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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灭天来从头至尾安静地注视着他施行急救,未吭一声,待女人伤势稳定后他朝麦连塔使了使眉色,一步莲华又被带回牢笼内。
接着袭灭天来遣散所有队员要他们好好休息,为夜晚的庆贺储存体力,自己则和阿札克留下来收拾善后。
「看他的技术,应该是医生没错。」收拾到一半,阿札克忽然开口道。
「这无法洗清他的嫌疑,我们不能冒险。」
「其实你一定有看到,这个女人动手想杀他。」这么多年的交情,他瞒他不过。「就算只有一瞬间,但你在看见他的剎那失神了对吧?」
既被识破,袭灭天来也无意对好友隐藏。「似曾相识……他给我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售票口前瞥见他的容貌时,他的心脏好似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紧紧勒束住,让他险些喘不上气。
「你这样一说……我倒觉得你们两个是有几分神似。」愈看愈像那么回事,阿札克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对自己天马行空的奇想感到好笑。
「你是要说也许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有何不可?」
「是啊,有何不可。」说完,两人互视,双双扯开浅淡微笑,袭灭天来富饶兴味地说道:「敢开我玩笑的人不多。」
尽管队里成员都是儿时玩伴,但一个组织需要形式分明的纪律,这是老莫德的坚持,久而久之便形成一股默契。麦连塔他们偶尔还是会和他说笑,但大多时候皆是谨守分寸,不会太过踰矩。
没好气地回睐袭灭天来,算是对他的发言不予置评,阿札克转口道:「假如他真的只是个医生,你要怎么办?放了他吗?但他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事。」
沉吟片刻,袭灭天来答道:「我比较担心他不只是个医生。」丢掉染血的手套与白布,他续道:「剩下的交给你。」
※
袭灭天来来到牢笼,一步莲华正坐在石板上,彷彿在等待他。
他暗挑眉,发觉对方沉着静思的模样很能挑拨自己的情绪。整整心绪,他开口问话,语气平板像在执行例行公事一般。
「名字。」
「一步莲华。」
「你是医生?」
「是,超国界医师组织的成员。」
「为何会到国家表演厅?」
「……因为我想买票看马戏团表演,」言及此,一步莲华脑海突然浮现蓝髮好友的美丽脸孔,他额际冒了些汗,想到自己好似还没跟苍他们连络……真是一团乱。「你大概不相信,不过这是事实。」
他方才显然是走神了,袭灭天来瞇眼暗忖,益发觉得眼前这人有趣得紧,在这种关头走神?他压下内心的一点湃然,续问:「你不害怕吗?」
他靠在牢房角落阳光照射不到的阴蔽处,这个角度恰可让他饱览一步莲华脸上的表情,那并非是基于养尊处优或不知世事而有的泰然令他玩味。
「怕什么?怕你对我施虐吗?」他答得轻松,眼尾掺了丝笑意。「你会吗?」
「会救那女人是因为她还有一点用处,」袭灭天来冷冷地提醒着。「并非是不忍心让她死。」
「这我很明白,」点头,一步莲华轻道:「如果得不到想要的讯息,你会杀了她。」
「或者我该让她回去密告,等军队剷平亚伯市。」
「她很害怕,」一步莲华合拢双手,回忆替女人急救时的感觉。「即使几乎失去意识,她还是紧紧抓住我拼命地唿吸,看着我将细管插进她胸侧。」
听着一步莲华的陈述,袭灭天来沉默不语,静候下文。
「她不想死,就算知道活下来可能比死更痛苦,她依然想活下去。」
「你在替她求情?别忘了你差点死在她刀下。」
「那是……自保。」语出,一步莲华轻蹙眉心,连他自己也讶异自己会掰出这种说辞,但某种定义下,勉强也算得上是……自保。「也许她有难言之隐。」
「哈……」失笑,袭灭天来心情骤转愉悦,阿札克常说他是怪人,眼前这人较之于他却是不惶多让。
「我想说的是,她和你们都一样,很清楚活着的痛苦。」
活着的痛苦……袭灭天来闭上眼,嘴角隐约牵扯一抹难喻的笑。「那么你呢?你清楚吗?」
语毕,打开牢门,袭灭天来迎向阳光回首瞥望一步莲华,逆着光的容貌明明灭灭,正如他难测的心思。
第四章
4.
你清楚活着的痛苦吗?
抛下这句话,袭灭天来转身离开,之后连续好几天都不曾再来审问一步莲华。像是存心要让一步莲华体会他临走前那句话的涵意,他每天只给他一块拇指大小、如石头般坚硬的干麵包以及充足的水充飢,让他得以存活。没有肉体或精神上的凌虐折磨,只有与日俱增的飢饿感包围着他。
每日三餐时刻一到,会有人固定送水给一步莲华,顺道和他聊上几句,拜此之赐,他得知不少关于亚伯市的歷史人情,也为一成不变的牢狱生活减少枯燥。
前天是葛斯基,昨天是麦连塔,一天一天过去,每日送水来的人都不相同,他不知这是袭灭天来刻意的安排抑或是无心的巧合。
藉由谈话,一步莲华很轻易地捕捉到每个人的性子,葛斯基外表严肃,骨子里是个冷面笑匠,他是亚伯市里唯一打外地来的人,和麦连塔感情深厚;麦连塔体格魁梧,不拘小节,喜欢说冷笑话,虽然看来大而化之,却有他纤细的一面;奈巴个头比一般人来得矮小,嗓门却大如洪钟,习惯自言自语,虽然缺了一隻胳膊和一条腿,行动依然敏捷如兔。
而今天替他送水来的人是一名叫做敏特力的小伙子,他有旺盛的好奇心且精力充沛,早时要应付如敏特力这类的人物并不是太麻烦的事,然现刻一步莲华饿得两眼发昏,实在没元气回答敏特力连珠砲似的疑问,多半时间只有任他自说自话。
「医生,你不要怪我们老大,他其实对人很好。」
一步莲华笑了笑,没力气多说什么,他很想睡觉,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一旦睡下或许就再没机会醒过来。类似的状况他以前也遭遇过,只是那次远比此回残酷,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捱受皮肉之痛,还有人陪他闲扯。
「医生,你脸色很糟,是哪里不舒服吗?」敏特力将脸凑贴上牢门铁杆,不晓得是何原因,他一见到这个白髮男人就对他心生好感,在目睹他替那女人动手术的过程后,他对他又多了股敬佩之意,这种心情就跟当初老大登高一唿,激励大伙团结一致组织民兵自我保卫时一样,令人不由自主地萌发追随念头。
「我只是肚子饿,你能帮我吗?」
「我……」敏特力闻言支吾,他很乐意帮助医生,但他不愿违逆老大。
淡哂,一步莲华轻轻阖上眼睛道:「没关系,你就多说一些有趣的事情给我听好了。」有个人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应该可以缓和肚子的空虚感吧?
「好,那我来说说老大组织民兵的歷程。」
又是袭灭天来。一步莲华轻洩笑声,没给敏特力听见。「嗯,随你高兴。」
「老大打算组织民兵时,大家都没有意见,可是没人知道究竟要如何组织一个军事团队,也找不到人询问相关事项,老大自己也很伤脑筋。后来小麦不小心说熘嘴,让姆妈知道了老大的计画,她非常反对,她说我们还是乳臭未干的小鬼,不需要操心这么多,硬是逼着老大解散团队,老大不肯,姆妈一气之下,抄起铁条打得老大满街乱跑,那情形说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
敏特力说得口沫横飞,那股子活力感染了一步莲华,他将脸转向敏特力道:「他不可能这样就放弃。」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直觉就是如此。
「医生你真了解老大,」敏特力笑得很开心。「老大一拗起来就是十辆牛车也拖他不动,姆妈最后只好妥协,但她又不放心我们,便半加入我们的团队担任起我们的『医护兵』。」抹抹鼻子,敏特力得意地续道:「然后姆妈向老大说起莫德老爹年轻时的丰功伟绩,老大于是提议找莫德老爹训练我们。老爹一开始打死不肯,他说他老早就离开军队,每天喝得醉生梦死,连枪怎么上膛都忘了,训练个屁。结果老大竟然威胁他说,假如不教我们军事技能的话,就要联合城里的婶婶婆婆不要磨干米酒给他喝,老爹气得跳脚直嚷着兔崽子不长眼骑到他头上撒野,老大马上不客气地回堵他叫他眼睛睁大点兔崽子今天就叫他好看,老大一个眼神丢下来,我们一个个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围住老爹。」
说到这里,敏特力搔了搔头咯咯笑了几声,又接道:「其实老爹那时已经喝到脑傻在发酒疯,没想到老大却陪着他一块疯,两人就这样对干骂到天亮,老爹一醒来哈哈笑个没完,说好几年没人陪他发疯,他那晚疯得过瘾,便答应担任我们的教练,传授我们军事技能。」
哇啦哇啦地,敏特力不断地诉说前尘,还带点稚气的脸庞闪着些许天真,说到莫德死时眼眶忍不住泛红,直至天黑他才停止他们的故事。
假如自己的飢饿感能少几分的话,他一定可以给予敏特力的故事最亲切的回应,一步莲华看着敏特力离去的背影暗自思忖,心里有丝歉赧。
※
夜晚轮到敏特力値哨,他离开后四周又陷入沉寂,望向窗外依稀可见点点星子,一步莲华却觉视线愈趋模煳。尽管如此,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活不下去,他知道袭灭天来无意让他死,他会让他活着。
他的眼皮沉重如铅,脑海涌现过往的种种经歷:孩童的求救声、轰隆隆的砲弹声、房屋倒塌的倾颓声,属于自己的以及属于别人的惨痛往昔栩栩重演。他顿时感到口干舌燥,人间炼狱即使见过再多次,依旧令他心悸难平。
那次应该是在乌羽国吧,他记得。他正在其境内的简陋难民营抢救饱受战乱摧折的人民,那时他还没认识苍和天子,而是跟随抚养他的人游走各国行医。他没受过正式的医学训练,一身的医术是自小跟着抚养他的人行医耳濡目染学来的。他是在素有『西陆火药库』之称的美珣半岛遇到那人,跟随那人到达乌羽时他才十六岁,却已拥有丰富的急救手术经验,他救了不少人,但死在他手上的伤患亦不在少数。
乌羽长年动乱,那回政府军洗劫村落,很多人被流弹所伤,一窝蜂全挤到难民营的附设医院求救。那里虽说是医院,医疗资源却极为匮乏,先进的医疗器材付之阙如且人手严重不足,有时为抢急救时效,即便是没有消毒过的器材也照样使用在伤患身上,伤患重复感染的机率增加,但也因此抢救到更多生命。
屋漏偏逢连夜雨,百姓刚经过政府军的洗劫,又遇上疯狂的民众作乱荼毒,打着与政府抗衡的旗帜,他们以自卫军的名义制造恐慌,动乱蔓延到难民营,临时搭建的医护所被军队剷平,他们这群医护人员全数落入自卫军手里。
简直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自卫军刑求俘虏的花招百出不穷,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让一个个医护人员崩溃发疯。刑求后,自卫军不给他们食物,也不准他们睡觉,每个夜晚叫他们脱光衣服在牢狱外面罚站、劳动。他的养父撑了一个星期后感染风寒病死,他原以为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不料他的求生意志强烈到连他自己也诧异的地步。
在第十天的夜晚,政府军夜袭自卫军,他趁着混乱杀了监视他的几名士兵和童兵,泅过长长的水沟,踉跄倒在偏僻乡镇某户人家的门口。
之后有一段日子,他常回想起杀人的感觉,在那当口他是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地扭断童兵纤细的脖子,只为了活下去。自彼刻起,他便明瞭,自己必须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偿还这份血腥,他的双手即使医治再多人也无法抵销杀人的罪孽,但他不会因此荒怠他的责任。
活下去行医是他的责任,他时时叮嘱着自己,他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在很多事情上,他会选择『无甚紧要』的态度来应对,不计较、不在意、不忮求,他的心灵方不致衰弱易疲。
微微睁开双眼,一步莲华探向牢门,他听到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袭灭天来吗?他多希望是他,当他再度找上自己时,代表他将结束自己的苦难。
「那傢伙总是这样。」来人碎喃着,语气藏不住慨叹。
不是袭灭天来的声音。一步莲华抬眼看清来人,眉宇间难掩失落。
「你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阿札克问道,紧抿的双脣微透同情。
「也许吧。」一步莲华气若游丝地回道,重述一遍他与袭灭天来最后的对话。「然后他便反问我同样的话。」
「你不该这么说,」阿札克闻之皱眉,看来袭灭比自己揣想的还要在意一步莲华,否则他不致于对一步莲华说的话耿耿于怀。「那傢伙杀了他父亲,至少他本人是如此认为。」
打开牢门,阿札克走进去搀扶起一步莲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