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33部分阅读
他似的,道:“你可不算老。”
“不算?”刘彻有些乐了,看着那女孩儿,说:“认识我的人从来不敢说这话,但我还是头一回遇到不认识我的人,不认我老呢。”
女孩儿奇道:“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脾气不好的,这么凶呢?——旁人竟都不敢?怎么好像都怕你似的,你又不会吃人。”
刘彻便打量那女孩儿,只见那女孩长了一副英气的眉眼,端的一看,肤白貌美,是个极少见的美人儿。女生男相,可是个有福气的。
——因一寻思,天下之大,偏偏她住了他的屋,这荒郊野外的,能遇见当朝天子,这个可算不算得福气?
皇帝因笑:“我有好大家业要继承,带你回家做女儿,你肯是不肯?”话刚出口,连他自个儿都一惊,——怎是回家做女儿呐?这普天之下的美人,可不尽是皇帝后宫的?
那女孩儿咯咯一笑:“那可不成!我能舍下爹娘么?那是不成的!”她连摆手,像是真要被装进麻袋,拐去给人家做女儿似的!
皇帝一叹:“因是舍不得爹娘?你这实心子女娃儿,竟不怕我是拐子么?”
她傻愣愣一笑,又道:“不像,我瞅着不像。你长得眉眼可善——跟我似的。”
这话不知怎么触他了,他便抬头细细瞅那女娃儿,那英气勃勃的眉眼,乍一看,果真与皇帝有三分相似,皇帝一怔,继而笑说:“你瞪个眼,我想瞧你生气的模样——你生起气来可是个甚么样子?”
“这可不成,哪能随便向客人瞪眼呐?”
皇帝道:“那你跟我回去,我有个儿子挺出息,你嫁他,——你爹娘呢?我去说,我做这个媒,要向他们讨个儿媳回去,你看好不好?嗳,你……你别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及笄了吧?我看你与我那儿子年岁相当、品貌相配,正好呢!往后,咱们做一家人——我家家业很大,不亏你……”
他这玩笑可是开大啦,女孩子哪能经住这个?那姑娘脸臊的通红,明是这样,却偏偏不肯饶他过去:“胡说呢!不配八字不听父母之命么?”
她急慌的样儿真可爱,他看过去——眯起的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皇帝鬼使神差问道:“你叫甚么名儿?”
“那不能告诉你……”她生气了,偏不肯向着他说了。
皇帝无奈一笑:“那你姓甚么?姓总可以说……?”
“姓刘,”女孩儿忽地笑起来,“是大姓呢!你儿子若也姓刘,可不能成婚呢!同姓不婚,你这个也不知道?”
“哪那么巧……”皇帝眉色一转:“我不姓刘。”
☆、第116章武帝(5)
女孩儿撇撇嘴:“那也不成。”
皇帝一笑,因觑那女孩儿,越发觉得她面善,因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愫来。那种感情,与别个是不同的,他见到赵婕妤时,便想将貌美的女子霸为后宫。这女孩儿也美的紧,他却从未生出那般腌臜的心思来。
“我给您续杯茶吧?”
皇帝笑着,点头默允。
她便倒了喷喷香的热茶,皇帝瞅着她便笑:“当真不跟我走呐?我家里那愣小子配你是有些委屈姑娘啦,但他品行端正,饱读诗书,是个可塑之才,你若到了我家,我看着,不叫你受委屈。”
“您个行脚商人,做好您的生意便成!乱说甚么呢!”女孩儿脸又红了。
皇帝歇脚够了,也便不想走。只觉那小姑娘可好玩儿,乐意逗她,瞧她脸蛋儿漾红满脸臊的摸样儿,心里就开心。皇帝便摘下贴身所配一块玉,递与她:“这个,给你玩儿。”
小姑娘吓了一跳,自是不敢收的:“不懂呢,看玉料……是块上等好玉,您舍得?”
“给你玩儿……”刘彻一向大手笔,天子腰间玉,能是个普通料的?他偏这么轻轻淡淡一句“给你玩儿”,这“玩儿”的价码未免也太高。
皇帝向后仰了仰,一双眼睛微眯,道:“不肯收?不值几个钱,商人重利,能给你好的?”他这么自嘲一笑,倒让人觉真诚。女孩儿只觉这行脚商人未免太奇怪,正要说什么时,见那人严肃起来,微动了动眉色,却不是对着她。
他的随从更是严肃,有几个抽了长刀,缓缓抵近门边儿。女孩儿脸吓的惨白——莫不是当真碰上山匪强盗了?
不能呀,此地虽偏,但民风淳朴,她打小儿住在这里,从未碰上甚么怪事,悍匪抢路的,更是甭说啦。
那几个随从反应极迅速,对眼一看,便知该如何做。只见两个壮杆子提刀贴了门后去,一边一处,打作埋伏。另两人机敏地隔门缝瞄一眼,稍一犹疑,握稳了刀,便猛地一拉竹门……
女孩儿走神地瞅瞅竹门那处,又回来瞅瞅方才与她说话的那“行脚商人”,一时间不知要做何反应。
那行脚商人是个老板模样儿,这么紧张的份儿,他看起来半点子不打慌,仍贴背靠了摇椅,漫不经心地走着神儿。这当时,还能有这般的冷静,瞅着才觉怪呢。
她吸了吸气儿,因问:“您……您不慌么?”
“慌……甚么?”刘彻笑了笑。女孩儿吃怔的表情还更可爱。
他偏是要逗她。
“也没甚么,”女孩儿嗫嚅,“您说的,黑天黑地的,山风吹着像鬼嚎,——这不是您说的么!吓唬了人,您自个儿倒‘镇定’!”
刘彻打心眼里喜欢那女孩儿嗔怒又做不来怒态的表情,煞是可爱,因笑说:“我是吓唬人呢,你——慌什么?明知我吓唬人,还被吓倒了?”便不忘再逗人:“嗳,小姑娘,我说了,你要跟我走,便没这回事啦!我家里,铜墙铁瓦,安全的很!我儿子……”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那女孩儿一跺脚,怒声噎了回去:“还混说!我看要是进来了山匪,也是冲着你们这班子行脚商人来的!不然……这许多年来,我和爹娘住的好好儿的,怎从未见过山匪呢?”
刘彻心想,小丫头果真灵,外头不知是何鬼怪,八成确是冲他来的。
竹门狠被拉开。
几起的刀光落下,险要晃瞎了人眼。
风穿竹林,只有簌簌的林涛声狠灌进来,除此,再无旁的鬼怪出现在眼前。
提长刀的随扈又将刀收起,向刘彻微低了低头,道:“自己人!”
林前阶下,跪着一班子“自己人”,方才敲门的,便是他们。
皇帝有些恼恨了:“多几时就催人?朕——我坐坐不成?”
这一声不急不缓,但天子生来带威,这么一句落下,早吓怔外面一班人。
随扈缓步走至皇帝跟前,缓附上去,低声道:“陛下,京城有急报,军情——加急!”
他脸上仍无波澜,只在随扈将这话最后一字落下时,皇帝眼中才略略滑过一丝痕路,但随即,便又敛了光彩,淡淡道:“退下。”
他起身,拍了拍袍衣,向那女孩儿道:“谢姑娘借地儿歇脚,我们……这便要走了。”他笑了笑,面上好似无半丝留恋。——皇帝向来如此,心冷面冷,若非这样子的冷性子,怕也坐不稳江山。明是喜欢那小姑娘的,这要走了,当真不作流连。
反是女孩儿有些诧异:“走?赶路这么急?”
刘彻笑了笑,指门外道:“这不家里来催人了么!我也不想走,没法儿,家里事冗,我半刻离不得……”
“半刻离不得?”那女孩儿便也笑了:“听您口音,不是博浪沙附近人氏吧?好似您住很近似的,这一路赶来,您离家早已过了‘半刻’吧?”
刘彻哈哈大笑:“这牙尖嘴利,不知像谁呢!”
便又坐下来。
刘彻抿一口茶,道:“这真要告辞啦。刘姑娘,你好坐!我回了京城,……我倒是不想你,估摸我那儿子可是会念着你!”他又没正经,不想自己已是有了把年纪了,与那小姑娘差着辈儿呐!说这种话,当真过了!
小姑娘臊的没能耐:“往后可不要说这种话了,听你说——你家里是不错的,家大业大,既这么,你儿子定能说个好亲事,可不要再攀着我这种山里粗妇……”
“你招人疼,”皇帝恍惚间便觉有些伤感,“我说的都是真,没逗你呢,真想要你这么个女儿。——那是不能啦!所以我才念着要收你作儿媳。”他淡漠一笑:“你却当了玩笑话。……甚么山里粗妇,粗妇又怎样?……比她们好,比她们都好!”
她便觉这人有些怪,但瞧他这副模样,又觉可怜。便道:“那……那你往后再来玩儿!我这里,有好茶好果儿,还能粗粗招待客人,茶水可都是山泉呐!可好啦!”
他一笑:“那说定啦,我一定还来。今年是来打猎的,巧路过博浪沙,便来看看。那——我那玉,你收不收?”
女孩儿不忍拂他意,因笑了笑:“你说了——这玉不能是好玉,对么?若是贵重,那当真不能收了。”
“那当然,”皇帝一笑,“好玉哪能随手给人呐?不值几个钱。”
皇帝下阶,林子前跪着的一班人便蹭着膝盖让出一条路来,他忽地停下,只觉竹林更茂盛了些,竹屋更利落清爽了些,旁的,便再没变故。
世事常情,变的只是人。
帝王落下一声叹息。再回首,那女孩儿倚门立在那儿,眼神绵长绵长……仿佛要落进沾尘不染的风里,一点,便没了。
再也没了。
皇帝御驾荣返长安,稀稀拉拉又拖了小几月,那班子重臣自不是养着闲吃干饭的,军情要务若是等皇帝回朝再处置,哪还来得及?
因这一时,皇帝荣返,已无紧要事务要处理了。刚至宫门口,杨得意便已迎出,皇帝坐辇中略一笑:“这般急赶慢赶,朕一见你便心烦,有杨长侍在的地儿,便无好事。朕在路上都已听说了,——这是怎么回事?赵婕妤是新晋宫妃,朕亲封,她初到宫中,怎么便会得罪了皇后?”
杨得意一哂,尴尬道:“禀陛下,赵婕妤年轻轻的,不懂敛性子,亦是难免。仗着貌美,气性儿高,宫中各嫔妃见她孤身一人回来,并未伴驾,打量她好欺负呢,便起了口角,赵婕妤自觉委屈,这事儿皇后娘娘又处置稍有失当,一来二去的,便与皇后娘娘有了些嫌隙。”
“这也算不得嫌隙,”皇帝因说,“朕说呢,皇后向来是不管事的,这会子倒为个婕妤,将后宫闹个鸡飞狗跳……”皇帝迅速转了话锋,蹙眉道:“那这事——与长门宫那位又有何关系?怎把她也卷进来了?”
杨得意一慌,不知该从何说起,便对付着敷衍:“这……长门宫那位向来不理外事,近来也不知怎地,自打赵婕妤入宫,那边便也不好啦!”
他啰啰嗦嗦,也没说个准儿,皇帝便厌烦,道:“杨得意,你这是怎么啦?这口条,对不起拿的年俸!有话便爽快些说!”
杨得意一拍腿,心说,这可真冤枉呀!奴臣能知道些甚么?无非是后宫里的勾心斗角罢了,赵婕妤年轻轻的,自然是想往上爬,那已然坐着高位子往上的,能眼睁睁瞅着自己被拽下来?斗来斗去的,为着甚么?还不是帝王恩宠!
但长门宫那位……心里头在想些甚么,可真无人知道了。
皇帝因蹙眉。
杨得意狗腿子似的讨好:“陛下,可要摆驾甘泉宫?您不在的日子,是赵婕妤受委屈啦,您若抽身去甘泉宫看看,旁的人便知赵婕妤在陛下心中地位之高,往后呀,也少能再欺负人!”
“不急,”皇帝摆手,“朕一会儿自会去甘泉宫,现下里……摆驾——长门宫。”
杨得意一怔,鼻子便有些发酸,这许多年过去了,皇帝这又是何必……?故人已去,原是长门宫一景一物,都比眼前人重要。
便唱:“陛下摆驾——长门宫!”
暮色已重,汉宫正兴着这重色,一眼望去,死景恰映活心。这颜色正好,戚戚的,皇帝也是……多久来没高兴过啦。
人事已非。话是这么说,但偶尔来一趟,辇子还未近,那颗心便咚咚跳着似要飞出了喉咙口。
他……紧张呀。
“陛下——驾到!”
皇帝一惊,睁开了眼。原是这么快……这么快便到了。一眼望去,满目皆是熟悉的景物,廊下那只鸟笼子还在,笼中长尾雀子却早已不见了影儿,银铃子像蔓藤似的挂着,风一吹,便随着鸟笼晃荡,铃铃铃……可好听。
皇帝红了眼眶。
“你若喜欢,再养一只,没的空了笼子,怪可惜。”
他也不知他为何要这样说,明明笼中若再添只雀子,可要比这空落落的感觉,瞧着……更教人难过。
隔了一道帘子,她身姿曼妙。因听了皇帝出声儿,便一动,忽地叹了口气,道:“养过啦,常年养着雀子,长大时,我便开了门放走。——自由自在的天空,便任它飞,海天海地的,有甚么不好呢?总比这里好——飞的再疼再累,也总比这里好。”
皇帝有些难过:“那随你。”
帘子那边便有了动静:“您又来啦。”映在帘上的那抹倩影便缓缓靠近,靠他太近了,便能见,她矮他一个头。她便谒下:“妾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年无极。”
“免。”隔着帘子,他虚扶了扶手,有些无奈:“说过多几回了,你见朕,不必谒礼。”
“那是规矩,”她戚戚一笑,连声音都似要沁出了泪,“不能的。”
“规矩?”皇帝一顿:“朕在你面前,甚么时候有过规矩?”
☆、第117章武帝(6)
“不说这些个,”她低叹,“既来了,陛下请里边坐。”
他便掀帘子进去了。因随口一说:“我打博浪沙回来。”
她一顿,而后道:“听说了。”
“去了从前的地儿,——那屋子还在。朕都没想到,那破屋竟然还在。有人住呢,拾掇的干干净净,朕瞧了心里也喜欢。他们爱住,便给他们住,都是朕的百姓,总比荒落了好。”
他似闲话家常,话挺多,这么淡淡说着,来了长门宫,此处无掖庭的勾心斗角,极安静,帝王便觉是回了自个儿的家,他发牢马蚤,他说心里话,都有人听着。
皇帝举一杯香茶,微抿,却见她无动作,便抬眉:“怎么?”
“……有人住呐?”她还在想着皇帝方才的话,魂儿似走了一般,愣愣问:“都是些什么人?那一处,按说当年亲军羽林卫奉命起屋时,也是探查过的,想必算得隐蔽,怎被人给住了呢。”
她走了神,话虽是问着皇帝,但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皇帝搁下香茗,便打量她。她被瞧的不好意思了:“瞧甚么呢。”
“没,朕没瞧甚么,”皇帝缓声道,“只觉你今儿有些奇怪。”在她面前,皇帝向来不拘着,便开起了玩笑:“怎么,怕朕回来找你算账,你吓到啦?”
“算账?——我曾做错过甚么事吗?”
“当然没,你便是做错了,朕也不会对你怎样。”这话一出,便有些伤感。皇帝润了润嗓子,因说:“那破屋子,朕只待了半刻便回来了。没撞见主人家。”
“那……屋中竟无人么?陛下甚么也没瞧见?”
“接待朕的是个姑娘。”皇帝深觑她,真觉她今儿奇了怪:“朕倒挺喜欢她,还跟她开玩笑,要接她回宫做据儿的妻子。——其实朕当真不算开玩笑,她若应了,朕真会将她带回宫来教养,时机合适了,便赐婚配据儿。”
“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
她有些惊讶,但并不是为着“配据儿”。皇帝会错了意,因说:“你和她们一样,也觉太子高高在上,凡人配不得么?这有甚关系,朕河间遇见的赵婕妤,出身未必比朕在竹屋里结缘的那小姑娘好,但朕喜欢赵婕妤,朕便要她伴驾,旁人谁敢说些什么?据儿也是一样!据儿喜欢谁,就可以抬举谁!”
她看了皇帝一眼,道:“那是据儿喜欢的么?分明是皇帝看上了,非要赐婚给据儿!”
皇帝被她这话说乐了,因笑道:“你偏和朕抬杠。朕琢磨着,爷儿俩眼光未必能差太多,竹屋里遇见那小姑娘,朕是真心喜欢的,说来也怪,朕这般的喜欢,却半点没有想将她纳入后宫的心思,怎么想着,都想要她嫁给据儿,让朕当女儿来疼。你说奇怪不奇怪?——是朕老了?”因自嘲笑笑,自说自话:“朕果真老了,连美人都不爱了。”
她与皇帝是何等关系,半点不拘着,连皇帝都敢呛。见皇帝这般“谦虚”,便道:“您尽胡说吧,好似赵婕妤不美似的,好似赵婕妤岁数能做竹屋里那小姑娘娘似的!”
皇帝哈哈大笑:“你呀,把朕当冤家对头!”
可不是么,他新纳赵婕妤,劲头兴着呢。皇帝哪能不爱美人。
他便下枕往榻上这么一歪,口里咂道:“还是你这儿好。朕爱这里。你这儿歪着睡个觉,都比旁处安神。”
“不便在我这儿睡的——您,您不去甘泉宫?”
“朕老了,没那个精力。”
皇帝便喃一声:“还是你好,——阿沅,还是你好,朕跟你说说话儿,便开心许多。”
她傻傻一问:“陛下还有不开心的时候?”
“阿沅,你该反着问——问我刘彻这些年来可还有过开心的时候?”
他的声音好似从极远处传来,蒙了一层雾气,明是传的近了,却怎么也听不清。拿手一拂,满袖都是湿哒哒的雾水儿,皇帝的声音那样沉,那样憔悴。
她便有些不忍心。
“往后朕常来。朕从来便喜欢这长门的。”
这“长门”二字甚是刺耳,隔了这么多年,仍是很刺耳。她掬泪笑道:“陛下喜欢这儿?那陛下可是个有良心的,当年想必是私心极喜欢这处儿,才将这冷冰冰的长门宫,赐给您的结发妻吧?”
他一睁眼,再眯起,极难过地瞧着她。
微收束的目光里,漾着难言的悲伤。许多年了,未曾在旁人面前这么显露。他缓缓抬手,伸了一根手指,慢慢地,从自己眼前,挪到她面前——
“阿沅,你真狠,——你真狠心。”
她羽睫一垂,落下泪来。
皇帝好脾气,非但未发怒,见她难过了,更是着了慌,因说:“别哭,——阿沅,是朕不好,你……别哭。朕说过,毋论你做了什么,朕都不会怪你,朕都不会拿皇帝的身份吓唬你。……你,你不是不知道,朕在宫里,只你这么……这么一个亲人。”
“别混说,”她还使着小性儿,擦了擦泪,道,“后宫多少宫妃皇子,只我这么一个亲人?陛下说这话,阿沅还担不起!”
“朕不开玩笑,”皇帝傻愣着,有些辩不过这女人,“……她们不同,她们跟你们,都不一样。”
她擦干了泪,道:“那往后也别说甚么常来走动的话,我讨厌出去长门,你也少来长门!旁的没甚么,后宫里那些女人,我可对付不得,她们嚼碎话都能嚼死人!”
“我知道,——是她们蠢,以为住了朕的后宫,便是朕的女人……”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窦沅打断:“我是刘不害的妻子!”
皇帝一顿,勉强笑道:“朕知道,刘不害死了,是朕杀的他。”
她眼睛噙着汪洋,再没法儿了,眼前一片迷蒙,连皇帝的影儿也糊了去。她看不清,连皇帝都看不清了……
“不哭,阿沅,是朕欠你。”
“欠的不算多,”她抹干泪,眼泪复流,她便又大喇喇抬袖一抹,“陛下欠阿娇姐才多!”
起风了,廊下那只鸟笼子牵挂着铃铛,“铃铃铃——”又随风响了起来,铃声脆响悦耳,在傍晚的长门宫中,极显耳。
他们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鸟笼上——皇帝却似闲话家常:“阿沅,当年淮南王事发,朕平乱后,将你接回,欲赐你良田美宅,你却为何不要,守着空落落的长门宫——是为什么?”他语气中带着几丝凄苦,皇帝……早不似皇帝了。
“不为什么,”她叹,“因为我死了,我已经死了。当年是我执意要搬进长门,有时想想,这许多年来,随心之举,救的不是自己,而是——你,陛下。”
“是你救了我,”皇帝淡淡一笑,表示认同,“若不然,这许多年来,朕可要苦闷死。朕的汉宫,若没个你,朕可要怎样捱?”
她立在那里。这是她第一次,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橙红的日头沉入汉宫际线的那边。多广阔的天地,皆被镀上一层散漫的橙黄,仿佛是天官洒下的涂染颜色,整座汉宫,皆着重彩,琉璃瓦顶,飞龙檐柱,晃迷得人睁不开眼。
她终于接近了汉宫。从此后,这便是她的家。
她曾不止一次梦见自己站在皇城脚下、跪在凤阙阶前,但如今,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魂梦相牵,她终于来到了汉宫!
皇帝是爱她的,她有美貌与青春,而这汉宫中女人最怕的便是花容易逝,青春逐水去。这些,她都不必忧心,至少此刻,她正紧紧握在手里。
皇帝赐她宫宇,名“甘泉”。往后,她与甘泉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把这里,变成了“钩弋宫”。
她们畏敬地称呼她为——“钩弋夫人”。
她从无野心,但确是带着心机来到这里的。
她计划那么久,买通所谓“望气人”,在河间故乡,将她貌美胎畸的名头传播出去,便是为等这一朝,这一时。
皇帝果然上当了。
宫里的人,大概也等她等了好久吧?
钩弋夫人面上浮起一抹冷笑。
“起风了,娘娘……”贴身宫女子芍药儿带了氅子来,为她披上:“娘娘进屋去吧。”
钩弋夫人冷不防问:“陛下呢?”
那芍药便低了头,连看都不敢看钩弋夫人一眼。
她温温一笑:“怕甚么?本宫又不会吃了你,你说便是。”
小宫女儿战战兢兢:“陛下在……在长门……”
“长门宫?”她倒来了兴致。
“是,是……在长门宫。从前关陈皇后的冷宫。”芍药因思量这位主子乃是新晋宫妃,有些旧事儿必是不懂的,因提点着,免得将来这个河间女人甚么也不懂,在陛下、皇后面前说错了话。
“是……禁忌?”钩弋夫人一笑。她极聪明,见芍药这么吞吞吐吐,便知宫中有忌讳,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
芍药儿因一点头。
“娘娘……娘娘莫生气,长门宫自陈皇后……便一直空荒着,没人住的。后来,陛下号令天下,诛杀叛逆,淮南王一脉伏诛后,留下满门孤弱,陛下都一一处置了。只一人……乃是窦太皇太后娘家侄孙女儿,陛下的亲表妹,……陛下便不忍心了,将她接回宫来,但她毕竟是刘门寡妇,总住宫里,是不成的。她便择了长门居住,陛下也遂了她的愿,长门早是冷宫,又偏荒,她住那儿,也不算违了宫规。陛下与她时常走动,宫里人都知,陛下去长门,必是去瞧表妹的,算作走亲戚,也无甚要紧。”
“小妮儿……”钩弋夫人笑了起来:“你呀,是怕本宫吃醋么?陛下爱去哪儿便去哪儿,本宫管得着?”
见这钩弋夫人原是这般爽脆利落之人,小宫女儿也放了心,憨憨一笑,话便多了:“原不敢这么着……娘娘才入宫,乃陛下亲封,陛下一回宫,却先去长门宫瞧表妹,凭谁心里头都要难过的。只劝娘娘莫放心上,长门宫里住着的,是个失了丈夫的寡妇,陛下待她好些,亦是可怜她。可怜么……不当恩宠的!陛下总会来咱们宫里探娘娘,娘娘莫要急。”
她当然不急。凭谁都喜欢新鲜货,这年轻轻的美人儿往钩弋宫一摆,皇帝会不寻来么?皇帝一刻不召幸,她便永远端着,永远是新鲜美丽的。
因一笑,问那芍药:“是窦沅么?——窦沅翁主?”
“娘娘您……您认识窦沅翁主?”芍药大讶。
“你傻呢,”钩弋夫人年纪轻,孩子气地笑,笑起来的模样儿顶好看,因说,“本宫自然认得,本宫还见过她哩!”
小宫女儿便怔了,又一想,原是自个儿傻,钩弋夫人能不认得窦沅翁主么?这赵婕妤甫一入宫,便得罪了宫里不少人,因她未随驾入宫,旁人只道她是个没人疼、好欺负的,便都拧来。一贯处事公正、深明大义的皇后娘娘这会子不知怎地,猪油蒙了心似的,处事有偏颇,教钩弋夫人受了不少苦。
这赵婕妤也是个厉害角儿,面上温温的,眉眼可善,谁想她手段能通天,竟能请动长门宫里早不问世事的那位主儿,窦沅翁主便为她破例出宫,与皇后对了起来。
这么一说,赵婕妤与窦沅翁主,她们确然是打过照面的。窦沅翁主还救过她一命呐。
“娘娘您早前儿便认得窦沅翁主?”这小宫女儿虎头虎脑的,因认准了钩弋夫人可善可亲,是个好说话的,便也不怕了,敢问她一些逾矩的问题。
“哪能呢,”她笑着一叹,“我是甚么出身,阖宫里人都知道啦!窦沅翁主金尊玉贵,未入宫时,我从何去认得她?”
她话也多,并不想打住呢。毕竟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见着了年岁相宜的宫女儿,怎样也要多说几句,便笑:“这会子陛下若不在长门,没见窦沅翁主,本宫还不知要怎样筹划下一步呢。陛下摆驾长门宫便是大好!本宫的‘冤情’,大概翁主都会为本宫澄清!”
钩弋夫人笑容极可爱,半点儿不像卷进勾心斗角筹谋中的女人,她身上有一种极吸引人的气质,大抵只有宫外的天光才能养育出来。淡淡的,香甜的,是一种靠近便欲入睡的令人十分安稳的气息。
“咱们走罢——”因摆了摆手,缓缓笑:“是起风了呢,怪冷。”
小宫女芍药心知她所指“冤情”是何事,各宫妃嫔看钩弋夫人不顺眼,甫一入宫便结对涌来欺负她,皇后娘娘处事不公,亦不能为她做主,这便是她的“冤”啦,只一个深居长门宫的窦沅翁主愿意帮她出头,说几句公道话。既这么,那便走着瞧罢,窦沅说话毕竟还有分量,而她,正年轻着,揽皇帝恩宠,宠冠后宫,亦非难事。
她这“冤情”若被窦沅说活了,一状告到皇帝面前,那这些欺负过她的宫妃,可都要被冠上“善妒”的恶名,陛下从此嫌恶了她们,能讨着好的,唯她钩弋宫。
而她与窦沅的秘密,此时竟无人知。
只她,和窦沅,默默地记在心里。
她还小,但嫉恶如仇,欺负过她们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长门此时已入夜。
窦沅便要赶人:“陛下,天色已不早,免人说闲话——您摆驾罢!”
“呵,这是赶人呐?”皇帝吹胡子一笑:“阿沅胆儿愈来愈大,连朕都敢赶!朕正好有话要问你——好好儿的,你今儿得罪皇后做甚么?”
他便瞄窦沅。
“得罪皇后娘娘?妾不敢。”
“你从来不爱管事儿的,”皇帝愈觉奇怪,“今儿是有些怪,你……”
话未说完,窦沅却立了起来,神情有些紧张,皇帝担忧道:“怎么?阿沅哪里不舒服?”
她垂下眼睫,似在思量些什么,而后,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因跪下,皇帝忙扶她:“朕说过,阿沅,毋论你做错了什么,朕都不会怪罪。你……不必如此。”
“陛下,正因阿沅不知自己会不会说错、做错什么,心里才会害怕。阿沅……先请罪!”她深觑皇帝,再一俯首,重重一个响头磕了下去。正砸皇帝脚跟前。皇帝一退,因说:“阿沅,今儿打朕前脚进了门,便觉有些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陛下可否再说一遍博浪沙所遇之事?”她恳求。
“也无甚可说……”皇帝奇道:“你今儿是怎么了?朕确有感觉,方才朕向你说起博浪沙那小竹屋时,你神色便不对劲,朕尽以为是你想起从前之事,心里难受。但……”
“并不是这样,”她默默落泪,“重要的不是博浪沙的屋子,而是屋里人。”
“屋里人?”皇帝蹙眉,便更觉奇怪了:“屋里人有甚么问题?只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不像刺客,她那小身板儿,即便朕身边无人跟着,她想刺杀朕,怕是还刺不了。”
她便落下极沉的叹息。月光淙动,像溪水般流过长门宫的廊子。一皱一曲,宛若流觞,她便盯着那皱波纹路,像被定住了神,怔怔瞅着……
“阿沅,你有话便说,说错了朕也不怪你。你我之间,若还有这极多的思量与顾虑,那才可怜。朕已觉自己很可怜……你,便将这份信任交与朕吧。”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看着皇帝,已经满面泪痕:“陛下……”
皇帝便去扶她:“阿沅,你起来说话。不便要这些虚礼。”
她便踉跄着起身,提拉了袖子,抹着眼泪道:“妾不确定,便不敢胡说。起先只是怀疑,但……又怕说出来,无凭无据的,陛下恼妾是欺君,故此,只敢怀疑。”
“怀疑何事?”
“陛下还记得当年远瑾夫人之屈……”
这是个禁忌,宫中无人敢提,今儿若不是先出她窦沅之口,毋论是谁,皇帝都要龙颜大怒。那口不择言之人,保不齐连小命儿也没啦。
但只因是她,皇帝极克制。
窦沅觑皇帝,陛下果真铁青了脸,脸色十分不好看。因嗽一声:“阿沅,……你想说什么?”
“陛下从未怀疑过什么?”她反问。
☆、第118章武帝(7)
“陛下,或许……阿娇姐……并没有死?”
她有些犹豫,吞吞吐吐才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皇帝眉一蹙,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狠戾,随后,扬手撂翻了茶盏!碎瓷落了一地,刮楞出一片极刺耳的噪声,窦沅本能地往后一缩。
皇帝举拳便狠狠捶在桌面上,她紧以为皇帝是恼恨她这般说话不过脑,没想皇帝全不理她,眼神飞快地转,似陷入极深的思考中。
然后,轻轻将拳放下,又松开。他的手掌很大,但半点不粗糙,皇帝也握戟,略有些茧子,除此之外,一瞧便知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他的眉头随着他的拳松开,而缓落地松放,皇帝神情有些紧张,嘴里却在不断自言自语:“是谁欺君……谁欺君?”
“陛下……”她壮胆推了推皇帝。
皇帝抬头,露在她面前的,是一双发红的眼:“阿沅,你告诉朕,是哪里得来的消息?朕知你谨慎,你若没听得风声,是断不肯这样跟朕说的。”
皇帝果然能知人心。她那点子活动的小心思,半点躲不过皇帝的眼。——但她又能如何说?她能说甚么呢?一条连她自己都怀疑的,未知真相的线索,若抛了出去,只会越扯越乱,皇帝究不了根,却会咎罪很多人。
她不能说。至少,告诉她那条线索的人……她不能供出来。
她摇了摇头:“也只是怀疑,若要究真相,还需从根子上揪。”
“阿沅,朕听你的,”皇帝抬头,注视着她,“朕此刻无半点主意,要怎么做,你说,朕照办。”
皇帝的声音极低沉,略带沙哑,她反是听的不忍了,因说:“陛下莫急,妾真怕带给您希望,又教您失望,那便是作孽了!——这便是先前妾吞吞吐吐不敢说的缘故,我绝不敢万分的断定,阿娇姐当真活着。我手里没证据,怕陛下治罪,又怕陛下伤心,这才左右为难。”
窦沅所言都是真,她的顾虑也是极真切的,那个告诉她所谓“真相”的人,她不敢轻信。
皇帝道:“朕说了,阿沅不管做什么,朕都不会怪罪。”皇帝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向她道:“阿沅,这宫里,当真独独唯你是朕亲人。朕心里在想些什么,只你知道。只有你是为朕着想的。”
窦沅叹息,便道:“陛下得弄清当年阿娇姐投塘所为何事,线索剥了出来,才能判断,阿娇姐姐当真是不堪受辱自尽了,还是……为保她视为极珍贵的东西,便用金蝉脱壳的法儿……”
“极珍贵……?比如呢?阿沅,你别与朕卖关子,朕……朕现下里脑中很乱。”
皇帝那模样,瞧着当真觉可怜。窦沅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陛下莫急,我是说……比如,比如当初阿娇姐怀了陛下的孩子呢?”
皇帝眼睛发怔,这一句话药力十足,他便扬起头来,眼神一刻也不肯从窦沅脸上挪开。
“但她们冤她行为不端、有违妇德,陛下那时又不在宫中,远征在外,可怜阿娇姐姐孤身一人置于万般危险之中,百口莫辩呀!那会子,该落石的落石、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个个踩她,可着劲儿从她身上撕一块肉下来呢!——她能怎么办?阿沅记得,远瑾夫人被按上罪名,乃是私/通。皇太后要她死,是因她腹中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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