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_分节阅读_43
“写完了?”虞君抢白道。
奚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想了想,又问:“联考你考得怎么样?”
虞君有意要进一步化解这股弥漫在空气里密不透风的尴尬,控制着语气:“马马虎虎吧。”
听到这四个字,奚盟垂下了眼帘。
“虞君,你打算考哪个学校,有意向吗?”高兰兰像其他家长一样,乐于向应考的孩子问这类问题。
换做是别人,虞君肯定随意地敷衍过去,但他这次登门带着目的,自然不能搪塞。他态度认真而谦虚地说:“不太确定,只是想考北京的学校。”
高兰兰了然地点头,微笑说:“北京很多不错的学校。”她看了看奚盟,“奚盟要出国。”
奚盟皱眉,拒绝的话正要脱口而出,虞君先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他一愣,闭上嘴巴,不着痕迹地把虞君的手挣开了。虞君看看奚盟,对高兰兰点头说:“我听他说过,是去加拿大吧?他说您因为工作的关系要移民了,所以他要去那边上大学。”
大概没有想到两个孩子私下有过交流,高兰兰微微错愕。很快,自信而欣慰的微笑再次浮现在她的脸上,又带着一些小女孩的腼腆,她说:“嗯,对。”
虞君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成拳头,他定了定神,尽最大的努力坦然地说:“他跟我说要去加拿大留学时,我查过一段时间的资料,关于出国需要做哪些准备这类的。”看到高兰兰面露疑惑,他剪得整齐干净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因为我想和他一起去。”
奚盟怔住,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虞君。虞君对他坦诚地笑了笑,又看向同样愣住的高兰兰,想了想,说:“我正在学法语,再过半年,生活中一些简单的对话应该不是问题了。我的英语挺好。”
高兰兰听得越多,精细的眉拧得越紧,她的脸色涨红,良久,又褪得毫无血色。“如果奚盟不去加拿大呢?”她敏锐地看了奚盟一眼,又定定地注视着虞君,“你还是想报北京的学校?”
话说开了,虞君心底的忐忑消退了很多,反而充满了勇气。他摇摇头,说:“不一定,如果奚盟不去北京的话,我也不去。”
闻言,高兰兰睁圆了杏目。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餐桌对面的两个男孩子,尤其是自己的儿子。见他始终低着头,高兰兰沉声道:“奚盟,看着妈妈。告诉妈妈,是真的吗?”
虞君转头忐忑地看向沉默不语的奚盟,他垂着眼帘,柔软的长睫毛微微地颤抖着。奚盟保持着一个和虞君一样的姿势——双手放在膝上,握成青白的拳头,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回视高兰兰,坚决地说:“妈妈,我不出国。起码,不是现在。”
高兰兰坐得端正,抬头挺胸,颈子上的青筋露了出来。她原本态度尖锐,但当奚盟给了她无比肯定的回答后,她开始发抖。“我知道了。”高兰兰说着没头没尾的话,仓促地端起自己的茶,正要搅拌里面的柠檬,却因为杯子在杯碟上瑟瑟抖动而不得不重新把茶放下,“虞君,你先回去吧。”
她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和否认,着实出乎虞君的预料。他以为自己还要经历一段说服,可面对高兰兰的逐客令,虞君不得不适可而止了。他无奈地起身,抱歉地看了奚盟一眼,轻声道:“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奚盟立即站起来,又看向高兰兰。
高兰兰本就苍白的面色多出了许多疲惫之感,她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说:“去吧。”
虞柠做的玫瑰马蹄糕一口也没吃上,奚盟望着电梯里的数字,寻思着自己也不会再有机会吃了。尽管这样,他的心底还是禁不住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感,仿佛自己的人生突然实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愿望,是虞君帮他实现的。想到这里,奚盟的眼睛转了转,没心没肺地努了一下嘴巴。
“这么开心?”虞君瞥到了他脸上的小表情,哭笑不得。
奚盟走出电梯,讪讪一笑,问:“这是‘2号阳台计划’吗?”
“嗯。咳!咳!”虞君捂着嘴巴用力地咳起来,仿佛刚才在高兰兰面前摆好的姿态全没了,只顾着咳。奚盟见状,忙不迭地给他捶背,好不容易等他缓过气来,又忍不住心疼地瞪了他一眼。
虞君喘了一会儿气,对奚盟虚弱地笑了笑,问:“你害怕吗?”
不管虞君问的是什么,奚盟摇头:“不怕。”
“那……咳!”他弯腰重重地咳了几声,为自己无可奈何地摇头,直起身,“那就好。”
奚盟感动又怜惜地笑了,他忧愁地看着虞君,问:“你怎么想到现在就说?”
“因为我想更好地照顾你。”说完,虞君又忍不住咳了两声,羸弱的模样分毫不像能够照顾人的样子,他苍白地微笑,“也方便你更好地照顾我。”
奚盟的心头一酸,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末了柔声道:“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虞君感激地笑,上前把他抱住,说:“谢了。”
☆、1st.
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们提前三天将商业街布置得充满了新春的欢乐气息,每一家商店同样装扮得喜气洋洋,可遇到一场不大不小的冷雨,红灯笼和小彩旗全被打得蔫蔫。幸好游园会正式开展的那一天没有下雨,虽然地面依然泛着雨后的湿气,空气中四处弥漫着冰冷湿润的水分子,灰色的天空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滴,游园会依然在一片欢乐的锣鼓声中蓄势待发了。
奚盟从前居住的小区从不会有这样充满年味的活动,清早他在床上隐约地听见小区的广播说游园会将如期举行,希望小区的居民们积极参加,立即从床上爬了起来。刷牙时,他收到虞君的消息,也是提醒他游园会不会取消。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回复了消息,又把手机丢在镜前的小竹筐里,抓起水杯漱口,抓紧时间出门。
“妈妈,”奚盟换好衣服,走到高兰兰的书房门口,“我去游园会玩了。”
高兰兰正在修改自己的设计图,闻言笔锋一顿,抬头往外望,问:“和虞君一起吗?”
奚盟含糊地点头,又补充道:“虞柠也一起。”
她重新低头,随口应道:“去吧,玩得开心。”
奚盟和高兰兰说了道别后出门了,跟往常没有太大差别,而这恰恰是差别最大的地方。那天,他和虞君向高兰兰承认了他们的关系,高兰兰听完后立即请虞君离开了。可是,当奚盟重新回到家里,却不见高兰兰再提起这件事。一切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高兰兰没有禁止奚盟继续和虞君继续来往,也不会特意地向奚盟问起他们的事。她对待虞君的态度依旧如同以前,听说奚盟要和虞君一起去玩,同样只交代路上小心,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这让奚盟和虞君都十分拿不定主意,难道,高兰兰是同意他们交往了?默许了?无论如何,比起口头上的接受,默许的态度最令人捉摸不透,两人都免不了担心一直处于沉默态度的高兰兰什么时候突然爆发,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还是什么也没说?”正在抢彩头的两组舞狮队在小超市的门前精神抖擞地活动着,虞君站在人群后面看热闹,又向奚盟问起了阿姨的态度。
红色的狮子抢到了彩头,奚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无奈地点头:“嗯,她好像在赶一份图,挺忙的。”
再怎么忙,也不应该这样对待儿子的事情吧?虞君这样腹诽着,想了想,他再一次自我催眠:“算了,就当她答应吧。否则又能怎么样?”
奚盟同样没有再次往枪口上撞的勇气和耐心,双手一摊,转而问:“小区里每年都这么热闹吗?”
说到这个,虞君同样纳闷:“往年没有这个舞狮的活动,难道今年比较特别?”
“这是超市开业的舞狮啦!”虞柠在一旁受不了地白了哥哥一眼,对奚盟同样很嫌弃,“没看见超市的名称都变了吗?”
经过妹妹的提醒,两个哥哥这才发现原来超市已经易名,顿时都吃惊得不得了。奚盟忙问:“那游园会呢?”
话音未落,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棕榈树下响起了扩音喇叭的声音,居委会主任兴高采烈地喊道:“各位居民朋友们,新年好!”
奚盟回头一看,发现居委会主任身穿崭新而喜庆的旗袍,胸前佩戴祝贺新春的绸带,笑得如同一朵灿烂的花朵。她的身边还有派出所的所长以及许多奚盟认不出来的人,七八人排成一排,仿佛要发表重要讲话的模样。奚盟正云里雾里,大伙儿已经朝棕榈树走了过去,他也被虞柠拉着往那边走。
“这几个领导说完话,就开始了。”虞柠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
奚盟惊奇地回视她,又站直了身体,偷偷地在虞君的耳边道:“这么政治正确?”
“不重要、不重要。”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奚盟发现所有等着游园会开始的居民们和他们一样心不在焉,只等着发言结束以后,游园会正式开始。工作人员已经在前夜把每一个活动的区域都划分清楚,活动的奖品也明白地罗列在一旁的小桌上,那全是洗洁精、洗衣液这类生活中的消耗品,还有不少讨小朋友喜欢的糖果和饼干。奚盟心不在焉地等待着,突然,在居委会主任发言结束后,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鸭子的嘎嘎声,紧接着,许多鸭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气氛顿时变得格外热闹和尴尬。
趁着还有其他领导讲话,工作人员忙不迭地把几框活鸭子拖到了远处的咖啡馆门口,Matt在店里见了,不满地走出来驱逐工作人员和鸭子。伴着远处传来的鸭子叫声,剩下的领导不尴不尬地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居委会主任终于宣布游园会开始了!
比起学校里跨年游园活动,小区的游园会显得简单实在许多。瞎子打鼓、小猫钓鱼、定点投篮这样的小游戏基本不需要多费力气便能得到一份小小的奖品,但同样可以让居民们在得到奖品的同时收获一份欢声笑语。
虞君自从上小学高年级以后,这样的游戏已经被他归到“幼稚”那一类,要不是妹妹哭着喊着要来玩,他恐怕连路过也不会过来看一眼。后来连虞柠也转入了自认为成为小大人的年龄,不屑于玩这些游戏了,两人冷眼看了两年游园会,只有当夏智渊喊着家里没有陈醋或酱油时,会勉为其难地下楼赢取一点奖品。但今年虞柠格外觊觎给汤圆的极品狗粮,又来了精神。她早早地候在猜词游戏的活动区域旁,只等着游戏开始。
参加这个游戏的人几乎全是年轻人,还有不少小朋友。游戏一开始,虞柠和虞君便发挥出超人的默契,在规定的时间内一连猜中了二十三个词,成绩让后来的人难以望其项背,看得奚盟目瞪口呆。她高兴得抱住哥哥使劲跳,在一旁的汤圆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获得一大袋狗粮,只顾着和小主人一起蹦得欢。周围人全用赞叹的目光看他们,虞君得意地冲奚盟挑了一下眉,心想自己完成了妹妹的任务,可以和奚盟约会了,便对她说:“我们走了,你等着领奖品。”
“行,你走吧。”虞柠利用完哥哥,干脆地道别。
虞君就知道她是这样,恨恨地戳了一下她的脑瓜子,和奚盟往小学的操场投篮去了。
参加定点投篮的人多是男生,也有一些女孩子,样子看起来都像是附近学校里的学生,场面十分热闹。他们来得有些迟,很多不错的奖品已经被领走了,但参加游戏本是为了放松心情,能不能得到奖品倒是无所谓。等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对他来说太大的篮球,来到了罚球线内,他的爸爸妈妈在一旁给他加油打气,而其他人同样也看得兴致十足。
奚盟和虞君饶有兴趣地看着,只见小男孩高高地举起篮球,奋力地往上一跳,篮球却没有向上抛起,而是往前推了出去,没轻没重地丢到了工作人员的身上。负责计分的青年笑嘻嘻地接住了篮球,又给一脸懵懂的小男孩发了几颗糖,周围没有人有异议,反而鼓励小孩子再玩一会儿。小男孩腼腆地跑回了妈妈的身边,一把抱住妈妈的大腿,红着脸百般不情愿,又在妈妈的提醒下,向发糖的哥哥说了一声谢谢。
“咦?居然有醋!”虞君眯起眼睛,盯着远处摆放的桌子。
很快轮到了奚盟投球,他接过计分员丢来的篮球,往地上拍了几下,问:“你要醋?”
虞君依稀记得什么时候妈妈说过醋没有了,却不太确定:“好像我妈想要?”
“那个醋要投几分?”奚盟走到罚球线上,问计分员。
计分员嘴里咬着哨子,双手对奚盟比了个数字:“8分。”
参加者可以站在罚球线内、罚球线上和三分线上投篮,投进球分别计1分、2分和3分。奚盟听罢,又退回了三分线外。他托起篮球,双膝微微地曲下,瞄准篮框,把球投了出去。
“哇塞!”作为头号粉丝的虞君见到球进了框,马上热烈鼓掌。
闻声奚盟不满地盯了他一眼,又在重新拿到球以后,干净利落地投进了第二个、第三个,醋到手。
奚盟在一阵夸赞的掌声中拿到了一瓶醋,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日本进口的寿司醋,不免心生怀疑。这时虞君已经拿到了篮球,他只得站在旁边等他投篮。虞君同样选择了三分线外,投进第一球以后,计分员满是怀疑地反复看他和奚盟,把球递给虞君:“你俩校队的?”
虞君扁了扁嘴巴,又轻轻松松地投中了第二个三分球。奚盟早知他的篮球打得好,见状还是乐了,可他想到奖品是没什么用途的寿司醋,又忍不住想开口阻止虞君。虞君沿着三分线外走,又找到了另一个投球点,正要把球投出去,虞柠突然在人墙后面大喊:“哥!鸭子快没了!”听到这话,虞君一不留神把球投了个三不沾。
“什么鸭子?”奚盟没听明白,问拨开人墙走进来的虞柠。
“套圈那里有鸭子,我妈想要一只,这样今年就不用买了。”虞柠拉住奚盟往外走,“你也来帮忙,快!”
虞君还在原地等奖品,可想到鸭子快没了,又等不下去,在工作人员非要他在各种奖品中做出抉择时随意地拿了一小袋小甜饼,匆匆忙忙地跟着他们往套圈的地点跑去。
☆、2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