馈礼,可是究竟有何理由人类不被允许质疑祂?」当一个人从来没有体会过祂的力量,如何要求人类奉信所谓全能的存在?
而既是全能的存在,何以希冀人类的信仰?
袭灭天来愈想愈觉有趣,这个故事最初的结局是,旅人回答男人:相信就是相信,不需要任何证明,因为心的信仰不证自明。想当然尔旅人因此获得奇蹟救赎,从此成为追随祂的信徒,在世界各国广宣神蹟。正确答案是如此简单,却不容许有另一种可能,信仰一旦不够坚定,便被指为异端,被排除在祂慈悲眷顾的范围之外。
「你有你的质疑,但你的世界不是所有人的世界。」一步莲华闭眼回溯往昔,又睁眼道:「有人尽管有所质疑却仍然选择相信祂,为何不能因而得到特别的际遇?信仰也需要付出代价。」那人可能必须奉献自己的性命,也可能必须捨弃一部分的自我主观判断。
「然而上帝悲怜的可贵不就在于一视同仁?」
「你过于偏激。」他摇摇头,不打算继续辩说,只简短抒发自己的感想。
「是你太过软性。」认真推究起来,一步莲华吸引自己的奇特就在于此,让自己感到不畅的原因也在于此。这副态度真是令人火大哪……他暗思,明明他该感到不悦,却又忍不住发笑的念头,然后他顿了会儿,又开口提道:「我现在还不能放你走。」
「你有新计画?」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如果袭灭天来无意长期拘留他,也惟剩此时放他回去会对他们下一波行动形成阻碍的顾忌,会使他决定继续扣留住自己。「我一直在猜,那辆推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多管闲事对你没有好处。」
「怕事也不见得能明哲保身,就算是死也要死得瞑目。」他半开玩笑地道,却换来袭灭天来一记怒瞪。
他硬着嗓道:「只要你安份不坏事,事情结束后我会放你自由。」
「那么,至少让我先向我的朋友报个平安,否则他们一急,反而容易扩大事态。」
闻言,袭灭天来二话不说,掏出设有反追踪内建机制的掌型通讯器丢给一步莲华,一步莲华本欲直接与苍通联,又思及此举可能会招致后续麻烦,便转以简讯传递自己平安的消息。简讯一发出,几分钟内,他收到十多封回传讯息,除却第一封是苍回传的之外,其余都是善法天子。
一连串问题浮现在通讯器萤幕上,包括询问自己详况到善法天子个人的『情绪宣达』,一步莲华静静地读着善法天子传来的每一封讯息内容,阅读时际,他冷绿色的瞳眸始终闪耀暖黄色的温光,读完后他删除掉所有纪录,把通讯器还给袭灭天来。
「你不回他?」袭灭天来手肘靠在膝盖上以拳撑颊,侧看一步莲华阅讯时的神情,不难猜出他传讯的对象在他心中所佔的分量。比起泰半时候的无谓与温和,他更喜欢他这种略伤脑筋的表情,隐约洋溢着淡淡的幸福。
「除非我好好地站在他们面前,不然他们不会停止操心,解说愈多愈会收到反效果。」他回视袭灭天来,瞳仁里写着『这道理你应该最明瞭』。
忍住想揉乱他头髮的冲动,袭灭天来问道:「他们……是你家人?」脑中不断描绘着一步莲华右肩窝上的胎记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