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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修一向不喜欢回味旧事,尤其那些叫人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的旧事,卓远山的旧习难改对他来说没有一件是值得欣喜的,他不愿意被处处提醒,偏生卓远山要相思他。

    应遥抬手握住了门把手,是非剑意隐秘而连绵地注入救俗剑,剑灵混在剑意中回到了剑身,默契地压下了剑上的震颤,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道。

    “出了这个门,”他说,“我得为我的自由和心安挣个命,卓世叔。”

    卓远山理解了应遥的意思。

    他的鬓角已白,眼尾亦有些许皱纹,但他当然还能再动用一次之前为了赶路使用过的化血肉为灵力的秘法,只是需谨慎些。

    手指需要保持灵活好结出法印,于是上臂的血肉不能动,脚趾离得太远,又没有蕴含太多灵力,因此他谨慎地挑选了小腿上的一块肌肉,催动秘法缓缓把它转为灵力,在手臂上的小周天流动。

    相比没入应遥识海不知情形的困神绳,用来如臂使指的长相思引显然是更好的选择,卓远山没有思索太多就在袖中准备好了打出法印的前序动作,含笑看向应遥。

    “谁不是呢?”他说,“我也想求个心安。”

    应遥的救俗剑仍没有出鞘,他打开门迈入灰雾,似乎还施施然地转身对卓远山回了一个笑意。

    但剑光已经划开灰雾,秋水一样漾过卓远山的视线。

    “长相思引,相思为引,”剑修和他的剑光一起低语道,“若不相思,何来牵扯。”

    这句话出自卓远山没看到的水晶屋墙上字,咒偶适时发挥了效用,他的长相思引法诀打出一半顿时一滞,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不忍对应遥下手,为什么会在他说“悔不当初”时酸楚不安。

    但应遥的剑光并没有犹豫。

    卓远山还没有出水晶屋的门,门打开后锁灵阵似乎已经有所松动,叫他灵力从指尖流传出时更加顺畅,然而那一滞已经失了先机,长相思引的束带出现在应遥手腕上时他的剑招已经力尽,利刃亲昵地贴在了卓远山的眉心上。

    束带紧紧拉扯着应遥的手腕将他向后扯去,他没有太多挣扎,只有手中救俗剑上剑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卓远山的识海。

    应遥一剑劈开颅骨,猎鹰一样扑出的剑光露出利爪,把眉心后的识海一分为二,卓远山的白狼元神被他斩断了长吻和一只狼爪,痛苦地倒在识海中哀哀地叫。

    卓远山面上甚至来不及露出惊愕之色,整个人就已经脱力地向后倒去,救俗剑嵌在他的颅骨上,拔出来时带走了一小块雪白的骨茬,从扬起的剑刃上飞起,砸在了水晶屋的门框上。

    应遥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刚刚太过用力,浑身的经脉都疼,眉心一跳一跳的,仿佛头颅也要裂开,而识海中储蓄的剑意被消耗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堆进入通天境后基本没处用的教化剑意。

    应遥头疼欲裂,但仍旧感觉到手腕上的束带放松了束缚,他控制住剑势,垂下剑尖,正准备踏进水晶屋中补上最后一击,水晶屋的门骤然关闭,把他拦在了外面,而后缓缓消失在灰雾中。

    应遥被门拍得一个趔趄,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他死了吗?”救俗剑屏息静气了一会儿,忍不住悄悄地问,“我感觉到识海里那根绳子不动了。”

    应遥摇了一下头,他的视线黏着水晶屋消失的方向,仿佛在看一个极珍惜名贵的宝物一样望了它一会儿,无奈而轻微地叹了口气。

    刚才强行催动灵力驱使剑招,又一次性把许多是非剑意捏在一起用了出去,绕是剑修平视把身体锻炼得再结实,这一下也受了不轻的内伤,片刻后他的鼻子里和唇边都涌出血来。

    应遥觉得鼻腔里湿漉漉得不太舒服,下意识地吸了一下鼻子,结果猝不及防地被自己的血呛得直咳嗽。

    这伤势和肚子上被开了个洞相比完全可以忽略,应遥胡乱用手背擦了一下血,就假装无事发生地放下手,转而用左手掌心托着救俗剑剑尖把它抬了起来。

    救俗剑试图把一个卡在血槽里的骨头渣弄下去,一直不太老实,应遥垂下眼睫看了一会儿上面残存的血迹和因为被巨力强行劈开迸溅出来的极细小的骨沫,用指腹把它们一一擦拭干净,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剑修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为这次的功亏一篑而失落,他把救俗剑收回剑鞘,伸手扯掉了手腕上失去主**控,已经变得松松垮垮的束带,又从识海里把那根困神绳拿出来,抹掉卓远山留下的印记放进了芥子戒。

    “不一定,水晶屋里的毕竟是他母亲,可能有什么办法护住他,不过——”他抻了个懒腰,又轻松道,“身受重伤,元神又有破损,在这秘境里可没有办法治愈,等时日一长肉身腐烂,元神就得离开识海,又没有人可以让他夺舍,就只能像山灵和水晶屋那样勉强找个寄身之所,一身修为供给秘境,和魂飞魄散也没什么区别了。”

    剑修自从西雪山落入卓远山之手后总没法释然,纵使他知道不能抱着恨意修行,也能找到许多好景好物宽慰自己,然而夜深人静,手头无事之时也还忍不住回想。

    这是人之常情,就像最容易被念念不忘的永远是缺憾一样,应遥不打算因此苛责自己,他顺其自然地产生了这些情感,只约束它们不太放纵,直到他将剑光送入卓远山的识海。

    “这倒是,”救俗剑说,“所以我们下面应该做什么?我想先喝一杯庆祝一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化神后期

    水晶屋消失后锁灵阵便也一起失效,滞涩的灵力在经脉中流动起来,应遥拎着剑悬在灰雾中,觉得救俗剑出了个馊主意。

    “我肚子上还有个破洞呢,你不怕我把酒原样漏出来?”剑修理直气壮地薅了自己的剑的剑缨一把,欺负它道,“我累了,你载着我走。”

    救俗剑这回少见地没有哼哼唧唧,它飞到应遥脚底下稳稳地托住他,用一种夸张过的宠溺口吻问道:“往哪走?”

    应遥没有理会它故作矫揉造作的口吻,他四下打量了一圈,目之所及只有茫茫灰雾,神识倒是在灰雾之中发现了一个不可窥视的空洞,应遥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向那边飞去,而是缓缓展开神识,试图搜寻一下灰雾。

    灰雾的范围极广,应遥将神识放出去近了三百里也还没有触及边界,这差不多已经是剑修神识能延伸的极限,再往远他没办法保证看到的东西的准确度,只能无奈地放弃找出界限在哪,往那个显然是留给他的地方飞去。

    救俗剑飞得极稳,灰雾中也没有任何螚阻碍他的东西,景致单调而静谧,应遥在剑上站了一会儿,感觉没有危险了,心神松懈下去,马上就被铺天盖地涌上来的疲惫击败了。

    从他进入通天境内层找到卓远山起,到他一剑劈开卓远山的颅骨,把他流放水晶屋中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夜,心神不放松还好,一放松下去就觉得全身的肉都酸痛得不像自己的。

    应遥当即喘了口粗气,扶着救俗剑的剑身缓缓坐下去,左右转了转脖子,骨缝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救俗剑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它现在得托着应遥,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好挥了挥剑缨,担忧地问:“怎么了?”

    应遥累得不想说话,他垂下手摸了摸救俗剑垫在腿下的剑柄,然后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嘟哝道:“我有点儿想睡觉。”

    他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带上了有点儿重的鼻音,救俗剑光听都能想象到他打了个眼泪汪汪的哈欠,不由得纵容地问:“我记得好像有个法门能把我变得宽一点儿躺上去,是在这停一下休息会儿,还是到了地方再说?”

    应遥又打了个哈欠,努力从记忆里搜寻出救俗剑说的法门,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法诀。

    灵力从救俗剑的两侧剑刃上延展开来,在法诀作用下变成了一个稳定的实体,救俗剑现在看起来像是宽约两尺长约六尺的床板,剑灵钻回应遥的识海,探出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被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由得发出了忍辱负重的声音。

    应遥撑了一下“床板”盘膝坐好,强打精神从芥子戒里翻出两瓶伤药倒到手心里一口吞了,留一半外放的神识以防万一,另一半收回体内,一边牵引药力流向伤口,一边在经脉里留下一些,治疗刚才太用力留下的轻伤,过了一会儿张口吐出一口淤血,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看起来精神了一点儿。

    “停会儿吧,”他和救俗剑说,“我记得方师叔祖是说最多能停留五年,这才进来三天,还有得是时间,我觉得我好像又要突破了,先治个伤再说。”

    倒数第二句话是在太过惊人,救俗剑整个颤抖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堪称穿云裂帛的剑鸣:“什么!”

    应遥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觉得我好像又要突破了。”他拍了拍救俗剑,“卓远山一番磋磨和水晶屋那四个问题还是有点儿用处的,至少让我身体力行地‘入世’了一次。”

    于是救俗剑立刻放下震惊,转而忧愁道:“阿遥不是说秘境不与大道相通,如果在秘境里突破,灵力会不会不够用?”

    应遥回忆了一下卓远山被打断的晋升,不太确定地说:“小境界应该勉强能完成?”

    他停顿了一下,改换态度洒脱道:“晋升这玩意儿就跟生孩子似的,到都到了,又不能塞回去,听天由命吧。”

    救俗剑被他的譬喻哽住了,应遥抛了一下手中的伤药,把它扔进芥子戒,然后又找出来一盒色泽玉似的药膏拧开放在膝盖上,撩开袍子解开了腰腹上的包扎。

    得益于时常缝补淘气过头的年幼师妹们外袍,剑修缝合伤口的水准还看得过去,至少这会儿活动了一圈,缝合处没有渗出太多血迹,应遥把拆下来的包扎团了团擦掉针口边的血,用指尖挑了一点儿药膏,把它涂在了缝合好的伤口上。

    双修和伤药的效用都去了更需要治疗的腹腔里的伤势,脱落的血肉被秘法全转为了灵力,于是反而剩下皮肉伤没有愈合,药膏浸入表层的皮肉和缝线,应遥只来得及喘一口气就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火烧火燎的疼痛,不由得龇牙咧嘴。

    救俗剑观察他的神色,当即问道:“疼精神了?”

    应遥“嗯”了一声,换上新的干净布条来裹伤口,把旧布和药盒一起收了起来,低头望着小指上的芥子戒想了一会儿,又掏出来两个闻起来就一股清凉味的符篆,对称地贴在两只手腕内侧。

    这是两枚“聚精会神”符,常用在修士坐而论道时,救俗剑隐约记得这是哪次在无亮城切磋时剩下的,当时他还笑了一通剑修的贫穷。

    然而此时它看着应遥一来一回地从芥子戒里掏东西,不算他平时积攒的杂物,光伤药就有七八瓶,更别说已经毁在和卓远山对峙是的侍剑童子和“画地为牢”剑阵,除了美酒好肉和砺剑石,它能想象得到的东西都差不多拿了个遍。

    救俗剑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我记得我最开始跟了你的时候你芥子戒里都是些破铜烂铁和冷餐残羹,看看现在随手一掏一瓶上品丹药,我的遥你富裕了啊。”

    救俗剑努力发出了“不要亏待你的剑啊”的暗示,应遥听懂了它想要吃要喝的意图,无可奈何又忍俊不禁,只好从芥子戒里拿出一小壶酒,吝啬地往救俗剑的剑身上倒了一点儿。

    剑修严肃道:“别喝太多,怕你飞不稳。”

    应遥见过喝多的剑修和他的剑御剑飞行时把自己丢进水里,或者倒栽葱似的一头栽进山石里,只留两只脚在外面扑腾的场景,他甚至还有循着郑传落在山外面的鞋把他从一座土山里拔出来的经历,因此他对喝酒后御剑有点儿心有余悸,忍不住对着救俗剑絮絮叨叨。

    救俗剑不理他,还发出了鲸吸水一样的响动,眨眼把应遥倒在剑身上的酒水喝了个干净,然后打了一个颇响亮的酒嗝,嘀咕着和他商量再来一口。

    应遥冷酷无情地收起了酒壶,手腕翻转打出一串剑诀,在救俗剑身上设下了一套连环的防御和陷阱,又找出几块灵石在灵力“床伴”上摆了个简易的聚灵阵,澄净了一下心神,闭上眼睛陷入了长考。

    “我因何而有突破之机?”应遥自问道,“因为我肯为杀了卓远山舍生忘死?不,那太肤浅了,大道绝不会因此给我回馈。那是因为我见到了飞升路与仙界之景?可我还不确定它是不是对的……”

    多数时候大境界的突破比小境界更讲究心境,相对而言,同一大境界内的晋升主要依靠的是肉身和元神上的积累和心境的变化。

    通俗一点儿说就是当修士拓宽了经脉和识海后,受某种心境的影响做了某件事,大道就会适当地给出反馈,而大境界的晋升则是要弄明白自己当时的心境是什么,为什么心境会影响自己做那件事。

    应遥经脉生来就比常人宽阔,适宜修剑,他不需要担心经脉不够结实,反而有闲情逸致地思索了一会儿。

    他总觉得答案似乎触手可及,又似乎水中月只可望,显然他现在就是没办法思考出原因。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到了化神这个境界,小境界间的差距也算得上天壤之别,再天纵奇才的修士也得按部就班地修行,不然卓远山不至于在化神中期停滞了那么长时间,应遥自认为天赋出众,但必然没有到世上罕有的地步,因此他想不出结果就轻松地放弃了思考,转而专注于经脉里奔涌的灵力。

    灰雾中蕴含的灵力还算丰裕,加上应遥临时摆出的聚灵阵,勉强供得上把更多的灵力收为己用,被卓远山用长相思引和双修蹂躏了一遍的元神恹恹地从识海里坐起来,将掌心向上搭在膝盖上凝神观想。

    救俗剑除了谨慎地维持着飘动无事可做,只好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灰雾,过了半天后发现灰雾只是灰雾,不会变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于是按捺不住地用放在“床板”外的剑缨勾了一下灵力,然后一甩剑缨把它打出去,把一小团灰雾削成了兔子的模样。

    应遥不知道自己的剑都在做什么,但他能察觉到救俗剑用了自己的灵力,他稍微睁开眼想瞥一眼救俗剑在做什么,就看见了被它削出来的灰雾兔子。

    剑修冷着脸闭上了眼,心想:我又没有带麻辣兔头,馋个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