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幻灭(中)
雅绾儿此时的心情。比杭州城内的战乱还要杂乱。她享受着苏牧的明确和疼惜。却又不得不挣扎于放他照旧杀他。
苏牧自然清楚这一点。他不惜冒着割伤自己的危险。踏出这一步來。就是为了打开雅绾儿的心防。虽然念头有些不纯。但他对雅绾儿这份孤苦的明确。却是货真价实的。
两人各有心思之时。远处涌金门突然响起一声巨响。城门竟然被炸开了。
原來方腊的败军仓惶逃走。后军等不及慢吞吞吊开城门。爽性将剩余的火药都埋在了涌金门处。直接将整座涌金门连同周围数丈的城墙。全部都炸开了。
夜色之中。又是乱军混战。雅绾儿也不指望自己站出去。批注身份就会平安无事。眼下各人都杀红了眼。见人就砍。谁会注意到她。她又那里敢现身。
“怎么回事。”
她虽然听觉嗅觉都超乎凡人的诡异强大。可究竟无法视物。听得城门轰然坍毁。尔后千军万马从内里涌出來。一时间也被吓住了。
倒是苏牧一直保持着岑寂。方腊军的阵仗又太大。很快就看了出來。
“是圣公军在退却”
“怎么可能。不行能的。”被苏牧这么一提醒。雅绾儿也是心神巨震。
但她是何等聪慧之人。很快就想通透了。若是大焱军。便只会从外面攻入杭州内部。可眼下雄师是从杭州内部涌出來的。那么也就只有一种可能。圣公的军队。真的在退却。而且不是从容撤军。是狼狈逃亡。
这片树林不甚宽阔严密。就像秃子头上的一撮毛。被雄师碾压已往。预计会鸡犬不留。
“快铺开我。”
雅绾儿还在失神地喃喃自语。苏牧却再也顾不得这许多。一声沉喝。雅绾儿身子一僵。慌忙将古琴的一颗琴钮按了下去。那千丝万缕的锋锐银线。终于松开了。
苏牧沒有功夫罗嗦。将衣袍撕扯下來。快速而简朴地包扎好伤口。便紧握长刀。拉着仍旧难以置信的雅绾儿。便从林子的另一侧疾行而出。
夜色深沉。两人又沒有火炬。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段。苏牧身上有伤。雅绾儿失魂崎岖潦倒。途中还跌了几跤。这才刚脱离。林子已经被圣公军的大队伍蹂躏而过。
数万军士连同数万民兵从杭州城中汹涌而出。便像远古时期狂奔的兽潮。攻击力可想而知。
苏牧仍旧不放心。继续拖着雅绾儿往前跑。后者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如纸。显然被永乐朝的轰然坍毁。抽去了三魂七魄。
她无法相信圣公就这么失败了。更让她心痛的是。这是圣公的基业。也是义父方七佛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是义父今生最大的成就。是义父毕生的心血。
而现在。义父方七佛也不知在城内。照旧在乱军之中。她又如何能够镇静下來。
她是方七佛的义女。她也是圣公军的一员。她接受方腊和方七佛的洗脑比谁都要早。也比谁都要坚韧顽固。她是最死忠的一批教徒。
杭州被破。永乐朝一夜破灭。对于她这等虔诚笃信的教徒而言。无异于天柱倾塌。大地崩裂。
见得她抱着极重的古琴。拖慢了脚步。苏牧而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劈手便要将古琴给夺过來。
然而古琴是雅绾儿赖以生存的最后一件工具。是方七佛赠予她的心爱之物。她下意识便牢牢抱在了怀里。整小我私家也清醒了过來。
她一把扼住苏牧的手腕。尔后冷冷地说道:“铺开你的脏手。”
苏牧见她已经镇定下來。心里也松了一口吻。但见雅绾儿一拍琴身。焦尾处突然弹出一段剑柄來。她握住剑柄一拉。竟然从琴身之中拉出一柄三尺绣剑來。
轻轻抚摸着古琴。雅绾儿终于咬了咬牙。将古琴丢在了地上。
“走吧。”
苏牧想去拉她的手。但雅绾儿却发自本能地缩了手。反而苦笑道:“走。能去那里。我跟你就不是一路的”
虽然是情势所逼。但她沒有对苏牧喊打喊杀。这已经是最好的了局了。
苏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照旧沒有启齿。雅绾儿轻叹了一声。怨恨地自嘲道:“雅绾儿。你就是一头沒良心的白眼狼啊”
说出这句话。已经认可了。她基础下不了手來杀苏牧。但她不能随着苏牧走。因为她属于圣公军。她是方七佛的义女。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下來。他们就似乎将自己锁在了一个关闭的小世界里。
这内里沒有厮杀和叫唤。沒有人喊马嘶。沒有刀剑枪棒的声音。沒有生命逝去的惨叫。
雅绾儿轻轻抬脚。尔后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來。掉转刀头。刀柄递到了苏牧的眼前。
“你走吧。下一次再见。我一定杀了你。”
苏牧看着雅绾儿。最终照旧默默地接过了那柄短刃。那柄属于他的短刃。
雅绾儿循着声音从原路往回跑去。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凉透了心。
苏牧牢牢握着那柄短刃。这是他在工坊之时失落的。有了这柄短刃。加上长刀。他才以为自己充满了气力。
可气力回到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又以为自己的心。随着雅绾儿背影的消失。似乎缺了一块。
他知道雅绾儿杀不了他。他也不能看着雅绾儿去送死。
双刀在手。苏牧苦笑一声。发力狂奔。追向了雅绾儿。
腿上的伤口涌出鲜血。浸透了包裹着的布条。但苏牧沒有时间去剖析这些。他忍着剧痛。速度却越來越慢。
这才跑出三五十丈。便听到前方力竭声嘶的哀嚎和刀兵相击的猛烈打架声。
方腊的雄师如同蝗虫过境。沿途碾压而來。地面都被踩成了熟透的烂泥。
许多民兵被吊在了后面。被紧追而至的大焱军一番掩杀。鲜血和尸体将涌金门酿成了鬼门关。
苏牧追上來之时。雅绾儿正在奋勇还击。她的身影如同万花丛中的彩蝶。灵动无踪。手中绣剑虽然只有二指宽。却成为了夺命无形的凶杀神器。
她的眼睛看不见。也无法从声音和气息分辨对方到底是圣公军。照旧大焱军。
从懂事开始。方七佛便教给她一个原理。虽然你看不见。但你同样能够分清敌我。谁向你动手。谁就是敌人。是敌人。就必须杀死。否则死的就是你自己。
她的绣剑不再留情。似乎无法杀死苏牧。那么就多杀一些人。这样即是一种另类的赔偿。
雅绾儿以天盲之身。又是女流之辈。能够与凡人一般生存下來。依附的是方七释教授的异术绝学。更因为她拥有着兢兢业业的存成技巧。
若是寻常。她肯定会默数步数。以盘算距离。可适才心神大乱。基础沒有盘算苏牧带她逃出了多远。
眼下连偏向都分辨错了。一时间竟然陷入了乱战之中。
不幸之中的万幸。苏牧带她疾奔了一阵。已经远离了涌金门外的官道。也远离了战场的中心。
此处遭遇的。不外是一些鸟兽散的圣公军民兵。以及一些大焱方面妄图捡漏的散兵游勇。
虽然已经是战场边缘。但双方想要走这条捷径的人数照旧不少。而且越來越多的人脱离军队的约束。各自逃命和各自掩杀。这边也越來越热闹。
圣公军这边到底是逃亡的一方。很快就被大焱朝廷军掩杀殆尽。童贯治军还算严谨。可大战之中。所得即是战利品。归属自然是这些大头兵。
为了获取更多的利益。这些人便开始耍起自家的心思來。眼下虽然看不太清楚雅绾儿的面容。可只看她那模糊的婀娜倩影。许多人便口干舌燥。这才是战利品中的极品。
雅绾儿正担忧着方七佛。又因迷失偏向而心烦气躁。更因为苏牧竟然沒有來追自己的意思而恼怒难当。连忙大开杀戒。
这些个大焱军士虽然人数不多。可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一个花蝶儿一样的尤物行凶杀人。
这边消息越闹越大。军士聚拢得越來越多。到了最后。见弟兄倒下。这些人心里反而有些庆幸。这样既能消耗雅绾儿的体力。又能够淘汰竞争对手。一想到自己是最后征服这头烈马的赢家。诸多军士的心头便越发火热了起來。
雅绾儿武艺高强。穿着妆扮虽然不算华贵。却清丽脱俗。不用想都知道。此女绝非简朴之辈。说不定就是方腊皇宫里走脱了妃子公主之类的。
若能够擒拿这样一个大人物。他们又何愁战功不够。
许多人本还因为逃军被掩杀殆尽而失望不已。见得雅绾儿。便涌出万分的贪婪來。
眼看着雅绾儿遭遇十数人的围攻。徐徐有些力有未逮。而且这些人已经看出雅绾儿是盲女。竟然在四面八方敲击武器。扰乱雅绾儿的听觉。
加上周遭全都是血腥味。使得雅绾儿的嗅觉功夫也大打折扣。一时间竟然被围困在原地。似乎一群狼在戏耍一头白羊一般。
那些个军士发作出阵阵淫笑。已经开始商量如何分配雅绾儿。甚至许多人已经开始划拳來决议谁先吃头啖汤了。
然而正当此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泛起在了诸多大焱军士的眼前。
那人手持是非双刃。一身破残的书生袍子。头上却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青铜鬼面头。在夜色和火光的照耀之下。他的身上水雾缭绕。便如同刚刚从地底爬出的恶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