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3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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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哀家手中有证据,绝没冤枉她。——这样的罪名,说出去,好听?”

    “她不会这样——”

    “哀家不冤枉她,哀家派人查实过,j/夫乃桂宫开凿荷花塘的总工,长的像极一个人。若不然,哀家也不会怀疑她有这私情——”皇太后因叹道:“旁人她或看不上,但那个人……彻儿,你冷落她许久,宫闱之中多寂寞,偶遇见少年时熟悉之人,有了过分举动,虽可恶,可也合理,有动机可推。”

    “……是凿荷花塘的那人?”

    皇帝一憷,竟有几分相信了。

    他记得陈阿娇曾在病榻上表白过她对刘荣的感情,她与刘荣生不能见,这一回恰逢皇帝出征,御驾不在长安,他们可倒逮了机会放肆了!

    他只觉疼,又极恨,心头似有千万只虫在咬噬……她与刘荣,把他当成什么了!

    虽这般想,心中到底存着几分侥幸,因问太后:“母后,可有证据?空口白牙,口说无凭,她好歹是朕亲封,位阶颇高——”

    太后道:“能有假么?珠胎暗结——这一情动都不知是几时的事了!太医诊过,不会有假,她腹中那疙瘩……与皇帝出征的时间对不上,那孩子,不可能是皇帝的!”太后又上了火气:“儿呀,母后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出征前,母后答应过你,要好生照看她,若不是实在忍无可忍,母后又怎么会……她亦是侯门出身,知道名节对皇室何其重要,这么做,竟是要让皇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第111章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20)

    “您——胡说……”皇帝戚戚一笑,眼中泛起泪光,他愣愣瞅着太后——用一种极复杂、极难过的神情。

    太后心一抽疼,毕竟是自个儿十月怀胎生的儿子,他疼,他难受,做娘的,心里也不会好过。皇帝的眼神着实刺痛了她,太后试探着:“彻儿……你不要……”

    皇帝此时却已经挣开了搀扶他的内侍,一个人,默默地,踽踽向前迈开步子……落进宣室殿晕黄烛光里的,是一个凄落趔趄的背影。

    忠诚的内臣跟了上去。

    “彻儿,”太后在身后叫住了他,“你此时去亦是无用了。母后心疼你,——你……还是回宫好生歇着吧,长路来,皇儿不容易,都未歇息便这般折腾。”因说:“她是自尽的,非哀家赐三尺白绫……她……连个尸首都没留。”

    皇帝顿住脚步,回头看太后,一脸惶惑不解。但他却也只是这么略顿,并没有等太后的解释,便又抬脚毫不犹豫地,一头冒失了出去。

    “彻儿……”太后拖长的尾音带着慈母的关怀,长叹,又道:“没用的,死不见尸……不值当皇帝这样……”

    太后的关切之声终于还是掐断在皇帝决然仓促的脚步声中。

    她的儿子,头也不回。

    雨却在这时急倾了下来,漫天里,仓皇又急促,好似龙王爷才打个盹儿醒过来,发现误了时辰,狠下了点子。

    汉宫,浸润在一片急雨声中。

    辇子飘飘摇摇,顶上黄伞盖被风吹的翻了去,雨点子从他头顶泻下,他未戴冕旒,行的极仓促,很快,雨水顺着两颊滑落,落进眼里的几滴,与眼泪和在一起,蹭红了他的眼眶。

    很疼,像揉进沙子一般的刺痛。他抽了抽鼻子,才发现自己眼泪流的酣畅……幸而这是雨天,瓢泼大雨倾倒而下,他的臣下,无一人会知道君王在冷雨下的夜里仓皇哭泣。

    像个孩子那般。

    他出来时,只披了件外裳,走的很急,连内搭都未扣好,这便也不管顾了,攒金线描着的玄龙,轮廓分明,祥云踏五爪下,此刻像极正在施云布雨,皇帝皱了皱眉,那条龙便也似咧了大口,怒至极处。

    帝君与玄龙,本是同一体。龙乃上古神兽,修行克制,祥云仙气护体,帝君却是血肉凡胎,爱怒爱恨,爱嗔爱痴……

    究竟是凡人,一爱生恨。

    一恨,便误了终生。

    皇帝手中紧攥着碎裂的雨珠,这股湿意,竟侵了体脉,他这一路劳顿,未曾好好休息,此刻更是体弱不能,怒气攻心,因剧烈地咳起来……

    内侍闻声一顾,这才发现,好高的辇子,辇上的遮盖掉的干干净净,皇帝几乎全身湿透,正着风雨里大力地咳嗽……

    这一吓可真不能,腿儿便大软,忙跪下:“陛下,奴臣万死!”

    辇子轻轻落下,一干人等皆屈膝跪大雨中:“奴臣万死!奴臣万死!”

    皇帝嗽了声,竟未发怒:“朕不爱听——死了,便没了!”

    却也未叫重新起辇。

    雨越下越大。

    皇帝索性起身,顺着辇杆摸了过去,自个儿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玄色冕服此时已如一片薄布耷拉披在他身上,叶儿似的,仿佛被风一吹,便要飘远了。

    “陛下使不得!”

    内臣紧扑了过去,膝行,嘴里落出沙哑的乞求,几乎是求爷爷告奶奶般的哀嚎,——这自然使不得!自高祖皇帝辟天下、建大汉始,汉宫中,还从未有过一个皇帝,赤手孤身在雨中独行,——这可不是要他们内侍的命么!

    因向狗一样匍匐前进,差点要抱着皇帝的腿子。

    雨声盖过了一切的琐碎杂音,将天地万物衬的一片寂静。

    是死寂。一片死寂。

    皇帝最终还是抬脚趔趄向前走去。

    桂宫的方向,曾经承托过初升的太阳。

    他停在这里。

    眼前掠过重影叠叠,汉宫唯一的温柔与人情,曾经在这里停驻。

    那是他的少年时候,他最美妙的回忆与温柔,都在这里。

    曾为一人牵肠挂肚。

    荷花塘子翻覆着雨声,塘底卷起一股腥臭的污泥味儿,呛得人不欲再近,他却不管,一步一步迈前去,直到近了围栏,仍不肯停,内臣一声疾呼:“陛下——”

    他猛地打住脚步。

    随即跟来的宫女子全身湿透,近皇帝身,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雨点子打在她的身上,像砸铁疙瘩似的,好生疼……

    那宫女子有一双惊惶如同小鹿般的眼睛,怯怯地收着势儿,不敢瞧皇帝。她的头发全部湿透,额前几绺粘了起来,便这么贴额,发饰一般服顺。

    御前内侍瞪了那宫女子一眼,她才怯怯出声道:“禀陛下,便是这里了,便是这口塘子——”

    皇帝嘴一嗫,眼睛直泛酸,泪水便这么淌下……

    温温热热地贴面而下。是眼泪,很快却被雨水沁了冰,凉丝丝的,淌滑而下……但皇帝又不觉着冰凉了,他的整个身子杵风头里,早已体悟不出冷热了……

    “是这里……?”

    他哑着声,音色极低沉,轻乜了那宫女子一眼,却又很快收回目光,放远了荷花塘……

    在出征前,便也是在这里……抱过他的娇娇。

    “是这里,”宫女子哭道,“婢子没拦住,亲见夫人投了塘子——”

    “谁逼她的?”皇帝一失神,恍然便问出这么个问题。

    宫女子哑然,因瞥见内侍又在瞪她,便知,皇帝面前,她绝不能够胡混过去,陛下这么个模样,连鬼都能吓着,甭说是她了!

    因怯怯道:“没……没人逼夫人,投塘子是夫人不堪受辱,所以……”

    “不堪受辱?”皇帝一回头:“谁给她屈辱受?”

    天空猛地炸起响雷,隆隆隆——

    皇帝抬头,闪电照亮了他的脸,旋即,又是一个响雷……

    隆隆隆——

    他收回目光,像是甚么也未发生似的,觑那宫女子:“你只管说——朕想知道真相、知道答案!”皇帝忽地蹲下,此刻眼睛便与那宫女子头顶子齐平,他抬了手,猛地将那宫女子下巴捏起——

    “看着朕,你说真话,——把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与朕说清楚!”

    君上在昼夜不歇的冷雨中,听了一个悲伤难过的故事。

    远瑾夫人与凿塘子的总工私/通……被宫女子撞见……传至太后耳中,长乐宫大怒,下令彻查……

    是时,太医令验出,桂宫远瑾夫人受孕小几月。

    本该高兴的事,却惹来祸端。心思细腻的皇后察觉了不对劲,再一对证,月份对不上,远瑾夫人腹中孩儿,竟为j/夫骨肉!

    长乐宫大怒。懿旨曰:远瑾夫人败纪坏纲,有负圣德,然太后恩典,命其自缢。

    她在桂宫穷等这许久,不曾等来应有的公正。却等来了三尺白绫。

    而后再发生的事情,已无人能够对证细节。只知那一夜,太后亲审远瑾夫人,言语中辞令必是极苛,后,远瑾夫人不堪受辱,回宫时,剪碎太后所赐白绫,于后院荷花塘前踱步许久,刚烈沉塘死。

    皇帝沉默。

    众人皆不敢语。此时内侍方才醒转过来,拿雨毡为皇帝轻轻遮蔽,皇帝孤冷的背影竟似雨夜中飘荡的幽浮……

    许久,他缓缓摆手:

    “摆驾,长门宫——”

    内侍一怔。

    他却像孩子一样喃喃自语:“朕去看看陈皇后……”

    多凉的心境,明知那人一定不在,却要去——看看。

    娇娇,这一路来,竟是这样的艰难……走至了这样的结局。

    朕……好疼。

    负你是朕。

    你却也负了朕。

    为刘荣,你便这样不顾朕的尊严么?

    十年皇后,她做了十年皇后!未曾为他留下一子半女,迁至桂宫,他放□段,用多大的包容与宠爱去回缓这份感情……

    九五至尊的皇帝,曾经向她苦苦哀求过:娇娇,给朕一个孩子。

    朕想要个孩子。你生的。

    那孩子终于来了。

    ……却给了他这样一个残忍的结局!

    他是皇帝!

    为刘荣,她竟做到了这般……

    原是这样,原来只是为刘荣!

    皇帝眼前一片蒙混。

    那片雪地又似贴近了,远远地从眼前飘晃而来。

    是薄雪的冬日,她着一身红色大氅,立在雪地里,笑容明媚而张扬……

    他们都说,陈皇后是个美人儿,像馆陶大长公主,又像太皇太后,生气的样子,尤是明艳……

    刘彻笑了笑:娇娇。

    伸出手去。碎晶的雪片却在眼睛里融化。

    化了开来。

    “朕去长门宫走走……”

    一步一个脚印,印下浅浅的纹路,向长门而去。

    “若得阿娇为妇,当金屋以贮之。”

    他笑,咯咯地笑,那一年,他七岁。

    阿娇向他伸出了手:彻儿,咱们去玩吧……

    从此君王不早朝。

    皇太后再见皇帝时,锦帷香浓,旖/旎明艳,他从宣室殿搬到了清凉殿,冬居宣室,夏卧清凉,一轮一轮地换过美人。像萎去的花,一茬一茬地盛过又开,开过又盛,汉宫最不缺的,便是鲜妍的花,鲜妍的美人儿。

    美人并非女子。

    当太后亲眼看着韩嫣从皇帝寝宫衣衫不整出来时,她已无震惶,背身长叹一声。她的儿子,在她能说出却又说不明的某一瞬,已经死了。

    多少年,凄凄寒夜捱过。

    没有阿娇。

    ☆、第112章武帝(1)

    皇帝也老了。

    天下诸王,朝拜冕旒,在朕的长安。朕终于还是在朝臣一年又一年“万年无极”的祝祷声中,走入迟暮。

    就像祖龙始皇那样。连他求仙问药都不得长乐,朕这“万年无极”又究之何来,朕……何德何能?

    临朝,朕的臣子终究还是比朕更老。俯首时,朕的朝上如曳动松涛,居高,能瞧见老臣们鬓边霜白,这乌飞兔走的岁月毕竟不仅仅夺走了朕的年轻。

    普天之下,与朕一同老去,且如繁华长安,上元节的灯色,毕竟不是当年。

    连朕的长安,都老了。

    许久未去长乐宫。更遑说晨昏定省,这并不需要了。

    母后卒于元朔四年的夏天,那年六月,御驾幸上林苑,我已许久不居未央。汉宫快骑来时,惊闻太后病危,我到底还是落了泪。

    毕竟她是生母,毕竟,朕龙潜时,她为我担过太多的忧惊。

    我仓促回宫,御辇停在长乐宫外,抬头,宫匾上“长乐”二字灼痛了眼,长乐奉母后,……屈指而数,朕做到了多少?

    大概她对朕的恨意,绝不少于朕对她。

    她看见我时,眼泪悄静地淌,毕竟不年轻了,尽管她保养很好,我还是从她额前皱纹里读出了一丝悲凉。

    美人迟暮。这四字用在我的母后身上,竟如此恰如其分。

    她是一个爱美的女人。或者说,在宫里,美貌是一个女人生存的能力,从前未央的王美人,艳冠后宫,而此时,她在皇宫里,一年一年地迟暮老去……大抵想起来都是伤心。

    我的母后躺在病榻上。金丝玉缕,裹不住的龙钟老态。

    我在母后的身上,看见了皇祖母的影子。

    也看见了朕未来的样子。

    恁是群臣山呼“长乐无极”,终有一天是要归地宫的。

    她看见我来,憔悴的脸上缓缓浮现起笑容,她招手:“彻儿……”

    我走近,然后,太后微微一笑,浊泪攀满面颊。

    她伸出的手再也没有收回。

    我在想,她到底恨不恨我,毕竟,我千万地针对后族田氏,未几年,田蚡早已被我整的不成模样。君与外戚,早晚是这么一个你死我活的场面。

    为朕的江山,朕可以不择手段。

    但她朝我招手,我走近时,听见她很低声:“彻儿,不要怨怪母后……”

    我差点落泪。

    她很艰难地支起身,想要碰到我,我递了手,只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满足的淡笑,她轻声说道:“……母后不是故意。”

    我撇过头去。

    她吃怔,愈着急,挣扎起来:“彻儿,当年阿娇——”

    “你不必说,”我吃疼,语气冷漠的连自己都觉惊讶,终于缓和道,“——母后不必说。”是不忍。不忍再听——

    “不,彻儿,”母后极虚弱,几乎在恳求,“听母后说完——也许,也许你不会再有机会了——当年阿娇……”她叹了一口气,连喘息都极微弱:“当年的陈皇后,入主椒房殿近十年,却久久未育,累陛下年近而立却无嫡子,……是母后的错。”

    我微怔。是母后的错……母后错了,朕身为儿臣,却绝不能够不原谅母后。

    “陈后无子,举掖庭皆防备着,——是受哀家示下。”

    母后几句话,累朕措手不及,朕最信任之人,都在背叛朕。

    “哀家不能——不能教陈后怀上陛下的孩子,不能让堂邑陈氏权势遮盖了天去!”

    “……是为朕?”我知这话堵人,却也知母后要怎样回答——

    “是为陛下的江山!”

    是为朕的江山。

    原是这汉宫天子个个皆是魔怔的,连带着不理朝政的女人,也魔怔了。

    “谢母后——”

    朕跪地行大谒礼,却终是问道:“母后……杀过朕的孩子?”

    朕这一生,注定要对不住一个人。

    朕已经老了。也变得更可怖了。他们比朕年轻时更怕朕。丹陛之上,王气逡罩,这宣室殿满殿金辉都掩盖不了日暮的帝王龙钟之态。

    楚宫细腰,鼓上舞。莺歌燕回的曼妙之身,在朕的眼前旋回,牵着珠丝片儿,回照的光亮一片一片地拨开来……

    朕瞧乏了,却仍紧盯着。

    平阳公主府上养出来的舞姬,质素极高,她们不仅会跳曼妙的舞蹈,那眼神儿,更会勾人。朕若不是老了,当真不管不顾万花丛中过……

    但朕毕竟是老了。

    朕瞧的不是舞,而是她们起落舞步中流照的青春与光阴……瞧的久了,仿佛朕也拥有了年轻,世上美人,风姿绰约,千种的的风情,朕皆已尝遍。

    朕曾经,有过很多很多的美人。

    朕是说,美人。没有谁规定,美人非得是女人。

    若这世上,非得有一个定规者,那非朕莫属。朕是皇帝,是天子,无可厚非的,朕自然掌承则规大权。

    便是这个时候,对了,便是此时,朕又困了,人入暮年,总是容易乏困,莺歌燕舞,在朕的眼前,逐渐变虚浮……

    虚浮一片。

    杨得意是朕肚里的蛔虫,他靠近朕,附耳轻声说——其实朕很不喜欢他这样自作聪明,他以为朕又要女人了,满殿舞姬,个个皆是倾城色,随手一指,温香软玉,是个年轻俏生都得瞧软了眼、飘走了魂……

    但朕毕竟不年轻了。朕记得,朕说过很多回了。

    他的眼色教人瞧着气,好似朕是个不知沉敛的狂后生,见了女人便软了腿、摸不着北……朕今儿要叫他明白“君威盛极”这四字儿怎么写,因一指:“哪个好看了,长得花儿似的,你瞧着喜欢,叫了去,成?别来烦朕!”

    杨得意果真膝盖腿儿打了弯,头一磕,差点搁槛上磕破了,整副肠子都是青的,瞧着朕直哆嗦:“陛下……陛下折煞奴臣……奴臣、奴臣万……万死!”

    朕仰脖,仍瞧舞姬足蹈,并不理他。

    朕曾经喜欢过一个女人。她后来成了昌邑王的娘。朕为她留了一个儿子。

    宫中之人,心里皆明白,朕是喜欢她的。若不然,也不会偏疼昌邑王,朕有那么多的儿子,却独独疼那孩子。

    朕也疼她。

    她与朕的初见,其时传奇之颂,绝不逊于当年“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那个街尾相传的故事。

    朕这一生,负欠一人,他们都不懂,朕是把对那人的负疚与亏欠,都补偿了旁人身上。就如朕第一眼见到她时,直觉心如鹿撞……那时朕并不算年轻,早已失了少年时候的血气,但朕永远记得那一瞬的感觉,朕是喜欢她的。

    因她的眉眼,与那人肖似,连朕都不敢信,以为是朕自己误认了。

    她的出现,让朕重新活过来了。

    拔擢“夫人”,朕爱一人,便要抬举了天上去!后来他们皆称她为李夫人,这三字,竟不想,一朝成了汉宫的传奇。

    初见她的那一天,也是今日这样的场景,群艳环伺,楚宫细腰鼓上舞,朕的建章宫,明烛通透,鎏金辉煌,好许年的光阴,在一宫一落之中,烧成了灰。

    当年醉酒是上将军李广利。

    那一日,醉酒之人乃其弟李延年。

    他踏歌蹈之,好许的欢乐,令朕竟不忍打断。毕竟朕的建章宫,与朕一样,好久好久,都未见得开心颜了。

    许多年前,李广利醉酒舞蹈时,朕遇见了今生唯一的情动,夫人名远瑾,她眉眼艳如桃花,缟素青衣下,仍见风姿绰约。是朕赐的名,远瑾,远瑾,再好的瑾瑜,朕即便握在手里,与那个人,亦是远隔千里。

    ……

    那一年在上林苑建章宫,朕再幸,筵席下,醉酒足蹈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延年,他唱——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朕放下酒樽,彼时竟不知为何却想与臣子逗乐,因笑说:“哦?朕不信有这样的美人,——倾人国?爱卿酒后说大话,朕当罚卿!”

    朕当真是不信。这世上美人何其多,大半的美玉娇花,皆在朕的汉宫。只要朕想,哪个美人不入朕的怀?汉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朕打小儿看过。

    她也是美人。他们说,——她眉眼似馆陶大长公主,似长乐宫显贵无双的窦太后,她笑一笑,满园春/色皆失光芒,依朕之念,若论美色,除却她,天下女子,无一人敢当“倾国”之名。

    李延年道:“禀陛下,下臣所言,绝无虚假。欺君之罪,臣不敢担!这‘倾城倾国’的美人儿,正是下臣一母同胞的妹妹!”

    朕便起了好奇之心,因笑说:“那将美人请出面圣,诸臣评断,是你虚夸胡言呢,还是果有此等绝色美人,是朕眼拙不肯信呢——”

    他慌措言说“不敢”,便将他妹妹请来了建章宫。

    见她第一眼,朕便似被攫住了魂。

    朕见多了美人,大可像品鉴珠宝异玩似的品美,将绝色倾城说的一无是处也未为不可。但李延年之妹……朕却无法贬。

    因那眉眼,那身姿,与那人……太像。

    ☆、第113章武帝(2)

    朕站了起来。

    抬手将额前旒珠撩开,朕的眼中只剩了“美人”,余光却瞥见朝臣惊怔非常的目光,大抵在他们眼中,朕不是个见美色不思朝政的昏君,此时却被一个女人攫去了魂儿。

    实在……太像。

    “果真绝色……”朕好敷衍。便坐了回来。

    朕乃当朝天子。此生最恨的,便是教臣子瞧透了心思,朕是对殿下那女子有兴趣,但朕讨厌被人瞧透。因冷冷淡淡举酒樽,顾自饮。

    一舞惊鸿。

    朕从未见过“她”跳舞,但李延年的妹子却成全了朕这点小心思。

    她被朕冷着,脸上不免有些失望,终究还是与“她”不同,昔年陈后……绝不会因朕冷落而失望。那一刻,朕好似忽然清醒了,她与“她”,终是不一样的。即便长着如此相似的脸。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教朕失魂落魄。

    但朕却鬼使神差地……

    “下谕:李延年之妹,封夫人,奉未央。”

    朕起身,落魄地拖曳冕袍离去。

    那一晚在建章宫后殿,朕独自饮,侍奉在御的是杨得意。酒过微醺,朕胡话甚多,朕记得那晚杨得意话少了许多,沉默侍奉,朕便举盏问:“——你是怎么回事儿?哈,不妨落座,陪朕饮一杯!”

    朕扯他衣袖,他退之又退。皎素的月色下,杨长侍暗自垂泪。

    原来懂朕是他,唯有他。

    朕因问:“你难过什么?关你甚么事——朕迎新妇,阖宫皆快乐……”便举杯又饮,他却蓦地跪了下来,眼泪糊了满脸。

    “你闭嘴!——”他并未说话,朕却吼他闭嘴,烫酒咂舌,辣的朕呛出了眼泪。

    “你想说什么……?”朕满上一杯,讽道:“新妇人似曾相识?”

    朕不防他会答,御前侍奉的杨得意,向来唯唯诺诺。——他却说:“禀陛下,奴臣只觉难受,天子也郁结着一股子气儿,可怜陛下——”

    朕扬手,便打断了他的话:“朕不可怜……”

    朕不可怜。朕是天子!

    朕若可怜,普天下的人,皆无法儿活了!

    他噤声。

    那一晚,朕饮尽一盏又一盏。举杯对月,天地皆虚渺,唯朕的江山……长久永恒,万年,无极。

    朕老了。

    她后来死了。只为朕留下一个儿子。朕后来封幼子为昌邑王。朕疼他宠他,没个数算。宫中之人皆言朕为美色所惑,因昌邑王之母为李夫人之故,才宠那孩儿无度。中宫曾问过我,髆儿与据儿,陛下更爱重哪个?

    皇后行事一贯小心,又是贤德庄重的,她平时从不曾这样冒昧,朕猜她是为据儿忧心,怕朕万年之后,江山后继落了旁去。

    计算朕万年身后事,乃是大罪。朕却不与她计较。她也怕了——到底是,这汉宫中的个个人,都老了。

    因笑答:“据儿可善,髆儿可爱。”

    甚闪躲的回答,但朕极满意。

    中宫略略错神,终是对朕笑了笑:“臣妾知罪。”因告退而去。她老啦,老的极快,这告退而去的背影,再没有当年的曼妙,反略显笨拙、臃肿。

    花无百日红。

    臣妾……知罪?

    她们总爱这样。连朕都不知道她罪责在何,她却一口一个“知罪”,这汉宫,当真是愈发没意思了,人人皆像藏着个谜似的。

    朕闭上了眼睛。灼热的日头带着满地碎金,漫过山的那边去。收拢着汉宫,再不着重色金。

    朕的汉宫,暮如沉钟。

    李夫人病重在榻时,朕去探她。她避之不见。

    朕极想念她。或者说,是想念她那副皮相,朕执意。她却宁死不从。一贯温婉的她,第一次,竟敢违抗圣谕,以被覆面,凭朕怎样说,她都不为所动。朕有些生气,她却在被中哽咽说道:“陛下若再近一步,——妾宁死!”

    我不知她何来的勇气,竟敢这般拒朕千里之外,但那份执拗,却让朕想起了另一个人。不只皮相,连性子,磨了这许多年,竟也像了。

    朕眼眶湿润。

    仿佛她又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但她很快又要走了。——李夫人病势沉疴,朕失而复得的珍宝,全数都要再失去。

    朕握了她的手,那一刻,只觉自己温柔的不像个天子,朕哽咽:“好,你说不见就不见……朕思慕你,永永远远。”

    “陛下,”她蒙着被,声音有些不清晰,“臣妾谢陛下眷顾……望陛下,好生待咱们的孩儿……”

    被下是呜呜咽咽的泣诉。

    朕知这一生,朕仅剩的欢愉,亦是走到了终点。

    后来朕听说,李夫人这般做的缘故,是因她病中,许久未梳妆,原先的月貌花容,早已失了光彩,她不欲让朕瞧见。

    色衰,则爱弛。原来她早已看透。

    朕冷冷一笑,她是聪明的,知皇帝的心思。古来帝王皆是如此,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但她又是愚钝的,只看透了帝王的心思,却从不曾知朕的心思。

    朕爱她,是为她这张脸。

    朕想瞧瞧,……她老去的模样。朕这一辈子,都见不着她了。

    李夫人不肯见朕,是为将最美好的容颜留在朕心底,可是……即便她已经丑陋的不成模样,那又如何?朕是不在意的。

    她的脸,那样肖似的相貌,早已深深刻在朕的心底。

    朕永不能忘。永不会忘。

    永永远远。

    昌邑王来谒,朕便想起了他的母亲。如今朕已经老的不成模样了。

    朕疼这个孩子,是因,他母亲长了一张那样的脸。朕想知道,……“她”与朕生的孩子,会是怎么个模样?

    髆儿啊髆儿……

    朕轻轻摆手,冕冠十二旒下,一双发红的眼睛早不能看。

    朕老泪纵横。

    我的髆儿一怔,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心伤。他到底也心疼他的父皇,朕这么多年的疼宠与心爱,并未白费。

    朕的髆儿像朕。

    “父皇……”

    他上前来欲扶朕。

    朕抖抖索索地甩开袖,声音哑的连朕自己都认不得了:

    “昌邑王刘髆听谕——”

    髆儿跨前一步,下谒拜礼,隔开十二旒珠,朕看见了他的眼睛,微微的吃怔,他毕竟还小,蒙晕晕的,好生可爱。

    那双眼睛,与他美艳无双的母亲,如出一辙。

    连朕都骇了一跳。

    漂亮流眄的光色,在某个柔软处,触及了曾经的心动。

    像她,是她。

    就是她!

    朕疼的无以复加。

    髆儿歪着头,很认真地听朕宣谕,在他面前,朕是父亲,而非皇帝——

    而朕这父亲,却要伤透他的心,朕冷冷:

    “昌邑王入封地享食邑,无旨,从此不得再入长安!”

    “父皇——”髆儿一惊,那双眼睛,像小鹿似的,溢着汪汪的水,真教朕心疼。他可真乖,见朕脸色不对,再多的话,都咽了回去,便跪:“昌邑王遵上谕!”

    朕挥了挥手:“朕乏了,昌邑王退罢——”

    杨得意是忠奴,在朕身边数十年,是朕肚里的蛔虫。能听朕说说心里话的,也便只有他了。汉宫之中,恐怕也只有他知道,朕有那么多的儿子,却为何独独偏疼昌邑王刘髆。

    不为李夫人。

    朕道:“你是不是好奇,朕既这么疼髆儿,却为何要将他打发远?”

    他点点头,十分不解:“奴臣想不透,陛下爱子情深,实在不必……况且昌邑王年岁并不大,再留长安几年,未为不可。陛下是否……操之过急?”

    “朕告诉你,朕为何要让昌邑王回封地——”朕看着他,缓声道:“因为据儿是储君,因为朕的天下——是太子刘据的!”

    朕是老了,但尚不糊涂。

    朕好久未见皇后了。

    朕爱流连花丛,她的中宫,早已形同虚设。许多年前,皇太后薨后未几年,朕曾经去过一回椒房殿,那是朕最后一次去。

    朕喊她“子夫”,她当下便哭了出来,朕直到现在,依然记得那时她的神情。她向朕道:“陛下可知……您有多少年未唤过臣妾‘子夫’了?”

    她泪水涟涟,却换来朕冷冰冰一句:“记不得了。”

    朕是真记不得了。

    她说:“陛下恨我,臣妾知道。”

    朕回她:“朕并不恨你,你怎知朕是恨你?但——”我靠近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子夫,你叫朕失望。”

    她向后一颓,眼中很快泛起泪光,因抬手抹去——皇后服色,袖口绞着金色凤尾,铺开的尾羽呈吉字,喻意“有凤来仪”,为祥文。她抬手起落,那片尾羽便从朕的眼前晃过,金色绞丝,明艳张扬。

    朕忽然觉得,椒房殿该换个主人。

    但配得起“椒房殿”一处宫落的主人,早已不在宫中了,这汉宫之中,美人虽多,却无一人配入主椒房殿。

    “臣妾万死!”

    她又跪下,又这样说道。

    万死,——万万死!又是这番话!

    朕未动,口中却说:“免,皇后起罢,——往后,皇后不必行此大礼。”

    她抬头,杏目流眄,好生漂亮。眸中闪动着晶晶亮亮的泪光,只望一眼,就要被这温柔乡吸了魂去。

    “你觉得,——朕会怎样做?”

    她抬头望着朕,似有不解。

    “你叫朕失望呀——”朕长叹一口气。她那般聪敏,又怎会不知,朕所指是何?

    皇帝是老成深算的。朕若做不到用忍当忍,朕又如何守得住朕的江山?给她一拳了,回头儿,再赏她个枣儿。

    她惶惶戚戚,缩着身儿,连瞧都不敢瞧朕:“臣妾惶恐——”

    “不必惶恐,据儿亦不小了——”朕转了话锋,言道:“也该得封了。他是长子……”

    她便哭了:“臣妾代据儿谢陛下!臣妾惶恐!”

    我转身,拖曳的冕服袍角蹭楞楞掠过青琉地,身后传来袍服蹭楞的一片沙沙之声,伴着朕的沙哑嗓音,在殿廊里回旋:

    “朕亲旨:长子刘据,温文敦雅,孝谨恭谦,甚得朕心,今下谕,皇子据为长、为嫡,堪担重任,立为储君——”

    朕说过,朕愈渐地老去,但朕并不糊涂。

    朕的天下,归了据儿。愿他不违朕心,不悖祖德。

    元朔五年春,天大旱。大将军卫青自朔方、高阙始发,斩匈奴万余人。

    同年秋,匈奴奔袭代郡,杀都尉。

    元朔六年春,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军、十万余骑兵自定襄郡发,斩匈奴三千余人。

    同年夏,卫青率六将军深入朔漠,抵南界,全军大胜。

    朕将壁垒坚固的江山,交给了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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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鹅毛雪絮飘散在空中,落的极密,叠叠的积盖起来,汉宫浅院,皆被这一片帐幕似的大雪笼覆,连一支箭都扎不进去。

    齐膝深的厚雪趟过来,可真能要了命,执帚宫人扫都扫不动,拧了力道都握不齐帚子来,极困难地将御道除开了一小道口子,这般卖劲儿还要被掌值嬷嬷唠叨:

    “丫头片子尽想顽呢,多大的脸子吃皇粮不干事儿!喏,该要叫捆了扔里门重活一遭儿来!不使劲道,回头陛下怎么过辇子?!”

    咂咂骂两句,自个儿亦是不会再上力的,嬷嬷们使唤惯了人,这宫女子个个身娇肉贵,平素守值伺候的,皆是做精细活儿,谁做过这个?

    被嬷嬷骂了两句,顶嘴儿是不会的,平素提拔照应的嬷嬷们,多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会儿便有伶俐的宫女儿叫了冤:“嬷嬷,谁身上没个不方便的时候呀?您顶叫那些个贱皮子太监来扫雪,半盏茶功夫,可比咱们干到日头下了山管用好许多!嬷嬷们尽舍不得那些个嘴儿抹了蜜似的‘干儿子’呀,贱皮子太监哟,只会嘴上好,不使唤哪个肯手把子使劲道呀?您呐,吃准了他们养老来的,不如收个干女儿,咱们这边儿当差的女孩子,哪个不比没皮没脸的太监孝顺?”

    嬷嬷便扯起大嗓门哈哈笑了起来:“喏,说不过你们!灵透劲儿不放手上的!这糟行儿!”说归说,疼还是疼人的,便笑眯眯使唤个丫头片子去招一帮子太监干儿来,嘴里还偏说着:“这么地懒儿!早晚打发了家去,连伺候公婆都不会,说婆家谁给你们说呐?”

    丫头片子嘴上再伶俐,这会子是绝躲不过闹个大花脸子的,谁叫是姑娘家呢,总会臊。

    因将帚子一扔:“嗳!不跟您说呐!老没成样儿的……您老怎么尽埋汰人呢!”

    嬷嬷便眯眯一笑:“说婆家也算埋汰人?这不尽想着让你们好吗!”便搓了搓手,自个儿抄了帚子来,随便这么一晃悠,佯扫了扫……

    待太监干儿们都就了位,这才发配了工作,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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