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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三章 重云下

    即使没有人理它,救俗剑也能一把剑玩灰雾玩得不亦乐乎,应遥重新闭上眼睛后没两天它就已经不满足于把灰雾削成自己想要的形状,转而暗戳戳地勾走了另一股灵力,在灰雾老虎对面捏出来一个拎着剑的小人,控制着它们你来我往的打起了架。

    得益于剑修脑子里丰富的话本储存,救俗剑编出了好几个一波三折的话本故事,又挥着剑缨操控应遥那两缕灵力把灰雾揉成各种形状,并在心里偷偷配音道:“咻!哇呜!嗷!”

    编排话本确实能打发时间,但灰雾里除了应遥和他的剑没有其他活物,救俗剑缺少一个给自己的表演喝彩的观众,默默地玩了一个月后也终于丧失了兴致,把消耗得没剩多少的灵力还给“床板”,剑缨恹恹地垂了下去,载着应遥随着灰雾的起伏乱飘。

    灰雾的起伏很平缓,差不多是一天向前移动一尺这种水平,这点儿起伏对已经彻底陷入长考的剑修算是波澜不惊,应遥一点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剑正在闲得发慌,最后还是救俗剑自己觉得这样没意思,无精打采地停了下来。

    往日应遥闭关都会把剑灵放回识海,识海里一般都会有不少打磨成和新生的还没来得及打磨的剑意,够他摆弄上两三年,但现在应遥孤身在外,它得看着外面的情形以防万一,不能在识海里待着,又没感兴趣的东西陪它,只能无聊地熬着。

    三个月后,应遥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两声,长时间未进水显得有点儿干裂的皮肤重新莹润起来,灰雾中剩余的灵力好像受到牵引一样向他聚来,填充了剑修稍显空荡的经脉,帮他渡过了最后的关卡。

    应遥缓缓收功,睁开眼睛看向小声哼哼歌的救俗剑,有点儿茫然地思索了一下,收起布下的聚灵阵和简单的防护,打散形成“床板”的灵力,把救俗剑从身下解救出来,然后在芥子戒里翻出来一包冷兔丁。

    陷入长考后的剑修不知道年岁几何,他对救俗剑的记忆基本上还停留在它把灰雾削成兔子形状上,救俗剑看见他的动作兴奋地凑上去,闻了闻油纸包里透出来的麻辣味,然后打了个喷嚏,失落地垂下了甩动的剑缨。

    “怎么都是辣的!”救俗剑有点儿不开心地抱怨,“我喜欢吃甜的。”

    应遥自觉把救俗剑丢在外面独自去修炼有点儿亏欠它,暂时顾不上内视自身看看晋升后都有什么变化,先任劳任怨地在芥子戒里翻它能吃的点心,然后找到了一盒豌豆黄举起来凑到了剑刃边。

    救俗剑满足地闻了一会儿,剑身嗡嗡地震颤起来,看起来浑身上下都透出了吃饱后的心满意足。

    应遥把剑放回剑鞘里,微微垂眸检视自身,片刻后救俗剑打了个饱嗝,一头扎进了应遥的识海,望着空荡荡的只剩零星三两道剑意的识海陷入了沉思。

    被剑灵闻过味道的豌豆黄慢慢失去了颜色,接着应遥感觉手头一轻,盒里的点心已经变成了残渣,他扣上盒盖把它放回芥子戒,心神浸入元神找到了识海里的剑灵。

    救俗剑对着稀少的剑意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在应遥抓住它之前像找到了事情做一样一摆剑柄,快乐地游进了他晋升时新生的剑意中,游鱼似的摇头摆尾地左碰一下右碰一下,吭哧吭哧地把自己喜欢的挑了出来,主动打磨了两下。

    应遥的元神没来得及抓住它,站在救俗剑身后对它突如其来的勤奋目瞪口呆。

    救俗剑打磨了一会儿后意识到了不对,它缓缓停下来,从剑意里飞出去往应遥怀里一摔,唉声叹气道:“可无聊死我了。”

    应遥笑了起来:“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

    剑修一边和自己的剑打着嘴仗一边把自己的身体内视了一圈,最后心满意足地把心神挪出识海捏了捏自己的上臂,感受了一下变得更坚韧的肉身,毫不客气地把救俗剑抱在怀里搓了搓它的剑柄。

    “我觉得识海好像又大了点儿,”救俗剑后知后觉地说,“这次晋升感觉怎么样?”

    应遥检查完了肉体,然后掀起袍子拆了肚皮上的包扎,伤口还没彻底愈合,新生的肉芽颜色显得异常粉嫩,穿在皮肉里的缝线被映衬得就有点儿丑陋,救俗剑跟着看了一眼,相当殷勤地从剑鞘里飞出来,灵巧地挑开了所有缝线。

    皮肉几乎已经长到了一起,不需要缝线的牵扯,应遥把断线抽出来团成一个小毛球,又翻出之前用过的那个药膏涂在伤痕上,和也不需要的布条一起扔回了芥子戒。

    “我觉得你这芥子戒回去得好好收拾一下,”救俗剑又忍不住咕哝,“你都往里面扔了多少废品了?”

    应遥没有理会救俗剑的碎碎念,他把自己重新收拾好,活动了一下筋骨,把救俗剑的剑灵塞回识海让它去玩剑意,再次向着灰雾中那片空洞飞去。

    剑修全力御剑飞行的速度很快,百余里的距离不过片刻便至,他在能遥遥地看见灰雾中房屋的尖顶形状后便放缓了速度,放出神识观察了一会儿,谨慎地落在一条延伸进灰雾的小径上,再次把救俗剑握在了手里。

    在他踏上小径的刹那灰雾就已消失不见,应遥转过头去看,发现来路已经完全消失,只能看见一条颇深的沟壑和其后寂静的废墟,这情形看起来有些眼熟,他回忆了片刻,想起身后是进入通天境内层前在充满光点的墙壁前看见的通天境外层的景象。

    通天境外层被楚相和楚杭两人撕裂,各自取走了一半,楚杭的在西雪山外做了他的“世外桃源”,楚相的不知道放在哪里,这里显然就应当是通天境真正的内层了,应遥转回头站在原地审视了片刻,举步向前走去。

    神识在这里就想和在水晶屋里一样什么都察觉不到,但剑修直觉此处并没有危险,他走着走着,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冒险借助鲮鲤爪子穿过“气泡”时看到的那个拎着灯的人。

    他自认没那么丰富的想象力,因此不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假的,那大概说明通天境主人在内层留了一个傀儡,或者说他本人仍在内层,既然据说楚相、楚杭两人曾进入过通天境内层,那么有“人”留在这,应该说明内层还有什么东西是没有被取走的。

    应遥对通天境了解不多,他毫无头绪地胡乱沉吟了一会儿,接着想起了水晶屋的问题。

    从剑修自己的判断来看,楚相的“长治”道更重修士,楚杭的“长治”道虽然看上去哪个都不重,但从手段上来看应当是更倾向于保全凡人,而秘境又暗示他得在灭凡灭仙中选一个,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应遥喃喃自语道:“所以我还能进来是因为通天境还没达成目的?灭凡灭仙二选其一,唇亡齿寒,这和叫人自绝于世有什么区别?我傻了才会选。”

    “好想法!”应遥话音刚落便突兀横来一声喝彩,接着又转为平和,“你这剑修倒真敢猜。”

    应遥下意识地抽出救俗剑,然而救俗剑还没被抽出一半,应遥就感到手肘处传来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推力,把他半出鞘的剑轻轻地推了回去。

    剑修奇异地升不起反抗之心,他皱着眉垂下手臂,听声音又说:“我原本以为闯来的又是一对儿楚氏兄弟,可惜你比那楚杭通透点儿,他却比楚相差得多了。”

    用楚相、楚杭两兄弟间的关系类比他和卓远山似乎有一点儿奇怪,但紧接着声音消失不见,应遥仿佛被什么东西驱使一样脚步不停地沿着小径向宫殿走去,就无暇思索其中关联了。

    半刻后应遥走上一处规模宏伟的殿前广场,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停下脚步。

    “我觉得渡劫期做不到这个,”救俗剑悄悄地说,“难道是仙人之能?”

    “那他应该也能听见你对我说了什么,”应遥重新把手搭在了剑柄上,手里有剑似乎让他安心了一点儿,因此他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可能是。”

    宫殿看上去有近百丈高,广场的宽度与它的高度相当,挂了一个黑底金字的无框匾额,上书“重云下”三个笔力迥劲的大字,正殿殿门紧闭,稍远一点儿的角门敞开了一个缝,似乎是在暗示他从那里进去。

    应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圈整个宫殿和广场的装饰,不知为何,居然有点儿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总觉得仙界之物与凡俗之物应当有所区别,”他没有刻意压制声音,“但是看起来好像除了材质不同,并无太大差异?”

    这个关注点其实也有点儿不同寻常,但谁让踏上这里的是一个“入世”道剑修?

    “入世”道修士虽然飞升得不多,但一个个都有点儿怪,又相当护短,他们的“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在仙界也有名得很,端坐在重云下宫殿内的人影只好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忽视了应遥的疑问,毫不客气地威胁起了他。

    “水晶屋里被带走那个还没死透,你应了我,我帮你叫他魂飞魄散,你不应我,我就只好想办法帮他填补识海,扶持他帮我做事了。”宫殿内的人说,“你能自己进入内层,我不能杀你,所以我会给你一枚通天印,你拿着它飞升去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应与不应

    应遥几乎立刻想到了卓远山的那枚通天印,那枚通天印在他手上,在没进入通天境之前他尝试了一下,确实能用,但在进入通天境后,他怕惊动早对此有所觊觎的无亮城一行人,就没再动用过它,闻言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险些下意识地把它从芥子戒里拿出来。

    殿中人说话的法门有一点儿像言出既法的方式,应遥反应还算敏锐地封闭了自己一半的听觉,握着救俗剑的那只手紧了紧,神识微动,把已经飞到了芥子戒出口处的通天印按了回去。

    “前辈要我应什么?”应遥冷静地问,“灭仙灭凡俱已有执牛耳者,无论谁胜谁负,但凡能贯彻连续地做下去,我辈承传迟早消失殆尽,您的目的便算达成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应遥之前一直都以为进入通天境真正的内层之前的试练是要考验结伴进入的两人是否默契,是否相互信任到能够生死相托,但他和卓远山既没什么默契,又在里面大打出手,生死相向,但这样秘境也放他们通过,再结合通天境主人之前给出的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显然他是被通道里刻的字句误导了。

    至少通天境要的不是两个感情很好的伙伴或道侣,而是两个道心不同的对手,而这两人起码要势均力敌,互相能斗个来回。

    和应遥这种老妈子道心的剑修相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魔修显然是个不言自喻的相反选项,应遥隐约感觉唆使卓远山入魔的心魔说不定也是出自这位殿上人的手笔,为的就是叫他们两个摆脱之前那种貌合神离的虚情假意,真正分道扬镳,好在现在分头教唆两个人为他效力,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只好自己默默地不舒服。

    应遥问完话后殿上许久没有声息,但他知道殿上说话的人还在注视他,因为身周那种似乎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还在,叫空气似乎都黏腻得叫人窒息,骨头脱力一样地软,暗示他只要匍匐下去就能得到解脱。

    救俗剑大约也觉得不太舒服,它在剑鞘里嗡鸣了两声,剑缨翘起来缠住了应遥的手指。

    “原来仙人是这个样子的呀。”它有点儿好奇又有点儿兴致缺缺地小声说,“好像真的和人没什么区别,那飞升有什么意思?又不能让我变成人敞开喝酒。”

    应遥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剑面对飞升的诱惑就这点儿出息,但他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没好到哪去,就没有笑话他,反倒心有戚戚焉地替它梳了梳剑缨。

    剑修小声说:“变成人也不能敞开喝酒。”

    “确实不能,”殿上的声音又突兀开口,“仙界禁止使用醉酒器灵,不过有点你说错了,仙界确实有叫器灵修炼成人的法门。”

    他顿了一下,又道:“你若立时飞升去,这法门随处可买,你若应我为我做事,暂不飞升,这法门我可传授于你,你且近前来。”

    剑修本人没有觉得救俗剑修炼成人会有什么便利他的地方,但他也知道许多妖族和器灵的毕生梦想就是修炼成人,因此他也无处阻拦。

    救俗剑发出了梦幻一般的细小的剑鸣声,应遥几乎从没听见过它发出这种听起来有点儿甜的动静,他哭笑不得地拍了拍自己高兴得有点儿过头的剑,举步穿过广场走向宫殿。

    宫殿的建筑有一点儿像凡人皇宫,乍一眼看去只是更高更大,雕琢更精细,得走入其中才能感觉到气势上的差别,应遥没往前走几步就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种自己是何等渺小的感觉,险些一屈膝跪了下去。

    他像蝼蚁面对一座千仞高山,抬起头望不到山顶,就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大的石头,直到花了一生往上爬也没有看到一点儿尽头,只能为为自己的肤浅鄙陋和不敬升起卑躬屈膝的念头。

    应遥定了定神,有点儿艰难地挺直了后背和膝盖,像个没做出关节的直胳膊直腿木头人一样向前挪去,救俗剑立刻从有能修炼成人的法门上回过神来,义愤填膺地哼唧了起来。

    除了应遥自己,大概没人能从救俗剑的哼唧里听出它想说什么,于是他就没有阻止自己的剑。

    救俗剑忧愁道:“我的遥你的骨头在嘎吱嘎吱地响,它们还好吗?要不要我进去帮你看看?我听这声音总觉得是你在嚼脆骨。”

    救俗剑生气道:“里面那个缩头缩脑的人太讨厌了!威胁不够他还诱惑我!挑拨我和你的感情!我要把他剁成排骨!”

    救俗剑犹豫道:“但是好像打不过他,要不先算了,跑了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刻后,救俗剑口干舌燥道:“你到底想怎么办啊,我的遥?理我一下嘛。”

    应遥在它絮絮叨叨里终于费力地挪到了宫殿门口的台阶前,他停了下来,仰头望了一会儿稍有些高的台阶,自言自语一样问道:“这是人之伟力,还是天地之高绝?”

    救俗剑唠唠叨叨的时候剑修并没有单纯地靠着意志抵挡那股磅礴气势向前走去,他也在观察是什么导致或赋予了这些建筑令人震撼的气势,因此在他走上台阶之前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了他的脑海。

    “人之伟力,”有人答他道,“这是人造的奇观。”

    “天地之高绝,”亦有声音说,“人先法天,才有道行于世。”

    接着又有应遥没有听见过的声音加入,它们在这个活似误入龙潭虎穴的头大又倒霉的剑修耳朵边痛痛快快地吵了一架,把他吵得目光呆滞才罢休,纷纷安静下去放过他可怜的耳朵。

    救俗剑惊恐道:“什么?什么!和什么!”

    “应该是修筑时留下的神魂印记,”应遥回过神晃了晃脑袋,有点儿恋恋不舍地说,“没都听清,还挺好玩儿的,不过要是每爬一次台阶就得听一次吵架就有点可怕了。”

    救俗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己嘀咕起来:“你们这些剑修。”

    大概是这一场吵架似的论战太接地气,应遥听完他们再看台阶居然觉得不那么气势逼人了,于是他放下心来,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休息了一会儿,才继续拾级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