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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你不喜欢你的故乡吗?”

    “出生地是条河的人要来提醒我热爱故土吗?”

    吉尔伽美什从铁轨上跃下来,夏日晴朗的夜空让他们今夜燃烧的篝火不需要太旺,低矮得就像一条趴着的红色小兽。

    “人对曾经存在过的有意义的地方和东西是会怀有依恋之情的。”

    恩奇都戳了戳火堆强调到,他正趴在小篝火边上翻着吉尔伽美什前几天从路过的商人手里买来的俗套小说,封面上写着的作者名字像个原住民和吉普赛人的诡异结合。

    “给一只野兽取名芬巴巴好像并不是什么正常的依恋表达。”

    吉尔伽美什又一次恶劣地强行挑起了几天前的话题,他发现恩奇都对这只因为咬伤了他而被下意识摔死的生物有着复杂的感情,以至于他会在这样的时候合上书本来抬头提醒一句:

    “她不是故意的。”

    “所以我也不是。”

    “那不一样,不过我并不为她的死而难过。”

    “为什么?”

    “因为杀死她的人是你。”

    恩奇都迅速陈述完了他的结论,接着又重新打开了合上的书本,吉尔伽美什就像一开始知道答案的那样坐了下来,他靠着身后成坡的高地,望向远方因为月亮还未升起而显得一点一点明亮的高大星空与明晰的夏季银河。

    从那只死掉的野兽作为话题诞生在他们的交谈之间时,交流的句式就被这样固定地结束在能够使吉尔伽美什愉悦但又不会被过度宠坏的环节,在这之后静谧的夜在此会像之前度过的那些夜晚一样缓缓使他们入睡。然而今夜似乎不同,翻开的书本敞开在荒野之上,在恩奇都坐着的地方依旧和往常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土地,然而炫目的星光和身后故乡熟悉的呼唤使得吉尔伽美什像是掉进了一盆软化的布丁。

    他望向看不见的恩奇都,然后忽然伸开手掌放在了恩奇都敞开的书本上。

    “那为什么是因为我杀了芬巴巴,你才不会难过?”

    这是一个太过俗套和折磨的问题,当它跳跃着从吉尔伽美什的嘴唇之间蹦出来的时候,几乎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一瞬间有种古怪的情绪让他嘴唇有些发麻,但他无法撤回已经张开的语言之翼,只好乞求这蠢瓜一样的朋友随便说些什么快点结束这烦人的戏剧段落。

    但恩奇都从来不会快速,又或者随意结束他们的话题。

    “因为我对你的依恋之情,要远超我因为芬巴巴死去而产生的悲伤。”

    迷人的长诗仿佛连缀星星的丝线,星光在恩奇都发出低声的时候如同火焰燃烧一般的闪烁,在这场闪烁里吉尔伽美什被奇异的力量包裹,这力量曾经在他生命中爆发过短短的一瞬间,那是诞生和消亡都如同梦一般迅速的瞬间,他伸出手来忽然使劲地抓住了面前看不见的恩奇都的肩膀,他害怕这瞬间像它第一次出现时那样短暂,于是他紧紧地抓着,希望他不要离去。

    好在,这被触动的力量似乎并不同它第一次出现时那样冷酷,它终于在世间停留住了,就像是一颗星从天空坠落到了地面。

    “恩奇都,回答我,你是金色的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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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鲁克的早晨从大平原上燃动的巨大日轮开始,它从平原的另一侧带着抖动的风沙缓慢升向天空,阳光照着一切都是干燥风尘仆仆。

    这是一个周末,过分干燥和炎热的夏季让整个城镇都陷落在死一样的安静之中,沿街的商铺只开着半扇木门,高大的城镇建筑背后是阴暗酒吧在白天发出酗酒的欢笑声。

    在这样一天里,吉尔伽美什蒙着布沿着太阳直升的角度返回了他小小的王国,僵死的故乡,阳光照着他眼角发红,粗暴无比地晒伤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他熟知在这样的天气里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忽然返乡而引起骚动。

    他像外乡而来的孤独客一般将马拴在了集市边上的马厩里,风沙和空气中传来的红洋葱味道再一次让他知道了这里的的确确是他的故乡。这地方如他所料得就像他离开时那样,安静而没有任何焦虑的畸变。

    他下马将厚重的行李抛向一旁,然后伸手接过了马背上滑落的另外一件东西,那是厚重的织物缠绕的巨大包裹,从纤维的缝隙之间漏出了像半透明的琥珀玻璃一般的物质,闪着奇妙的光。

    吉尔伽美什抓着恩奇都的肩膀,他比几个小时前显现得更加明显了一些,阳光下他半透的身体已经展现出纤细又强硬的男人曲线,他甚至比任何一次吉尔伽美什随意的畅想都要显得完美,甚至于他拥有着任何世界上的人都不会轻易生长出来的柔软长发,它们在三英里外还是看不清形状的烟雾一团,而在这儿却已经开始呈现出明亮的金绿。

    “醒过来,恩奇都。”

    他呼唤着这奇怪的人形缓缓从沉眠中苏醒,恩奇都金色的眼睛在一团诡异的构造中显得格外明晰,他在马厩之中撑开双手轻轻站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还有踩在地面干草上的半透明脚趾。

    “刚生下的婴儿是不是会和我现在一样的想法。”

    “那些低智愚蠢的东西可没有你这么美妙的联想。”

    吉尔伽美什拉着他的手快速走出了难以忍受的马厩,乌鲁克间的空气散发着干燥如同割裂般的热度,他们沿着闭合的一侧集市往前行走,拐弯处的是一家贩卖红洋葱酱的餐馆。

    “这是什么味道?”

    “杂种填食的味道,我是不会允许你吃这东西的。”

    吉尔伽美什厌恶地朝着那招牌和远处最高的建筑望了一眼,恩奇都从昨夜的那番对话开始就因为不断接近乌鲁克而显出身体,这如同诱饵一般的线索让他们不得不朝着乌鲁克前行,这是吉尔伽美什生命里为数不多因为其他人而选择的前行之路,而在他的擅长规避危险的睿智大脑中,这段异常复杂的返乡之路是一条驰向地狱的单行道,在他的熟悉的预感的神经之上奏起灭亡般的警告。

    一切异于常理的事都在劝诫他,告诉他——

    这不是正确的选择,这是悲剧的开端,这是可怕的前行。

    然而恩奇都金色的眼瞳却像是一切一般燃烧着推开了任何阻碍,他在之前的旅行中任凭自我而寻找道路,这一次他难得愿意因为有趣或者其他而把他的缰绳交予他任何的同伴,交付他远行的来自命运的呼唤。

    他们转弯路过红洋葱招牌,恩奇都看上去似乎还对红洋葱酱感兴趣,那里是通往广场的直行大路,通过那里便可以到达乌鲁克的每一个角落,作为曾经的掌权者,吉尔伽美什熟悉这里就像是他母亲的子宫,然而他自以为熟悉的故乡却并没有这样仁慈地打算放过他这位背离而去的返乡之人。

    几乎是在转过红色招牌的瞬间,吉尔伽美什便感受到了倾斜而下的巨大施压和恐惧,那不是外力,不是任何等着窃取他财宝的废物们带来的威胁。

    而是来自命运的屠杀预兆。

    在乌鲁克,在周末的广场上,女人们穿着灰色裙下摆,男人们穿着暗色的外套,他们摩肩接踵,占领着所有能够看到高台的地方,红洋葱的气味穿透了整个刑场。

    吉尔伽美什望过去,那根被太阳烧的发亮的杆子上,正吊着一个刚死的男人,他的双脚只颤动了两下便撕裂般垂落,在挤成一团的人间发出摇晃的嘎吱作响的声音。

    庞大的人群为死亡发出了欢呼。

    恩奇都的皮肤第一次呈现出了血肉的颜色。

    第五章 两个关于死的故事

    恩奇都站在空旷的刑场之上,白天的热浪席卷着一地的狼藉远离乌鲁克而去,只有夜凉的风吹在空旷的场地上呜呜悲鸣。

    他坐在绞刑架边上上望着那根粗糙的长绳,它这样重地悬挂着,以至于无论这样的风都不能吹动凝固的它。

    一切的征兆都预示着,这是他曾经死亡过的地方,没有一个活人会弄丢自己的身体,恩奇都曾经在荒野上见过无数种人的的死去,那些被丢失的身体倒在河流与山谷,铁轨与深渊之间,寂寞地代替他们逃走的灵魂受罪。恩奇都曾经躺在这些尸体边上,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那具身体融化在河流,断首在铁轨,坠落在悬崖之下……

    而在此刻他无限靠近绞刑的长绳,周身清晰几乎完全是个人类,群星照耀着他闪烁出血液和毛孔的皮肤,金绿色的长发缠绕着柔软的身躯飘动着,在星空下他一如刚涂上颜色的鲜艳壁画。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会因为吊垂在绞刑架上而与他被迫分离。

    “我为芬巴巴没有这样思考死亡的夜晚而可……”

    “你要在这种时候继续谈论那个杂种的事让我生气吗?”

    吉尔伽美什站在绞刑架面前望着恩奇都低声苛责,似乎凉透了的风浇灌了他的声音,让他的情绪变得冰冷而不可捉摸。

    “你喜欢用她来打开话题,我只是学一学你而已。”

    恩奇都轻松地说道,他已经注视了他曾经的死亡之地一个白天和夜晚,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他想过了所有在荒原上死去的生物和干涸的河流,然而没有一个能告诉他怎样真正面对自己曾经这样死去的事实。

    “吉尔,怎样的人死会在这里呢?”

    “你确定要回答我这个问题吗?”

    “是的,我想知道。”

    恩奇都抬起头来许愿,这是他在没有身体时都能从吉尔伽美什那里得到回复的口吻,在他重新返回人间之时,已经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吉尔伽美什完成他的愿望。

    “盗窃,抢劫,屠杀……那都是一些不足以让人记住的卑劣罪名罢了。”

    “因为这些罪名,人间的审判判处他们绞刑,这应该意味着他们的死亡能够偿还罪孽……我是说,”恩奇都说着便沉默了,而他踌躇了片刻后才发出了寂寞的疑问:“当我死后,我现在,我还是背负着这些罪孽的人吗?”

    他低头望向自己合拢的双臂,在那里曾经被一幅镣铐上锁,曾经被罪犯的囚服包裹,它们可能沾着无辜之人的血,它们曾经生长在一颗罪恶心脏的边缘,这使他无边地恐惧和颤抖。黑夜此刻淹没不了他的手指,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渴望,能够回到那无法看到自己的过去。

    直到一只手抓住了它们。

    “我无法告诉你,恩奇都,这是即使是我都无法告诉你的人间的悖论……站在绞刑架上的是罪恶还是纯洁,是至善还是邪恶,就如同这世间的定律一般难以分辨。站在看台下的杂种愚蠢、肮脏又盲目,他们也不会告诉你究竟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只会因为一场纯粹的死亡而彻夜欢呼……这一切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那一个人他会感觉到什么。”

    在这漫长的人间教导之后,恩奇都闪烁着眼睛抬起头来,他像是荒地上忽然跑来的一只野兽,惴惴不安又充满了人类才有的复杂想法,他睁着眼睛犹豫了好久,才缓缓地问出他的话来。

    “那你呢,吉尔,你为我曾经站在这儿过而感到什么呢?”

    你也许,或许和这儿的人一样知道了我的罪孽,知道了我以死都无法偿还的罪恶,我不在乎人间的法则与他人的指责。

    我只想知道,我依恋之人,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给予我目光。

    像我如同荒野的鬼魂一般游荡时那样不曾察觉地爱我。

    绞刑架上套圈的麻绳像是高悬的死神一般垂在他们头顶,然而吉尔伽美什却在这冰冷无比的地方前所未有的展现着他的仁慈与柔和。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恩奇都。”

    他伸出手来穿过恩奇都垂落的长发,零散而细碎的触碰就像一阵雪,在此刻,在他在梦中无限出现的短暂片刻终于因为这份迟来的重逢而绽放,他的心脏变得沉浸与安稳。这是穿越了三年的无穷的流浪和一整个广场距离的漫长重逢,此刻他仿佛正站在那场周末早晨八点的行刑日,透过乌鲁克镇最高的窗子去窥探一个男人的死亡。

    那天炎热而刺眼的阳光照得一切都是这样的遥远,连原本金绿色的长发都融化成了不曾察觉的绿色的光纤,金发的执政官透过那扇观察所有人的窗口,忽然意识到那是悲剧与花朵绽放的瞬间。

    他尚且高傲而未曾受挫的心在一瞬间被神秘的力量揪紧,他望向那个广场的中央,在沉默狂欢的尽头吊在绳子上的人闪着奇异的光,他从漫长的时光里走过来,而后轻易地赋予了他短暂的迷恋和一见的钟情。

    吉尔伽美什猛地推开窗,然而风却在情迷的一刻送来了黑潮一般的人群的欢呼,在这欢呼声里他缓慢无比地看着那悬挂的绳子挣扎地跳动了片刻,然后僵直地垂落,绞刑架底下昨夜的积水晃荡着层层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