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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放我出去？」
「这是他的意思。」
※
心满意足地喝完热汤，啃了几条麵包，一步莲华脸色渐渐恢復红润。他盯着满桌的麵包屑与汤渣，有点腼腆地朝阿札克笑了笑，接着抽起一旁的纸巾拭去嘴角残渣。
没办法，他真的很饿啊。
「我会收拾干净。」他不好意思地说道，着手便要清理。
「不用了，浴室在厨房后面，你先清理你自己吧。顺便提醒你，亚伯市到最近的城镇，用走路的起码要三天，还得横越沙漠，要逃走前请先衡量一下得失。」说完，阿札克端着碗盘迳自走到厨房，不再搭理一步莲华。
阿札克的提议正中一步莲华下怀，遂什么也没多想地飞快走进浴室，他十来天没洗澡了，全身臭得跟在水沟里翻滚过没两样，一看见浴室里的小浴缸静静地躺在地上，内心立时充满无法言说的感动。
放好热水，一步莲华脱下脏污的白衣，残留其上的血渍已转呈铁褐色，东染一片西染一块的，他试着用肥皂水搓揉几下，发现搓洗不掉血迹，于是作罢。
「你先穿袭灭的衣服，我把它挂在穿衣间的衣架上。」
「谢谢。」
这下不怕没衣服替换了。
一步莲华将搓揉过的衣裤浸泡在水盆里，然后仔细地用肥皂从颈到脚涂抹数遍，再搓洗头髮和脸部，然后舀起一杓子水哗啦啦兜头林下，黑褐色的液体便快速地流进排水口，末了化作一条条乌黑的小蚯蚓状蜿蜒滑入水道。
他的身体恢復原有的白净，復沖洗几回后，他跨进浴缸蹲下身，浸泡在容塞不了他全身的池子内。氤氲的热气烘得他不断排出汗液，他舒嘆一口气，头枕靠浴池边缘，懒得睁开眼皮。
任时光一分一秒流逝。
※
袭灭天来一回到家，就瞧见浴室的灯亮着，他端着疑惑走进浴室，看见一步莲华安祥地睡在浴池里。
「这个白痴。」想死吗？
低啐了声，他赶紧走向浴缸将人捞起，接触到浴缸内冰凉的水温时，笼罩他脸部的阴霾更深一层。
亚伯市的三面都是沙漠，日夜温差极大，泡在冷凉的水里睡觉无异是自杀行为。
他知不知道，他这样做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思及此，袭灭天来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他打横抱起昏睡的一步莲华，将他抱到床榻上，随手扯了条大毛巾擦干他的身体，边擦拭边忖着，阿札克把人放着不晓得跑哪里去，幸好他比预定的时间早些回来，否则任他躺在浴缸直到天明大概也回天乏术了。
这人是哪里出了问题？饿他十来天他没事，一放他自由他却松懈成这样，亏他自己还是个医生。袭灭天来愈思考脑筋愈打死结，偏又无法放弃不去在意一步莲华异于常人的地方。
手脚麻俐地擦净一步莲华湿淋淋的身子，袭灭天来拿了条毛毯盖在他身上，拉起他双手使劲搓揉，直到泛出热度才缓下动作，此时他方有余裕注意划过一步莲华上臂的一道旧痕，他的目光顺延那道旧痕来到毛毯下，就着月光的照射而暴露出的其他伤疤，几乎遍佈他的躯体，有刀刃割刺的口子，有鞭子抽过的条痕，还有火烫的烙印。一眼，他就看出他遭遇过何种对待，那是他与他的同伴也曾经熟悉的残忍。
袭灭天来分辨不出此刻迴绕在他心里的是什么感觉，他只是静默地看着那些伤痕，长指浅慢地来回摩挲其上。
他的举动惊扰了一步莲华，换来他的轻轻低咛；冷风透过毛毯缝隙吹得他频频打颤，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寻找温暖，搜寻到袭灭天来后便用力将他勾往自己怀里。袭灭天来微愣，却无丝毫反抗之意，只是调整了姿势，让一步莲华面对着他枕靠在他手臂上，再拉起毛毯盖住两人，然后指尖轻抚其肩。抚着抚着，他在皮肤表面摸到一层浮凸，他困惑地扯被细瞧，就见一步莲华右肩窝接近锁骨的地方长了一枚类似梵文的印记。
凝视那枚胎记，袭灭天来眸瞳隐燃红火浮跃，想到自己左肩窝的相同位置也长着一枚类似的胎记，他就益发无法稳定下躁动的心绪。
初见一步莲华时的沸然暗潮现下正在自己平静的血络里酝酿不安分的暴动，他嗅着一步莲华雪发上的芬香，让悸动促他入眠。
第五章
5.
暖和感让一步莲华睡得熟稳，等到天露鱼肚白，沙漠的烘热袭来，他才慢慢被这股闷窒给热醒。
细孔沁出了些汗，一步莲华半坐起身，环眼看了下四周，星眉缀着疑惑，他是如何走到这间房间的？而且这又是哪里？他不省人事前的最后记忆停留在浴室，那么，是自己泡在浴池里不小心睡着了，麻烦了阿札克好心揹他来此，还将他自己的房间让给他睡？
这怎么好意思。他微汗忖道，却又于兜绕打量这间斗室后，推翻自己的猜测。
这间房的主人，不是阿札克。房间的摆设整齐有致，空间虽狭但不显拥挤，反因摆置的巧妙而收明亮舒敞之效，令他起疑的是在这间房间看不到书架，也没有任何书籍，而根据他这几日听来的消息，此当不符阿札克喜爱阅读的习性。
推翻原先的揣测，一步莲华顺理成章地联想到另外一个人选，心里莫名起了笑意。看自己这一身穿戴整齐的衣裤，他猜，昨夜袭灭天来把自己从浴缸捞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想必精采。他八成会觉得自己是个怪人，不过就自己的角度来看，袭灭天来的异举与自己不分轩轾。
愈细究袭灭天来对自己连日来的行径，一步莲华愈感玩味，他回味着第一眼见到袭灭天来时内心受到的冲击，心底隐约有谱却又刻意忽视之。
他走近窗户推开窗扉，窗外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反映他清澄而隐泛涟漪的心境，他半趴于窗边，眺览远方无边无际的黄沙。骤然，一道人影出现在正下方的视野，他想也没想地脱口喊道：「袭灭天来。」
在对方闻声旋身查看之刻，一步莲华矫健地横跨窗架往下跳。
袭灭天来反射性地避开迎面扑来的一团『物体』，转瞬又在认清那团物体是一步莲华后，牙关一咬连咒骂都不及便连忙奔前伸臂预备接住他直坠的身躯，却因方才闪躲过远而抢救不及──
一步莲华轻松着地，二楼的距离对他来说是小事，他拍掉沾在手掌上的泥泞抬眼看向袭灭天来，后者正以阴晴莫测的眼神注视他，尔后又察觉他自己伸出的双臂还空荡荡地横搁半空，脸色顷刻变黑。
一步莲华见状暗思不妙，他没想过袭灭天来打算伸手接住自己，虽然说会这样做似乎也很正常。「昨晚……谢谢你。」为防尴尬，还是直接先行道谢。
冷漠转过身，袭灭天来未搭腔，自顾自地往预定前往的地点走去。
一步莲华不以为意，悠闲地尾随袭灭天来，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间距。
这个城市好安静。
步行约莫二十多分，几乎没看到什么人迹，整个城市静得像是沉眠于海底。
一步莲华想起麦连塔曾向他提过，政府军屠杀后，亚伯市青壮一辈的男人全数罹难，城镇里只剩下老人与妇孺。六年过去了，倖存的老人相继死亡，现在的亚伯市人口未满两百人。
为因应人口锐减与人口结构的变化，亚伯市的生活型态必须大幅调整，和一般市镇的生活型态大不相同。在这里，他们不使用流通货币，而是回归以物易物的来往方式，但这也只是特例情形，整体来看，他们是採行分工合作互相提供彼此所需的方法来营运亚伯市。全镇近两百人组成一个枝叶繁茂的大家族，一部份人负责产粮，一部份人负责与外界做买卖，一部份人负责安全防卫。
葛斯基是负责弹药与武器管理，麦连塔负责採矿，敏特力负责照料骆驼与车辆维修，阿札克则负责亚伯市的对外通联事项，那袭灭天来呢？
「袭灭天来。」即思即问，一步莲华没注意到袭灭天来早已拐进另一条巷口，等到想发问时他才察觉自己跟丢人了。
他左瞧右瞧，杳无人烟的亚伯市沉寂得近乎荒凉，即使临时起意想抓个人问路都有困难。
赌赌运气吧，大不了依循原路回转袭灭天来的住所，尽管这对他而言也有点难度，总比呆站在原处来得有建设性。
一步莲华伫立于路中央，思考了几分钟，便随意拣了条最顺眼的巷道拐进去，差点撞上打照面匆忙奔回的袭灭天来。
「你不是跟在后面吗？」袭灭天来疾声问道，语气含挟几许慌乱与气急败坏。他以为一步莲华一直跟在他后头，怎知一回头却看不到人，当下他即调头折返原处寻找。于此其间，他的脑子不断揣想，一步莲华会不会是乘机逃逸，一思及此可能性，他体内就有股杂绪蠢蠢欲动让他无法冷静下来，逃逸背后包裹的意涵令他介怀。
他不甚明白为何自己的情绪会深为一步莲华所牵动，也许是他身上那枚相似的胎记对他起了催示作用，让他渴望靠近他却又控制不了自己一接近他就浮动的心绪，一如昨夜他拥着他时，心里同时燃升的踏实与悸躁。
「是啊，」一步莲华回得无辜。「我以为你在前面，一抬头才发现我跟丢了。」看着袭灭天来喘气焦急的模样，一步莲华手摸向臀后欲掏出手帕递给对方，后想起他的手帕还晾在浴室忘记带出来，便改以衣袖替袭灭天来抹去额汗。
当他微凉的手指碰触到袭灭天来的额面时，袭灭天来陡地低头往后退缩，高举一手悍然箝锢住一步莲华手腕，粗声道：「跟紧一点。」语毕松手迴身继续往前走。
摸着发烫的手腕，注意到袭灭天来微红的耳根，一步莲华淡哂。这人还真是可爱，他悠哉地忖着，从容地举步跟随。
※
他们先后探查了许多地方，先是敏特力所在的牧栏，接着是葛斯基一天到晚将自己关在里头做研发的微型实验室，再来是亚伯市后山的晶矿区。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回袭灭天来挑选的路径都是坦道居多，不再抄捷路走弯弯曲曲的窄巷肠径，因此他也比平常多花了半倍时间才巡视完一天的路程。
「还有阿札克。」至此，一步莲华大抵明瞭袭灭天来职司的是什么工作，领导人往往出脑不出力，看似轻松实则辛苦，必须时时监督整体的状况，不过像袭灭天来这样一区一区亲自巡察的领导者就更少见了。算算，该巡的地方都巡过了，惟剩阿札克，一步莲华不禁好奇问道。
虽然阿札克和其他人不同，总是一副爱理不理人的样子，但一步莲华却觉得这人的心肠并不比其他人硬，再加上他和袭灭天来特殊的友好关系，让他对他的兴趣提高不少。
「他进城去了。」半挑鹰眉，袭灭天来表情有点古怪地盯着一步莲华，似乎有些不解。
「我只是提醒你而已。」一步莲华笑答。
袭灭天来未再多言，踩着崎岖不平的矿道往山脚下走，行走时两人脚下不断发出窸窣声，踩在碎矿上偶尔会传来轻幅的刺痛。
「这里的晶矿品质不是很好。」
「紫晶七级，中下等级的晶矿。」袭灭天来淡应，心里颇讶异一步莲华光用眼睛就能分辨出晶矿优劣，通常这需要一点採矿经验。「再往下掉一级便是送人人家也不要了。」他笑。
「但是还是可以卖给邻国吧？只是价格会差一点，然而对于伊利斯周边能源弱国还是有不小销路。」
「你见识不少。」
「职业上所需罢了。」从十三岁开始随养父游歷各国，到现在也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他拜访过的国家不少，大部分都是贫国。
「以往是只能卖邻近国家，现在伊利斯境内也收这些晶矿了。」伊利斯北境失据，相对损失不少能源矿，聊胜于无。
「所以你们就将採到的晶矿运往伊利斯重镇以换取资金？」
「当然，我们还是『奉公守法』的好国民。」表面功夫若不做足，伊利斯政府很快就会怀疑到他们头上。「不过这里偶尔会挖到绿晶五级以上的晶矿。」
「这时候你们的买卖对象应该就不是伊利斯境内城镇了。」而是邻近能源弱国，尤其像能源匮乏却又掌握全球经济大权的强国诸如雅沛、英祈、欧加等国，更是好议价。「你们也和雅沛商人来往吗？」
「是。」简短应道，袭灭天来无意解释，尽管雅沛为了抢夺能源而恣意侵略伊利斯国，但能在战争中图利的永远都是少数的在上位者，真正的雅沛国民很多都和他们一样，苦于战乱与能源缺乏造成的种种负面影响。况且，若封闭自我不与外国接触，他们亦无从得探雅沛国的消息。
「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一步莲华低道，此语换来袭灭天来诧然的驻足回眸。「怎么了？」他脸上有东西吗？一步莲华不自觉地用手摸碰自己的双颊。
「没事。」一手插进裤袋，袭灭天来摇首道，背过身，他缓缓地勾弯一记浅笑。「你难道不想知道吗？」慵懒的语气像沉滞的焚风。「那个女人后来如何了。」
「我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