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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多数凡人整天关心的柴米油盐,修士们才更有闲心坐而论道,水晶屋的第一个问题显然指向的是这些空谈修士,因此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应该顺理成章地回答凡人,但卓远山回答修士后水晶屋上的画面才灭去,应遥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因由,因此不能确定是这两个目的中的哪一个。

    卓远山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这些,应遥看见他听到问题后就走向画着飞升路的那副壁画,抱着胳膊细细欣赏起来。

    应遥撑着地面给自己换了个方向,然后回手把膝盖上的剑往背后一顿立在天花板上,悠悠地往上一靠,也看起了壁画。

    壁画上只有一条路,周围是和水晶屋外的浓雾颜色近似的云气,路似乎是被雷霆照亮,显得极陡峭,若以立在道路尽头的门作为参照,每一个台阶恐怕都有一人高,非修士不能攀登。

    但最叫人惊异的是道路的色泽,应遥一眼扫去竟觉得自己看见了数百种不同的颜色,几乎每一层台阶的颜色都有细微的差别,从最下台阶的纯黑逐渐转淡进而过度到纯白,中间的颜色也绚烂极了,却丝毫不叫人觉得凌乱,不知道是哪位圣手所绘。

    飞升路上除了这些丰富的颜色和疑似穿行的雷霆留下的光芒看不到其他事物,应遥微微仰起头靠着救俗剑的剑柄,抬头看向飞升路尽头半开半合的玉门。

    门和最后一级的台阶颜色近似,只差门把手上一点绯色,整扇门都以细致的笔墨勾勒了瑰丽云纹与极为繁复的符篆暗纹,应遥仰着头看了半晌,终于把一团符篆暗纹与传言中的“门扉上有个界字”对应上,然后情不自禁地困惑地捏了捏眉心。

    在应遥知道的历史中,没有一个已飞升的修士回来的记载,他不知道这个传言是从哪里流传开,以前也只是把它当做谈资,如果这幅壁画上描绘的景象属实,那么可能性最大的答案就是曾有飞升修士返回,而如果这幅壁画上的景象是依据修士之间口口相传的流言,那么绘画者就可能是传言的源头。

    “入世”道修士因为道心缘故,很少有飞升的,自功法传遍大街小巷,就更没有一个“入世”道修士可以飞升,应遥原本觉得自己能修炼到化神,然后稍稍振兴一下门派就能心满意足,也就没有搜罗过什么关于飞升的传闻,只听方笠讲过一下,想也远没有卓远山了解得多。

    应遥把手从鼻梁上放下,问卓远山:“卓世叔看这幅壁画,有没有能和自己知道的关于飞升路的传言对应的地方?”

    卓远山神游天外,没有反应。

    应遥问了他两遍才一个激灵回过神,视线一扫而过,有些惊奇地道:“仿佛相差寥寥?”

    应遥“唔”了一声,任由他再次陷入自己的心绪,转而开始思考自己的疑惑。

    “他在想什么?”救俗剑遛进识海问,“想你怎么在锁灵阵里还有灵力可以用吗?”

    应遥好不容易攒了一点儿灵力下来,被救俗剑的剑灵这么一遛达又消耗得一干二净,有点儿气急败坏地薅了它的剑缨一把,教训道:“别乱动了。”

    救俗剑舒舒服服地躺进识海,在应遥身后做靠背的剑身啪的一声倒了下去,应遥头也不回地一伸手把剑揽回怀里,潜神内视了一下腰腹上的伤口,冷笑道:“那要看他还有没有魄力再动用他那套把血肉转为灵力的秘法。”

    剑修的一小截肝和脾脏伤得都有点儿重,之前和卓远山双修后虽然让伤势愈合了大半,可被新生的脏器顶下来的血块还都留在腹中没有收拾,左右都是自己的血肉,应遥干脆一股脑地把它们都缝在了肚子里,用秘法把它们转化成灵力。

    因为血肉已经脱落,他还要避开完好的脏器,转化的速度也就极慢,半天才能攒下来一丝,被救俗剑一浪费自然有点儿心疼。

    然而救俗剑躺在识海里左右打滚,应遥拿它无可奈何,只好纵容了它。

    卓远山仍旧立在壁画前,看似在专心观察画面,但实则是在发愣。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应遥的那句“悔不当初”而感到酸楚,按理说渡过情劫的无情道修士应该不会再产生于大道无用的情感,就像刚才应遥举剑杀他,他也不曾有除了下意识地惊恐之外的情绪,被说一句“悔不当初”就更不应该有。

    然而他偏生此时此刻站立此处,只觉得苦涩难言,不得其解。

    卓远山背对着应遥,剑修看不到他脸上的愁容,水晶屋中被通天境主人残留的意志压制的他母亲的元神倒把卓远山的神色尽数收于眼底,她无声无息地从壁画中浮现出来,轻轻伸手碰了一下卓远山的脸颊,叹了口气。

    通天境主人修为远胜世上修士,他留下的秘法叫她此时完全无法干预其中,卓远山感觉不到她的触碰,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任她已经从通天境主人残留的意志中知晓答案,也无法告知。

    “长相思引……相思为引,你若对他无情,那引就不存在了,”她幽幽地叹道,“要么长相思引失效,要么你相思得太久,假也做了真。”

    卓远山很显然没有从他父亲那里得知长相思引的弊端,她收回手回到墙壁中,又从天花板那里钻出来,坐到了应遥对面。

    剑修似有所觉地转了一下视线,但什么都没看到,于是只当是自己疼出来的错觉,接着把视线放回了壁画上。

    飞升路在整个画面中央,两侧的云气凝固一般并不翻滚,应遥试图从这些云气中找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然而一无所获。

    水晶屋的问题是“飞升路上画了什么”,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除了色彩绚丽的台阶值得一提,并没有任何出奇的地方。

    卓远山估计是指望不上,应遥思索了片刻,试探道:“爱恨怨憎,千愁万绪。”

    一层台阶一层情思,大多也只是象征意义的,从没有修士把这数百种情思都经历一遍,水晶屋默认了他的回答,壁画颜色缓缓褪去——

    卓远山骤然回身,脱口道:“什么?”

    他定了定神,轻声问应遥:“所以该是斩断情思不闻不问,还是该历经情思知它三味?”

    “都解释得通,”应遥信口应道,“怎么,卓世叔又拿不准自己的道心了?”

    卓远山尚未回应,水晶屋又问:“若飞升之界衣食住行皆不如凡尘,乱景如微尘之众,尔等可仍愿闻道?为何愿往?”

    应遥从始至终只看了一眼画着天上仙人之景的壁画,还刻意压制了思绪不叫它入心,闻言也没有转头去看那副壁画,只是盯着卓远山的脸看。

    卓远山眉心上的剑痕刚刚完全止住血,救俗剑上的血槽带走了大部分的鲜血,没让他脸上留下太多血污,有意思的是他脸上的神情,应遥基本没见过神色恍惚的卓远山,一时摸不透他都想了什么,只好盯着他多看一会儿。

    大概是他没收敛好眼中的好奇之色,卓远山仿佛一个激灵,然后飞快回神,回忆起水晶屋的第四个问题,也不再犹豫,正色答道:“自然愿意。道之瑰绮,不登高处,难以通晓。”

    水晶屋数息之内毫无反应,正当卓远山又添新困惑,万般不解地准备去看一眼最后一幅壁画时,水晶屋又开口道:“你呢,剑修?”

    应遥说:“我不愿意。”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仅剩的壁画,壁画上并没有勾勒任何水晶屋口中的乱景,而是画了连绵的山脉与无数风格迥异的洞府,山脉相接,洞府相连,繁华与出尘相映衬,说不出盛景如云,惹人艳羡。

    然而剑修却皱着眉微微舒了一口气。

    “我是个老妈子道心,”应遥耸了一下肩,“凡尘的事就够我操心了,仙界的事还是眼不见心不烦的好。”

    “可是……”卓远山踟蹰地反驳他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觉得这里有有哪里不对,片刻间却找不到缘由,应遥瞥了眼第一个消失的壁画,问他:“是你修无情道,还是我修无情道?”

    卓远山被他问住了,无言以对地闭了嘴。

    他想起应遥的第一句回答,不由得有所动摇,喃喃自语道:“难道大道真的不分无情有情?”

    然而未等他再次思索出结果,最后一面壁画也消失不见,飞升路尽头的门重新浮现出来,然后逐渐放大,最后变成了容纳两人并排出入的大小,静静地停在了两人眼前。

    这扇门和应遥刚刚在画里看到的别无二致,应遥轻车熟路地在门的左边找到了刚刚看到的“界”字暗纹,接着目光顺着它前移,找到了另外三个字:“黄字乙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分道扬镳

    如果飞升路尽头的门真的是这个样子,那么水晶屋的暗示就显得相当有趣起来。

    这门的宽度足以容纳两人并排出入,大概是在表明屋内两人都可以穿过这扇门,但这扇门后是什么?是离开通天境主人留下的试炼,还是可以更大胆地假设一下,是修士孜孜所求的仙界?

    答案近在咫尺,卓远山反倒踟蹰起来,他转头看向应遥,似乎不知道应该什么时候出去,出去后又要怎么办,只是殷切地盯着他看。

    应遥看起来不动如山地坐在天花板上,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卓远山的视线在他和门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了应遥视线盯着的地方。

    他可能不知道“界”字的传闻,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里面的门道,只好又把目光挪回了应遥身上。

    这视线很难叫人忽略,应遥察觉到他的注视,忍不住转头回望了过去。

    他在卓远山的眼睛里看到了茫然和疑惑,这些情绪少见地针对大道,因而他顿了一下,难得回应了卓远山一句:“你觉得分就分,觉得不分就不分,我想大道不在意这些。”

    剑修的道在今时显然与众不同,但与他适才的回答一脉相承,卓远山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又轻声问:“这门?”

    应遥站起身来,抬起救俗剑把那四个字的线条勾勒出来,正色道:“黄字乙界是什么意思?”

    黄字乙是一个编号,但卓远山从没听过任何和排序有关的消息,只能胡乱猜测道:“我不清楚,感觉是说我们所在的地方排序三十二……也就是说在此之外至少还有三十一个和此界类似的地方。”他伸手用指腹虚虚描摹了一遍这四个字,惑然道,“但是这个黄字乙,指的是通天境的黄字乙,还是通天境外的那个世界的黄字乙?”

    应遥说:“这是飞升路尽头的门。”

    话外之意不言而喻,因此卓远山仍旧不免踌躇道:“要出去吗?”

    门放大以后能更清晰地看到上面的修饰云纹与符篆暗纹,应遥放下救俗剑,假装在低头观察门把手上的图示,垂眸揽了揽体内积攒出的灵力。

    通往灰雾的门通体玉白,只有一块方正门锁呈鲜亮的绯红色,上面除了云纹外还用芥子须弥之法画了一幅长画。

    这副肉眼不能分辨的画隐藏在云纹之中,应遥感觉似乎有不对之处,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云纹,感觉手上传来了极为细微的起伏之感,忍不住“咦”了一声,半跪下去贴在门上细看。

    画上人物实在太过细小,有如微尘上刻字,饶是剑修能凭借敏锐的触觉感到上面有奇异的花纹,不动用灵力也实在没办法看清上面的内容。

    应遥在出门时就给卓远山一剑把他扔进水晶屋和动用灵力看一看门把手上的画之间犹豫了良久,忍痛放弃了自己的好奇心,把位置让给卓远山,试图让他看出点儿东西来。

    法修的视力还不如剑修,连把手的云纹里藏了芥子须弥画都没有看出来,应遥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上前一步握住了门把手。

    “管它是灰雾还是仙界,都得出去再说,”剑修回过头来盯着卓远山问道,“卓世叔迟疑不前,莫非是顾虑我一出门就会拔剑相向?”

    长相思引和困神绳暂时都指望不上,卓远山分毫灵力都动用不了,不知该如何自保,应遥一问倒也坦诚地点了头:“难道阿遥不会吗?”

    救俗剑飞到识海边缘探头探脑地想遛回本体,被随后赶过来的元神一巴掌按了回去,困神绳兢兢业业地向他蜿蜒地追过来,奈何没有灵力驱使,追赶的速度还比不上救俗剑在地上打滚,在识海中被四处遛达的元神心机地打了好几个死结出来。

    “这会儿他倒是了解你了,”救俗剑缩回头,冷嘲热讽道,“早做什么去了?”

    应遥握着救俗剑的剑柄,看起来暂时还没有拔剑出鞘的打算,卓远山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到他握剑的手上,蓦地抬眼对应遥笑了一下。

    公允地说,卓远山的相貌也有动人之处,这回的笑意仿佛毫无阴霾,既不像过去总藏了揶揄或谋算,也不像一个刚被相思之人动了杀意的伤情,又添了一点儿美貌,应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顺手把义愤填膺的救俗剑从识海边缘拖回了正中间。

    倒霉的困神绳已经给自己打了太多死结,瘫在识海里不动了。

    卓远山轻声细语地说:“但我还是不想杀阿遥。”

    他直面应遥的利刃无甚感觉,但想对他痛下杀手时指尖却酸胀不已,打不出一个完整的法诀,卓远山自己说不上原因,也想不明缘由,只能把这些径直归结于旧习难改,用它来博取应遥的动容。

    应遥也笑了一下:“那不耽搁我想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