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3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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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道钉子似的散满了人。抄帚子一扬,便散花儿似的散了漫天的雪……

    宫女儿果然是孝敬的,毕竟女孩子心细,这些姑娘又个个是正经伺候过主子的,泡个香茶烧个炭,正经活儿做的一个比一个好,嬷嬷们这时便能短短地享受一阵儿,翘腿来炭上烘烤,暖汪汪的,举手一杯香茗,冒了热腾腾的气,仰脖灌一口,——那滋味儿,赛过神仙!

    偎在廊下瞧这落雪,紧一阵儿慢一阵儿,变戏法似的。可不是么,这雪雨天气,哪般模样不是天上公值玩儿戏法呢!

    雪絮纷纷扬扬落下,瞧着宫娥太监扑蝶似的逐来赶去,打心眼儿里也是觉轻快地,她们也爱孩子,入了宫门,从小宫女子做起,没有旁的际遇,往老了长,这一生便孤老难过了,宫门里熬成“嬷嬷”的,哪个没些往事可回溯?

    她们看过汉宫的花树一茬一茬地长,长了又落,新旧复替,却没一片叶儿是自己的。这一生,直到归了黄土,都不是自己的。

    这些个老嬷嬷,没准来知道的秘密比皇帝还多。但她们不说,不能说,直到黄土盖棺,便将秘密一同捧入土里、埋下……

    笑一笑、哭一哭,一生都这样,不管不顾,悄悄过了。

    那远处便有太监挥帚喊来:“嗳!莫过来!——这边的雪,齐腰深呐!”宫女子们便退了后,拿扫帚撩雪来逗他:“咱们不过去,——那片儿都归你管!你、扫、罢!”

    雪地里便窜起一串串铃子般的笑声,像清灵的鸟鸣,捧起,撒了老远去……嬷嬷们坐炭盆旁,有宫女子供着守着,笑开的皱纹里都溢着温暖与慈祥……

    缩了缩手脚,将手背子藏得更好,这样便冻不着了。瞧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扯絮般的,漫天飞扬……便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从前的记忆拼凑出汉宫的故事。

    雪地里,忽然滚来个黑点子,那点子落下的地方,残雪迸溅,撩开了一条道儿。

    愈凑愈近。

    怎像是个人,撒了腿跑开的人呢?

    嬷嬷名唤蕊儿。那是她年轻时候的名儿了,如今,青青嫩嫩的小宫女子,都称她“蔡嬷嬷”,汉宫一茬旧人换新人,拔菜秧子似的轮转,谁记得她是谁呢?

    她笑了笑,眼下这场景,甚是熟,雪色、穹庐、檐廊,半点儿未变,依稀是当年的模样,连炭盆子都是一色的铜黄,亮锃锃的,能照出个影儿来。

    小宫女儿入宫啦,老人又走啦,青青涩涩的嫩秧子刚入宫时,不懂眼色、不会活,要她们手把手教,就像当年她们初入宫时,在嬷嬷们管教下生活那样。

    一梦又是当年。

    后来她总是做梦,梦见长门宫的炭盆子,火旺旺的,映着花好的模样儿,那时她多年轻呀,也漂亮,娘娘坐榻上,缩进软被里,捧着炭烧的小暖炉煨手,笑盈盈瞧她们几个不懂事的小宫女儿斗嘴子,嫌寒碜啦,扔个锦缎小枕儿,笑:“浑说呢!”

    嬷嬷们怪会嚼说,一兜子话豆儿似的滚出来,逗得娘娘乐开怀。她便偷着盯榻上娘娘瞧,——真是个好主子,从前初派到这里当差时,多少人吓唬她,这冷宫娘娘不好伺候,紧兜着小命儿罢!没的膝盖腿儿一打弯,走路拐个曲儿,这冷宫娘娘便不喜欢了,要摘人脑袋!

    她当时年纪小,被人一唬,还真信了人的鬼话。

    处的久了才发现,那冷模样的娘娘,真与外边传说的颠个个儿,她那时已经不太爱笑了,她们贴身侍候时,偶尔才会看到她笑,那是不太容易的事。

    陈阿娇。

    这名儿叫的多好呀,但那时,“陈阿娇”这三个字已经半成忌讳了,宫中从来避讳不敢提,能提这名儿的,也只陛下一人。但陛下烦厌,早将这表姊甩了开去。

    但她们都知道,娘娘闺名唤“阿娇”,毕竟堂邑陈氏威名远在,馆陶大长公主之名,举汉宫无人不知,从前椒房殿的女主人,打小儿泡在蜜罐里,先皇疼,太皇太后宠,谁敢给她半点子委屈受?

    她便是在那时早已无人气的长门宫里,听昔年美艳无双的陈后讲过去的故事。陈阿娇声线极美,微微扬起的时候,尚透着几分凄凉……

    略微的低沉,很美的音色。

    仿佛故事只有透过她那样嗓音,才算得故事。

    浓酒香醇。那是陈后藏在心底发酵的故事。

    蔡嬷嬷叹了一口气。应该说是“蕊儿”,毕竟她与陈阿娇相识相处的每一天,她都是“蕊儿”。

    曾经的蕊儿立了起来。

    枝头停着残雪,压弯了新艳。雪终于缓缓地停下了步伐,厚重的帐幕开始变得浅淡,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地打薄了,雪色下终于能够看清人影儿。

    那个黑点子,果然是个拔腿跑来的“人”。

    那人打住,前腿子全被化开的雪水浸湿了,黑蹭蹭一片,零零汤汤地挂着水。这大雪天里跑差,也着实不易。

    蔡嬷嬷便迎前,笑道:“长侍这是打哪儿去?这么猴急急的,未见得赶差要拿命儿跑呢!”

    半是玩笑话,对着个半熟人。那跑差的腿子她认识,是御前人,心里正不解呢,御前人跑她这儿来——当的甚么差事?

    那短衣长侍因擦汗道:“蔡嬷嬷,陛下有请。”

    她唬了一跳,差点泼了茶水:“这……拿我作玩笑呐?有这回事儿?这不可能!我并不在御前当差,陛下能记得我这么个人?莫不是谁做坏了事,要拿我顶头去吧?”

    “嗳,您呐,陛下这会子请,您半声儿不响,跟着走便是!话儿再多,陛下那头可要撂茶盏掀桌啦!”那长侍擦了擦汗,这差事当的苦,鬼天鬼气的,天儿这么冷,他这一路跑来,居然愣是给逼出了汗!

    “那……敢问长侍,陛下这会儿与谁在一起,在做甚么?”

    他嘿嘿一笑,道:“能做甚么呢!陛下除了批奏折,便是和李夫人在一块儿!您呐,话恁是多,陛下既口谕宣见,您跟着去便是!”

    “哎哟哟,”蔡嬷嬷拍起了腿子,“这话说的,可混呢!我这一处可不比您,您是御前长侍,常在御前走动的,与陛下见天儿地打照面,我算甚么呢?陛下怎么个模样儿,且都快忘啦!”

    “唉,起去吧,陛下宣召,您不能躲着不见吧?”

    他们一前一后,踮着脚从新辟出的小道上走去,雪水渗透进鞋里,此时不觉冷,只觉湿哒哒的,像糊着似的,极难受。

    冷风吹过来,她裹紧了裘衣,眉结了个弯子,总觉心下不安。

    不知迎接她的,将是什么。

    毕竟皇帝这么多年,从未召见过她们这一批故旧。

    长亭在近处,曲廊连接,远的轮廓,近的景,皆着一色的白,一眼望去,似玉琢冰雕,好生赏心悦目。

    目光瞥见了黄伞盖,心头便似鼓槌敲着似的,皇帝御驾,便在此处。

    上一回见皇帝,不知何夕何年。

    “长侍,没的心里打鼓呢——”她努了努嘴,便停了脚步。那长侍便不乐意了,嘿嘿一笑,道:“嬷嬷这是甚么胆子?这点儿都怕?陛下又不会吃人!”

    她默了默,好似在为自己梳理,因长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似的:“长侍请引路吧——”

    那长侍见她这般,便好意提点道:“没个正经事,蔡嬷嬷放心吧!陛下这会儿正赏雪呢,起先只是来了兴致,希待着多些赏雪人,不负这白茫茫一片的雪色——故此,才将嬷嬷叫了来,不见得是祸事,您怎不说是陛下念旧人呢?”

    她咄一声:“胡说八道!早先怎么不说呢?害我白惴惴这么会子……”

    她便挨了边去,向皇帝行谒:

    “陛下万年无极!”

    皇帝沉默,好一会儿才淡淡吐了一个字:“免。”连看都未曾看过她一眼。这一来,她便被人引去边角里坐下,她偷偷地觑皇帝——

    好多年未见了,皇帝长什么样儿,果真是要忘了。她虽长居汉宫,但司职与御前甚远,并不能面圣。偶尔节兴时,能见皇帝,亦是御辇人流外,远远这么瞥一眼。

    皇帝眉眼英朗,这么些年过去,那份淡淡从容的笑意,仍然是从前的样子。

    他竟未变。

    蕊儿便瞅着,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前,目光寥远,偶尔,目之所见某一瞬触着他心中柔软时,他便抬眉,这么淡淡一笑,帝君柔软起来,当真比普天下的任何一个男子更有魅力。

    他的笑是张扬的,亦是温柔的。

    蕊儿躲开了目光,便不敢再看他。偶尔她也会想,眼前的君王,会否想起往年之事,有那么一丝丝的后悔呢?

    毕竟,他弄丢了陈阿娇;毕竟陈阿娇在她心里,并不是个嚣张跋扈、毫不讲理的主子,陈阿娇可爱的时候,当真招人疼。皇帝与曾经艳冠后宫的皇后之间,许是有真情留存过的吧?哪怕只是一瞬。

    一为君,一为美人,怎么想,怎么觉得他们曾经有过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故事。

    皇帝口谕宣了她来,却连半句话都不与她说。当真是奇怪。

    皇帝的目光好似被亭外某一处粘住了,怎么也拔不起来。她好奇,便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原来亭外有美人折花枝踏雪而蹈,舞姿极动人,那美人腰肢儿细如一握,点雪便动,身姿轻盈,仿佛飘在雪中的白衣仙子,看多久都不招厌,连她都觉心动有趣,莫说皇帝。

    这样的美人,足尖点雪而舞,灵巧如梁上燕,汉宫之中少见。

    难怪这样粘皇帝眼神儿,皇帝跟着了魔似的。

    她生咽下一丝难言的悲伤。这汉宫之中的女人,百十年来竟未曾变过,只要讨得皇帝欢心,便甚么都有;只要能讨皇帝欢心,便甚么都肯做。

    她记得,从前陈阿娇却不是这样的。

    但汉宫之中,到底是没了陈阿娇。

    皇帝立起来,大笑鼓掌:“你回来罢,莫冻伤了!”

    那女子便不跳了,倏地便停下,像只展翅的蝴蝶,点了落雪而下,停在那里。

    皇帝向她招了招手。

    她笑了笑,便像只白兔子似的,蹦蹦跳跳来了皇帝跟前,皇帝复坐下,一揽手,也不避众人,将她搂进了怀里。

    皇帝喂她小食,她乖乖张口,听话是听话的,却也很是有些脾气,才咬一小口,便皱眉摇摇头:“臣妾不喜欢吃!”

    皇帝温温一笑:“不想吃便不吃,朕逼你啦?”

    她双手环住皇帝脖颈,笑的好生可爱灵透:“陛下,您说,臣妾方才的舞,跳的好看不好看?”

    “好看,那是自然——你跳的舞,自然好看!乐坊舞姬都比不过你!”

    “敷衍!”她咯咯笑着,便轻轻捶皇帝背,一双小粉拳,咚咚一捶,酥软了骨头。

    蕊儿自然好奇,这位美人儿到底是何身份,圣驾前竟然如此不拘礼,还敢说皇帝是“敷衍”,这般的拧小性子,便是当年长门宫那位在,也未必时时敢吧?

    不过,她的性子倒的确有几分陈阿娇的意思。

    那美人起身,一回头,惊煞了她!蕊儿差点叫出声来,那张脸、那样的眉眼……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娘娘……”她一低头,眼泪默然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一瞬的感觉,真的是她,陈皇后。

    蕊儿听见她娇娇向皇帝道:“陛下,可要臣妾再跳一支舞?”

    皇帝回答:“你不受累就行,朕爱看。”然后,忽地一怔,才说:“换件衣裳吧,你着大红绒氅,朕最喜欢,——你这样最漂亮。”

    “嗳!”美人娇滴滴应道:“臣妾谢陛下赐!那件红绒氅子作料极好,极珍贵!臣妾心里欢喜!”

    皇帝若有所思,连声音都变得沉厚了:“那最好,大红衣裳,跑在雪地里——最好啊。”

    他闭上了眼睛,似有所想。

    那美人走经了蕊儿身旁,蕊儿好奇打量——这才瞧细了,初看是与陈阿娇极相似的,但往细了看,眉目鼻子,皆有不同,细瞧便是另一个人了。

    这味儿、这性子,细品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那么……熟悉的感觉。

    蕊儿一瞬不肯滞留,目光黏着她身上,那美人往哪边挪,她的眼神儿便也跟了去。所经之处,便有宫女子轻谒:“李夫人……”

    她这时才缓过神来,原来那位雪地里点足而蹈的美人儿,正是先前汉宫中传的神乎其神的女子,李延年之妹,建章宫一舞惊鸿的李夫人!

    只闻其名,今儿个,可总算见了其人!

    蕊儿眯起眼来,那红点子便在余光中愈挪愈远。

    她着红色氅,在雪地里跑起来,雪絮子尘土似的扬起,又被重重地砸下,四溅开来。她灵动,曼妙,就像多年前的某个人。

    蕊儿只觉万寸光阴皆被滞住,天地之间,唯剩了这一瞬。

    这一瞬是永恒的。

    一舞惊鸿。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未识李夫人之前,她不信这十字是真。识得李夫人,才知堪堪纸上字,皆不如人面动人。

    她是精怪,是空灵仙子,天地之间,她与雪絮共翩跹,一处是梨花似的落雪,积一朵,洁白莹透,一处是美人红衣,流火似的热烈……

    蕊儿被攫住了心魂,目光再不能离开漫天白雪中上下起落的红点儿……

    她还揣着自己的心思,总觉此景相宜,却有那么些儿……不是味儿。便偷觑皇帝。

    皇帝的眼睛是放空的。

    她便想,难道陛下与她想的是一处?

    再看去,皇帝沉默闭上眼,一滴眼泪,滚了出来。

    浓重的雪色下。

    红衣翩跹。

    她着红色最好看。

    他曾经这样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泪……存稿箱根本靠不住,设置了时间发不出去。。只能这样了,113章的内容本来就是这章的内容,但因为发不出去,只能把正文内容弄到114章来。。反正不影响阅读。。我下次发布就直接发115吧,113是空章,跳了一章虽有些影响美观,但不影响阅读。。

    ☆、第114章武帝(3)

    这一场倾城舞,旁人只看李夫人翩跹之仪、动人之姿,只有她这个“蔡嬷嬷”,余光给了李夫人,正神儿却全拴在皇帝身上。

    皇帝才是最……

    她当真儿连想都不忍想了。汉宫的故事,如今能清清楚楚数算来的老人,当真没几个了。

    便这么戚戚叹一声。

    皇帝似不经意将目光掠向她这边。她一紧张,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时,那短促的一瞥被残忍掐断,皇帝又正了位。

    眸光里,只剩了一袭红衣,翩跹扬落。

    李夫人一舞倾城。

    记忆中的那个人再没回来。

    白雪红点,是娇娇最好。其实……着红衣最美是娇娇。

    好许久,皇帝才缓缓起身,她便抬头看,壮着胆子光明正大打量皇帝。从侧面来,旒珠正遮盖帝王眸色,但这盛气与威仪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皇帝忽然鼓起掌来,脸上有清淡的笑容晕开……

    “雪上一舞,身盈足捷,这天下第一的美人都在朕的后宫!朕这一生,当真恣意快活……”便托手欲揽她。

    他说的昏话胡话,真真假假,只有他知道。

    李夫人偎在君王怀里,赧然一笑,面颊便这么贴着皇帝胸/前祥章,手轻轻地抚过,一点是龙目,张扬的龙爪镶绣金线,爪下祥云腾腾。

    天下最温暖的怀抱,是帝王的怀抱。

    “困了?”

    他的声线那样温柔,带着淡淡的宠溺。

    怀中美人轻轻点头。

    皇帝便半搂着她走过:“摆驾——那咱们回去?”

    美人的回应又是轻轻的点头。

    皇帝的脸上漾开轻缓的笑意:“今儿开心啦?”

    蕊儿便眼睁睁望着帝王携美人走远。

    从她身边擦过,然后愈走愈远……美人娉婷,一抹影子在雪色下拖长;皇帝着冕服,累赘的玄纹仪制更是千丝攀缕,在雪光下,映出繁复的纹路,直如玄龙走雪游……

    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一眼,与她说一句话。

    她是蔡嬷嬷。好像她从来不是“蕊儿”似的,好像她,从来不曾在长门当过差。

    她后来又想想,即便皇帝知她是旧识,那又如何。

    长门故去,早已被汉宫的今天抛了远去。

    识与不识,都是枉然。

    元封元年,皇帝巡狩至河间,小整。连路旌旗蔽天,百姓皆崇帝王威仪,遍足跟走。

    驻跸河间时,忽引来一望气人,其人伟貌不凡,帝闻知,便邀引。

    皇帝正小憩。那望气人被引入,过从侍而行,目光游走不定。毕竟是宫外的邋遢儿,未见惯世面,自然不懂谒君上的规矩,也不懂收敛。面圣竟仍着布缕荆衣,身上还散着阵阵恶臭——是陛下要宣见的人,因宣的太急,重重关卡亦不敢太过着细,与那邋遢之人便放了过去。

    皇帝便抬头,略皱了皱眉。

    这望气人甚奇,见皇帝此等威仪,却也并不畏惧。因过礼:“老朽拜见陛下。”

    皇帝奇道:“面圣因何衣衫褴褛?这便是郡守的过失了——”因要发落,却被望气人阻下:“老朽不欲换金丝、着玉缕,闻陛下圣德,便有一事相告,诉告完便走。”

    皇帝起先不以为意,因听闻望气人这般说,便来了兴致:“何事相告?朕倒觉你这人奇怪。”

    望气人一捋须,吟吟笑道:“此乃天机!”

    他却仔细打量皇帝。皇帝并不年轻了,鬓前已隐露斑驳,眼尾有细纹,微眯眼的时候,便更是明显了。只那双眼睛,仍然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皇帝向来是如此,眼睛从未曾老去。他的野心,他的抱负,便支撑了他这股子精神气。

    旒珠下,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望气人。眼角微藏笑意,但无人会在皇帝那般的注视下,当真笑出声来。

    无人敢。

    望气人嘿嘿一笑,不紧不慢道:“此间云气未可量,依陛下福祚,当得贵人。”

    “先生请明示。”

    他忽然觉得,他仿佛遇见了当年长安城那位摆摊儿测字算卦的先生,倒并不是他信那人有多厉害,而是……那微微一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教他着迷。

    他便这么问,愿意配合。像个小孩儿似的想要答案。

    望气人捋须道:“此间有奇女,陛下幸得之,此乃大汉之福!”

    “哦?”皇帝道:“如何当个‘奇’字?”便笑了笑:“朕不缺美人,——从来不缺。”

    那望气人故作高深,捋须沉默而笑,皇帝好脾气,没与他计较,左右却隐隐要动,作态欲将那冒犯圣威之人拿下。

    皇帝欲拦,再看堂下时,那人却大笑歌之,唱着疯癫的词儿,奔走出了内堂。

    皇帝撑额,只觉像做了一场梦。

    再遣左右去寻,这会儿又哪见得影儿呢?

    派出寻找之人倒来了消息,因上禀陛下,河间遇奇女子。皇帝忽地想起方才望气人之话,因道:“如何奇?”

    左右道:“此女子貌美如花,却是个胎畸,双手握拳,伸展不得。这便不算奇,但那女子却称,遇见这普天下最尊贵之人,以他为引,将她手轻掰,她便能伸展了。”

    皇帝笑:“这普天下最尊贵之人?——她若不是指朕,朕可要安她个‘大不敬’?”便是说笑的,皇帝看起来并不生气,这会子兴致起了,便招呼左右:“去看看,朕无事,便去凑凑热闹。”

    那是皇帝第一回见钩弋夫人,莫说天雷勾动地火,也可算是一眼望之,情愫便生。此后多少年,再回想起初见那一日,他深觉那女人太不容易,竟为着许多年前的执着,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缘是注定。

    缘是女子可怜。

    他贵为皇帝,却也改不得这命数。若能改,他与她们,便皆不会是这么个结局了。

    “民女参见陛下……”

    好软糯的声音,虽低缓,却无畏惧惶恐。那女子果有一分儿胆性,便是掖庭诸美人,难得见到皇帝时,亦是惊惶不安的。她们都怕他。

    但她却不怕。

    “免,”皇帝笑了笑,亦算温和,“你叫甚么名儿?”

    “小名儿贱,倒教贵人家见笑呢。”

    这……是不肯说的意思?

    皇帝愈发觉那女孩儿有意思,便笑道:“名儿既不肯说,那姓总能说?你信甚,朕想知道。”

    朕想知道。

    多温柔的话,普天下的女子,恐怕都想听皇帝这般与自个儿说话。

    那般威严的天子,肯如此轻声细语,于任何女子而言,都算福分啦。

    她便低头,脸上现出微微的赧然:“妾姓赵。”

    皇帝明她心意,便唐突问:“朕问你,朕若要带你回宫,——你肯不肯?”

    她便不说话了。

    “你肯——或不肯?朕问你话,朕也可耐心等你。”不骄不躁,他几乎抚平了气儿,这么缓声与她说话。

    她抬头,便见天子温柔望着她。——皇帝并不年轻,但他却有一种浑然独成的气质,威而不怒,甚至……还带着那么一股书卷味儿。

    皇帝俯身,瞧她更仔细:“……不肯?不喜欢?”

    她温声道:“妾……妾并不是。”

    “那是如何?”

    “妾乃胎畸,”她便将手伸给皇帝看,“自觉配不上陛下……”

    皇帝捉了她的手,她微一挣,皇帝不肯放,她便再不动了。她的手瘦瘦小小,果然拳着,缩成一团,不大好看的,皇帝便说:“你不是说过么,你这手,要普天下最尊贵之人轻轻掰开,方能好。——不妨教朕试试。”

    她有些犹豫,皇帝便打趣道:“在你眼里,朕还不算尊贵?”

    她赧然一笑,知皇帝是玩笑的意思,便乖乖听话了。

    皇帝握着她的手,只觉她有些紧张,但他偏喜欢这样儿,这生嫩嫩的模样儿,讨人喜欢。便轻轻掰她的手——

    这一时,倒真教皇帝惊讶了。

    原先蜷紧的手,只叫他轻轻一弄,便打了开。

    更奇的是,这赵姓姑娘的手掌心里竟摊着一枚小玉钩!

    “这是何物?”皇帝大讶,见那赵姑娘也是一脸讶然,他才明了此事非人语所能辩,因问:“你全不知么?”

    赵姑娘摇摇头,一脸茫然:“妾自打落地起,这手便这么蜷着啦,许多年来,从未打开过,今儿遇见陛下,能得这么一奇迹,妾已万分感念。委实不知……这玉钩竟是何来……”

    皇帝忽然想起望气人说的话,此乃奇女子,若得此女,乃是大汉之福!

    难道……竟是天意?

    他叹一口气,再问:“朕欲带你回宫,从此伴驾,你可愿意?”

    她低头,轻轻颔首:“妾……愿意。”

    皇帝大悦,便向杨得意:“朕口谕——河间偶遇美人,德才貌相,甚得朕心,今随扈回宫,封,婕妤。”

    她乃民女,并不懂宫里规矩的,杨得意见她呆着,便好意提醒道:“赵婕妤还不快谢恩?”

    她一愣,继而吟吟一笑,拜谒:“妾谢陛下圣恩!”

    她是赵婕妤,皇帝巡狩途中偶遇获封,她的出现,又开始了汉宫一代传奇故事。

    后获赐甘泉宫,宫人皆称呼为“钩弋宫”。

    她的另一别称,更为后人熟知。

    时人皆称“钩弋夫人”。

    ☆、第115章武帝(4)

    皇帝与赵婕妤居河间小留三日,御驾便开拔,原当是一路北回,帝旌直入长安,但皇帝却忽然转了心思,自个儿仍欲南下,却不教新封的美人伴驾,因下谕,命杨得意诸人护送赵婕妤先回长安,御驾继续南下。

    她为新封贵人,从来未想过会撞上这么桩事儿,打通的关节自然亲要去询问,收她银子的从侍因回:“娘娘放宽心,陛下想是念起了旧人,故要南下。这些许年来,好难得才出行,陛下自然要多走逛。娘娘年华正盛,这自不是蔫儿的意头,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哩!”

    她仍不安:“我心里头捂的难受,这才多少日呐,竟已不受陛下待见了……”她默默拭泪,收她银子的从侍又宽解道:“没的这么回事儿,陛下要娘娘先返,自有陛下的计算。奴臣宫里当差这许久,没见过陛下这么快便撂开新封的娘娘!您宽待,奴臣保证,陛下一旦回宫,必召幸娘娘!”

    从侍因忖,这新贵人可是个有心思的,生来胎畸,握拳藏玉钩,打小来没个人能掰开那手,陛下一来,轻轻一掰,便伸展开了!——谁信呐?

    当真是好心思,连陛下竟也骗过啦。这么一胡腾,弄了点子神秘,凭谁也高看她几分,她自与宫中其他血肉凡胎的美人们区分开了,陛下自然会更偏宠些。

    这女人要是进了宫,往后永巷,当真又有的热闹了。

    从侍因一瞥,那赵婕妤倒抹干了泪,淡淡而笑:“如此,我便放心啦。您且放心,若然有一天我得高升,自然不会忘了您今日的提拔!”

    “哟哟哟,”从侍满脸堆笑,因道,“奴臣不敢,奴臣只记着娘娘的好!”

    心下却是这般想:这赵婕妤当真会做人呀,汉宫掖庭那班子踩低捧高的主儿,往后可要被这位耍弄利用啦。

    棋逢对手,后宫那班子女人们,又有得斗啦。

    她奉旨便走,半丝忸怩流连都没有,这倒让皇帝反觉亏负她,因问:“朕让你先朕回宫,你心里可有不舒服?会否怨朕不疼你?”

    “那自不会,”她笑着摇摇头,“陛下日理万机,必然是有极重要之事,才会南下!妾若伴驾随行,只会给陛下添乱呢!还不如不去!”

    皇帝笑道:“你当真懂事,——朕让你先朕一步回宫,却绝不会教你受委屈,朕的圣旨会比你更先到达宫廷,满长安城皆知,你是朕亲封的婕妤!宫里诸人,上至皇后,下至嫔妃,都会好生待你,朕会教她们都知道,你在朕心里是何等重要!”

    她鼻一酸,眼泪簌簌流下来,便轻轻靠了皇帝怀里,软声道:“陛下,您真好……”

    他抱紧她,脸上却无笑意。那眼神里,好似沉着很久远很久远的往事……

    杨得意奉上谕,护送赵婕妤先行回宫。

    而帝王仪驾,却由亲军随扈,径直南下。

    远外长安城,卫皇后并不知道,她这一生最大的劲敌,此刻正缓缓抵近……

    帝王仪驾数月后已抵平县,随扈谒问皇帝,所行因至何处,皇帝于辇中坐,微微闭目,许久才缓缓道:“博浪沙。”

    只三个字。简单爽利,眼神里却是情谊绵长。

    随扈中还有谁记得往昔的博浪沙发生过什么呢?

    多少年过去了。连皇帝亲卫都一茬换过一茬了,谁会记得。

    御驾驻跸博浪沙,皇帝即召亲信:“随朕走走。”亲信满以为皇帝正要巡视,便提金刀护左右,皇帝却兀自乜一眼,因道:“随朕换下衣服。朕只是要走走,不欲叨扰百姓。”

    左右面面相觑,似乎并不明白皇帝的意思,皇帝也算好脾气,年岁渐长,便不大爱发脾气了,因说:“朕微服,你们自然也要微服。”

    从侍便将百姓常服满几套呈上,皇帝随手挑了一套来,却并不紧换上,搁案上一摆,便不做声了。从侍好奇看去,却见皇帝眼神走晃,那眼眶子也是熏红了。

    “朕来过这地儿,”他叹息,“好几年啦……”

    杨得意不在,御前知道那些旧事儿的人便几乎没了,他们几不知,皇帝故地重游,伤着心呢。

    “走罢,朕散散心。”

    这心散着散着,便散去了故地,随扈前去探路,回来便禀道:“陛下,前面有间小屋,像是猎户住的,莫不去歇歇脚?”

    皇帝心里紧明白呢,那小屋,不知荒落成甚么样了。当年他在此处布置过不少暗卫,这小屋子,是暗卫早先布置的,没人住。根本不是甚么猎户的落脚处。

    这许多年来,无主的屋,肯定是荒落了。这么一想,心里头不由难过起来,乌飞兔走,暮去春来,当真是都变了。万物须臾一瞬,老去总是这么快。

    皇帝道:“怕是没人住的空屋,里头脏呢。”

    随扈听皇帝这么一说,满以为皇帝嫌恶,是断不会去的,便打算再寻落脚处,服侍皇帝好生歇一歇。

    这才走了神儿,再一抬头,却见皇帝已顾自向前,朝那间小破屋走去。

    屋前青树茂盛,像是长过了旺头似的,理也理不清。皇帝瞥一眼,竟有些难过了。那年的场景,恍似便在眼前。她逐小路要走,被藏匿暗处的羽林卫给拦了回来。他立在门前月光下,直愣愣盯着她。其实他很想将她揽入怀里,问一声:娇娇,你冷不冷?

    你进来吧。娇娇。

    可他没说。他有些恨她。

    陈阿娇啊陈阿娇……她在践踏帝王的尊严!她那样任性、随性,对皇帝都不肯低头服一个软……

    多少年过去了,皇帝又回到这里。好似便看见了那个女人,泪汪汪站在月光下,他轻轻伸出手,再也收不回触手的温暖。

    娇娇不在呀。

    皇帝哽声。

    如今他已经很老了,岁月从来不会饶过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凭他是皇帝。

    竟有些赧然,无从说起的赧然。他伸出的手又缩回。不敢,是不敢……推门。

    像个毛头小子那样,仿佛一推门,年轻的她便会出现在眼前,她仍是那样的美艳,而他却已经老的不成模样。

    他缓步,便在竹门前顿住了。

    “娇娇……”

    轻喃,无人会听见。除了他。

    皇帝就像一个在岁月滚滚洪流中拾荒的孩子,伸出的手未见有收获,滴下的泪却润进了泥土。

    普天之下,唯帝王一人,连憔悴都这样寂寞。

    无人陪伴。

    他一怔。盯着收回的手仔细瞧。

    无半点纤尘。

    他似是不信,眼睛里掠过极度的惊讶,而后,便轻轻地、仔细地摩挲手指,没有,当真是没有……

    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尘灰。

    皇帝心中一豁,紧张地将手抚竹门上,——竹门是油亮光滑的,带着润润的冰寒,紧贴着,很舒服。

    他差点将脸也贴了上去。

    一滴眼泪,缓慢爬在脸上,默默滑开……

    皇帝退后,招了招手。随扈听得命令,跨小步紧跟而来,便立竹门前,首领看向皇帝,皇帝似下了极大的决心,狠一点头……

    余众利落整肃,领头几名羽林卫狠一推门,竹门大敞……

    他负手正对竹林,林间涌动着涛浪,肃肃的风声似从当年刮袭而来,他分明见到了那一年的陈阿娇。

    月色溶溶,却无人与对。大概十数年的孤单与寂寞,都是他一人深尝。

    “各位……”是很温软的女声,隔着晒干成栅栏的竹子,传到他的耳里。皇帝一怔。便转过头。他的亲军羽林卫一脸茫然的望着他,守待皇命。

    他踱步走了过去。

    是个女孩子。一双眼睛像小鹿一般,沁着汪汪的水,好生惹人疼。看那模样儿,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弯弯的眉眼里,透着一股子的生涩。

    皇帝微有触动。

    “各位……是要做甚么?”

    皇帝负手,未答话。但随扈已寻思过皇帝的心思,因问那女孩儿:“我们是路经这边的行脚商人,方便进去坐一坐?”

    女孩微愣,继而点点头。

    便让出了一条路来。

    皇帝歇下,边饮茶,边打量四下,因见这屋子拾掇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是有人长久居住的模样,便忍不住问:“你打小儿便住这里?不能呀,朕……”便一沉吟,改了口:“我……我从前行过这里时,尚无人居住,是处废弃的破屋,怎这许多年未来,反倒被拾掇的这般好?”

    女孩儿笑笑:“……那先生想必是许久未曾来过了,此处是我家,住了有些年头了。从前据说是处破落户,无人居住的。”

    皇帝“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因想,这屋子分明是他的羽林卫起的,地窖里从前还藏过他领人按照刘荣留下的图纸挖来的宝藏呢!这屋主人,可正是他刘彻!如今倒被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妮儿当成了自个儿的家……

    便笑笑:“你父母呢?可是逃荒来的,见此处有竹屋落脚,便当成了自己的家?”

    小女孩儿含笑轻撩了撩额前垂下的散发:“这我可就不知道啦!”

    “哦?”皇帝也笑:“那你父母呢?”

    “不巧呢,爹娘都不在家,正巧出了远门,先生许是见不着了。”

    “那你就一个人住?”刘彻有心逗那女孩儿:“不怕山匪?黑天黑地的,晚上门帘子这么一遮,山风呼啸,怪像鬼嚎呢!”

    “嗳,您……”女孩儿又生气又作不来那态势,只叫:“您这么作弄人,可不好!”便一跺脚,那生气的小模样儿,当真有些可爱。

    刘彻便道:“那我不这样说啦,你要生气,我就不说啦!我欺负小孩儿呢,我都一把年纪了……”

    女孩儿见他说老,倒像是安慰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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