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
摇头。「我没有家人。」
心口勐颤,袭灭天来又问:「你是孤儿?」
「不是,我母亲在我八岁时冻死在街上,那时我养父在隔街的医疗所工作,他帮我处理母亲的遗体,我便跟着他游歷各国行医。」
「你的意思是,在八岁以前你都跟你母亲一起生活?」忆及童年时期母亲的陪伴,袭灭天来眉梢刻着迷惑。
难道胎记只是巧合?
「是,」母亲柔美的脸蛋仿在眼前开展,一步莲华仰望霁空的眼神空灵缈远。「她是雅沛国人。」
「你父亲不在?」脱口后,袭灭天来忽察自己的过份热切,遂改口道:「我只是问问,你不必回答。」
忍俊不住,一步莲华扬笑,在袭灭天来脸色转为阴郁前正色答道:「我没见过他,也没问过我母亲。」
「你不想知道?」
「是不特别想。」他笑答,母亲偶尔会困惑地摸摸自己的脸颊,注视着他的脸发呆,他想她大概和袭灭天来抱有相同疑问。「我母亲也觉得我不寻常,但她也许以为我是怕她难过才刻意不提。」实际上,他很少想到他的生父是谁、在哪里、为何不在他们身边等等,他只想着他们母子俩如何活下去。「我的想望并不多。」他的环境无法满足他的基本需求,因此他很早的时候就学着知足。
「我的想望却是无尽。」袭灭天来说得凛然,眺望他处的眼眶内又燃起两簇火团。尽管他不清楚亚伯市的未来延伸出去是坦途亦或死巷,但他不会停下脚步。「愈看不见未来时,我想要的就愈多。」
一步莲华扯了扯嘴角,他的脑海浮出方才袭灭天来孤坐高墙时的侧脸,领受着这个城市沉谧的两面性:既是荒寥、萧索而孤寂,却又充斥静后谋动、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悬疑;它是死沉的也是活络的,是平静的也是流动的。
某方面而言,袭灭天来就像他深爱的亚伯市。
那是飘浪四方的自己,未能体会的执着,然而,他也有自己的执着。他轻哂,凝望袭灭天来垂挂胸前的纯晶项鍊,在日光折射下透散璀璨光彩,晶钻上镶着的别緻三角锥红宝石熠熠生辉,让他捨不得移开目光。
他的记忆中,也有一颗红宝石的存在。
※
晚饭过后,他们婉拒姆妈的好意挽留,相偕回到袭灭天来的住所。
屋内的灯亮晃晃,袭灭天来心里有底,一开门果见阿札克和葛斯基坐在客厅。阿札克咬着巧克力棒低头翻阅杂志,葛斯基则专心地组装他的武器模型,这是他除了研发弹药外的专门兴趣。
「跟吞佛接洽上了?他有什么消息给我们?」袭灭天来打开放在桌上的麦酒罐一口喝干,阿札克每回进城都不会忘记搜购日常消费品,尤其一卡车的麦酒是绝对不能忘的。这上头印有一隻展翅和平鸽商标的麦酒厂牌,是他们几人公认味道最纯正的。
麦酒三两下便见底,和平鸽铝罐被袭灭天来一手捏扁丢进垃圾桶,他抹去嘴角气泡,回眸就见一步莲华双眼闪着新奇亮彩,便问:「没喝过?」
一步莲华用力点头。
「想喝?」
再点头,雪髮如波浪摇晃,袭灭天来喉头溢出轻笑,拿起一罐麦酒掷向他,续问同伴:「葛,之前要你尝试分解那批粮的成果如何?」
阿札克没回答的情形有两种,一是他没空回答,一是他觉得没必要回答。袭灭天来等不到阿札克的回应,便自动跳过他接问葛斯基。
「三天后,那帮人要召开机密会议。」阿札克咀嚼着满口巧克力含煳回道,手上那条巧克力棒刚啃完,已迫不及待着手拆封新包装。
「嗯,葛你那边如何?」
「再给我一天时间。」把玩着自己制作的飞弹模型,葛斯基考虑后答道。「基本上我已经想到分离零件而不损及原体的方法,但我希望再多一点思考时间。」毕竟实地操作是不容出错的,样本一遭到毁损,就沦为毫无价值的破铜烂铁,谨慎而行才不致蚀本。
「我明白了,两天后的清晨启程,这次行动就我们两个加上敏特力去即可。」只是动点小手脚,不需劳动太多人马。
「我不用去?」听到重点,阿札克抬起专心吃着零嘴的脸疑道,惟独面对甜食时阿札克老成的态度才会有所转变。
「你负责坐镇亚伯市,万一其他城镇的自卫兵团又来找麻烦,盯住小麦他们别让他们太冲动。」
「经过上回教训,他们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犯。」
「小心点总是较为稳妥,」假如几个邻镇的自卫兵团沆瀣连气,真起冲突自方损伤难免。「反正交给你处理,我很放心。」
「他呢?」头朝坐在一旁开心地喝着麦酒的一步莲华点了下,阿札克挑眉问道。
「啊?不用担心我。」被点名的一步莲华随性回了声,埋头痛饮。
「他不会碍事。」他的韧性与临机应变的能力不输这里任何一个人,袭灭天来暗忖,突然为这项发现感到莫名骄傲。
「敲定了?」葛斯基起身伸了伸懒腰。「没事的话,我要先回去了。」
「葛,」想了想,袭灭天来还是叫住葛斯基离去的步伐,轻道:「不必有心理负担,凡事尽力则可。」
「了解。」还以为他叫住他要说什么重大的事哩,葛斯基挥挥手,挂着不羁的笑容回道。
「我也要回去了,新口味,还挺好吃的。」葛斯基走后,阿札克解决完桌上一袋高热量零食,收拾好脏乱的桌面,留了两份给袭灭天来。「回来时探了下风势,今晚可能有沙尘暴,我已经通知其他人注意安全,你也小心点……你捡回来的那隻好像喝醉了,自己保重。」瞄瞄双颊红鼕鼕、一径冲着和平鸽傻笑的一步莲华,阿札克拍拍袭灭天来的肩膀说完后,回转他自己的住处。
※
阿札克的观察比气象预报还准,人的感官经验在关键时刻往往比冰冷的仪器还能发挥作用。
沙尘暴在阿札克离开两小时后侵袭进驻亚伯市,原本宁静的城市霎时满佈惊心动魄的风吼声,砂砾撞击在门户与窗台上,发出像踩碎晶矿石的声响,又像烈焰焚烧大批薪柴的噼啪声,热闹非凡。
袭灭天来洗完澡走到客厅,一步莲华已趴睡在长椅上。
两小时前,一步莲华在他与阿札克他们商讨计画时连灌了三瓶麦酒,酒精醺得他满脸通红神智不清,然外表看上去他除了脸红外并无任何异常。
袭灭天来确定他喝醉时是在问完他几个问题之后,醉酒的一步莲华非常乖顺,就像个没有脾气的小孩,不论袭灭天来问他什么问题,他永远只会点点头微笑答是,这不禁令他想起小时候的一步莲华在他母亲眼里是否也是如此。但从这些天的相处,他却真实地感受到一步莲华在柔顺外表下的顽倔与自我放任。
他的笑脸可以是温柔的抚慰,然很多时候,那是一道墙,阻绝了所有探测目光,也阻断他自己内心想法的外洩。
人的性格半由天生半受环境影响,一步莲华的成长背景亦会影响他的处世态度与价值观点,然不管其比例程度为何,袭灭天来都深感庆幸,在清醒的时候,一步莲华对他透露的比酒醉时还多。
他靠近他,端详他的睡容好半晌,半开的襟口予他充分的空间遐想那枚隐约绽放的胎记,他伸手稍微掀开领子,近乎迷恋地轻抚着胎记,见他细眉轻拧才收回手,坐在一步莲华身畔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冥思,指掌无意识地插入一步莲华白练般的雪髮,反覆爬梳,错觉便于此间慢慢滋长:好似在很久以前,他俩的头髮也是缠在一块儿,他会习惯性地伸指缠捲另一半熘下额前的雪丝,把它们捲成弯曲的螺旋状再放开,看它们瞬间由紧缠的状态奔洩开来,一遍一遍重复做着这个动作直到睡意佔据住他。
该是错觉没错,他曾听阿札克说过,人会因为太渴望一件事情,而使自己的记忆产生混淆,将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或是从别人口中听闻的印象深刻的经验,当成是自己的经歷。
或许他心底深处真的渴望,在这世上还有个与自己密不可分的人。
是他吗?还是只是误会一场?
他如法炮制未知由何处滋生的印象,缠捲着一步莲华的雪缎尔后松开,如此做了几遍,倦意便袭涌向他,他调整了个舒适的坐姿,关掉电灯陷进梦乡。
黑暗中,一双碧绿的眼瞳半开半阖,酒醒后的眸子格外清晰明亮,眸子的主人看着袭灭天来的手指逐渐缓下缠绕动作,看着自己的髮稍逐渐从他指尖松脱……他伸出手,及时拉住袭灭天来下滑的手臂,紧紧握着。
习惯了恆常的安静,即便是乏善可陈的风沙声也显可贵。这个城市需要一点声音,一步莲华聆听着窗外的摇篮曲,满足地闭上眼睛。
第七章
7.
坐在长椅上睡了一夜,袭灭天来隔天醒来腰痠背疼,他掀开一步莲华替他披盖的毛暖大衣,起身舒活久坐僵硬的四肢与腰干。正疑惑一步莲华行踪时,忽听得屋外声响,似有人正拖曳着笨重物事行走。
他三步併两步推开门查探,瞧见一步莲华背对门口,弯身拖拾遭沙尘暴吹倒的矮树。矮树的叶子状如粗针,约莫两尺高,适合在沙漠生长,根据他前两日走访所得之结果,亚伯市几乎每户门庭前皆植栽有这类矮树,以收绿化美观之效。
「你在做什么?」清理庭院?看起来不太像。虽不甚清楚一步莲华的目的,袭灭天来依旧靠过去替他将纠缠难解的矮树丛分开。
「你来得正好,」从专注中分神注意到袭灭天来,一步莲华跨到倾倒矮树的另一侧,与袭灭天来相对道:「你家里有空置不用的盆底吗?我想把这棵矮树移植到盆栽里。」
「为何?即使重新移植,它也活不了。」嘴巴是这么嚷着,袭灭天来却认真地思考起哪里有盆底这个问题,印象中阿札克家里应该有。
「这我知道,我是另有用途。」一步莲华笑得神秘,双手却一刻也没停歇地折掉一些已被压得歪曲变形的枝桠。
「什么用途?」好奇地问道,袭灭天来取出通讯器欲联络阿札克。
「老大,你们在做什么?」彷彿已感应到他们所需,敏特力怀里兜着几个绿色盆底,口里嚼着阿札克进城採购来的口香糖出现在门口。
来得正巧!袭灭天来顺手抽走敏特力捧在手上的其中一只盆底,未答反问:「你拿这些来我家干什么?」
问归问,有现成的东西还是要尽量利用,他蹲下身铲了几把土倒进盆底,再与一步莲华合力抬起倒塌于地面的矮树移进盆底。
「姆妈叫我拿来的,她说老大你家太简陋太伤眼,给医生住多失礼,所以姆妈说要在这里种些耐旱的花花草草,把这里弄得漂亮一点……老大,没有人这样种树的……」见两人行止诡异,又见其扶抬得吃力而微有摇晃,敏特力疾冲向前欲助一臂之力。
「敏特力你走开。」没料到敏特力的飞身介入,袭灭天来一侦查到危险,身体便自动作出反应地偏斜闪避,重心一失,整棵矮树便往敏特力的方向倾压,他一时拉挽不住遂情急大喊道。
敏特力却是闪躲不及,两条腿被矮树生生压住,他眼一闭准备捱痛,矮树压在腿上却无预想中的疼痛,尔后又觉自己腿部与树木间似乎隔了层软物……他定睛一看,竟是袭灭天来与一步莲华两个人四隻手垫在中间,卸去几分撞压力道。
「老大、医生……」他惊唿,赶忙挣脱压制爬起来。
「别大惊小怪,没事。」袭灭天来淡应,目光转向一步莲华,以挑眉替代询问。
「我也没事。」笑答,扶正歪倒的盆底。
「敏特力,老远就看到你捅篓子,都快十八岁了做事还慌慌张张的。」姆妈人未到声先到,打远处便扯开嗓门数落起敏特力。「幸好小灭和莲华都没事。」
「姆妈别唸他了,」出声的是麦连塔,他和葛斯基跟在姆妈后头来到,葛斯基一见姆妈便刻意放缓脚步,藉麦连塔魁硕身形挡住自己。「他是想帮老大。」
「小基?你躲那么后面干什么?好几天没见到你,姆妈都怀疑你是不是存心躲我。」宝刀未老的锐眼一下便穿越麦连塔这堵厚实屏障,直逮住掩掩藏藏的葛斯基。
「姆妈,不要叫我小基,听来别扭。」苦笑,葛斯基解释道:「我哪有躲妳老人家,是老大交派我一项任务,我得赶在时限前完成。」这时候,袭灭天来是最好的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