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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吉尔伽美什竟然笑着回答道:

    “我同意你的这个看法,恩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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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尔伽美什盯着漂浮在空中的断手呈现着一个抛射的弧度被丢在了一旁,而后震动的染血草地间留下了两个半腰型的浅坑。

    那是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和人体构造才能够呈现出来的浅坑。

    面对这未知又接踵而至的威胁,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伸手探向马鞍上的手枪,他鲜少在面对荒原上的劣等垃圾时需要动用他喜欢的火药道具,但这一次显然不是容易对付的情况。

    “火药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它们对我是没有用的。”

    “那你现在是在借此警告我吗?”

    “不,我并没有这么想,我只是觉得,假如我用这并不属于我的能力来对待你,这将会是一种……”

    “什么?”

    没有实体的声音发出了停顿,听上去他的主人不太适合这样的思考,吉尔伽美什听着那声音停了半刻,然后艰难地继续补充道:

    “一种可能你我都会同等感受到的侮辱,吉尔。”

    那阵未知的声音就这样掉落在了空气中,却极其罕见地让吉尔伽美什垂下了双手,交谈的距离和空间因为这一句话变得凝固冷静,直到片刻之后吉尔伽美什把手中的缰绳随手甩在了的岸边的石头上,然后在了一旁,他撤下了该有的防备,把枪塞在皮套里交扣起来然后说。

    “我认同你了,你有名字吗?鬼魂?”

    难以想象会有人在这片里蛮荒还要贫瘠的荒野里颁发出高贵甚于皇帝的荒谬许可,但这被称为鬼魂的东西似乎毫无多余的想法,他更像是为了能够建立起正常的对话而高兴一般轻轻放缓声音回答道:

    “恩奇都,你可以叫我恩奇都,或者其他的都可以。”

    “那么恩奇都,我的朋友,我认同你身上有值得我与你交谈的价值,但在我们真正聊天之前,还是先别让搅局的杂种们来败坏我的好心情吧。”

    他朝上抛出旋转如日轮的手枪,枪口在旋转之中便重新解开回到了他的心,子弹脱膛后与火药燃烧着炸裂在隐藏的灌木丛之中,惊人的哀嚎与尖叫伴随着枪声响起,这卑劣的痛呼还没有因为更换弹匣而停止,他们挣扎着还没有逃开半步,便听到了身后风因为高速移动而被切开的嗡鸣——

    那是看不见的人或野兽,力之怪人在荒野的土地上不知理由地诞生了恐怖的传说,他轻得像羽毛,只在草叶和树枝间发出震颤的停留,然而当他降落和爆发时,足以把世界上最坚固的岩石瞬间击穿。

    他从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但他又因此而成为了任何一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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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想聊点什么呢?要聊一聊风吗?今天它的确吹得挺猛烈。”

    被唤醒的人缓缓地圈在被子里慢慢掀开一角,片刻之后昏暗的灯光便照亮了房间,吉尔伽美什低头望着这像是包裹着玻璃的被子,觉得自己对着被子聊天有些可笑。

    “荒原上的风不是令我愉快的东西,她总是肆意改变气流和味道,更改环境和人所能接触的一切东西,被迫重新去适应这些就像我要睡在马厩一样的房间里一样让我感觉到恶心。”

    吉尔伽美什望了一眼震动的窗玻璃投去了自然厌恶的一眼。

    “但是无论剧烈的风改变世界,你还是总能找到你想要的方向,就像你找到那些金矿一样,我觉得只要是你就永远都不会迷失方向。”

    永远都不会迷失方向。

    梦中的那一瞬间又像是驱散不了的蝴蝶一般袭来,一瞬间纷乱的人群和刺鼻的气味,还有一如既往炙热到睁不开眼的阳光如同潮水一般地袭来,吉尔伽美什下意识地在回忆中迷失发怔,直到恩奇都看不见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吉尔?你怎么了。”

    呼唤使他飞快地从回忆的泥沼中挣脱出来,就在深呼吸的瞬间他感受到搭在自己手腕上的触感,那是一只冰凉纤细的手,有力和骨节分明的手指卡在他的手腕上,恩奇都握着他,这奇妙的触感仿佛是正在深入水底去抓一手心鹅卵石。

    对于人生交集不过十日的两个人来说,这样的举动几乎是显得有些古怪的亲密了,但对于吉尔伽美什这样将世界简单划成“我允许了”和“垃圾”两部分的人来说,恩奇都似乎并没有做什么逾越的不敬,相反他甚至是被允许了的那一部分存在中最受宽容的那一个——无论做什么都会因为他是恩奇都而得到许可

    “不,只是一些无聊的闪现罢了。”

    吉尔伽美什从深水一般的过去归来,他感受着碰着他手腕的手掌,在这时仅仅只是一个念头而已,一个包含着恩奇都会拥有怎样的皮肤与头发的颜色,他的肩膀的宽度和眼睛的角度,或者说恩奇都究竟是男人或者女人,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东西的念头怦然出现,这个过分琐碎到甚至有些庸俗的念头,此刻以一种吉尔伽美什都还没有察觉的速度出现,它赶在当事人发现之前诞生,然后拉扯着拽出了那个在初遇的河岸边便被一直悬挂在他们额头上的问题。

    “你的命运真是个垃圾货的悲剧。”

    吉尔伽美什复杂无比地敲了敲恩奇都的脑门与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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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尔伽美什坐在河岸边的高地上,解决了矮灌木林中寻着枪声而来的垃圾货后,这块河谷也成了风吹三个月都消散不了的肮脏臭地,于是他骑马沿着河流上游又行走了一英里后,才选择在一处河湾的浅滩边上燃烧起篝火。

    连带着他这位刚认识的看不见的朋友。

    “你移动的速度很快,这也是奇迹附送给你的天赋吗?”

    他看着树枝堆晃晃悠悠地从周围的空地上自动聚拢起来,期间有掉落了几根小小树枝都被恩奇都仔细地捡起来,一个足够燃烧一个晚上的树枝堆诞生之后,他身边细弱的嫩草发出了被压住的嘎吱响声。

    “和能够被子弹穿透没有伤害比,力气大一点和速度快一点并不是什么神赐的奇迹,所以我愿意相信这是我‘以前’就拥有的东西。”

    “以前?”

    “是啊。”

    吉尔伽美什打了两下生火石扭过头来,跳动闪烁的火星掉到树枝上,漆黑色的烟在黄昏的光下细得如同黑色的小蛇朝着天空爬行。

    “在我还拥有身体的那个以前。”

    恩奇都拿着木棍捅了捅火堆,空气从中空的树枝间窜了进去,然后吞噬的火苗便吞没了整个明亮的黄昏,将万物推入寂寞的神秘。

    “那这样,你的意思是说你是被夺走了身体才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你可能不相信的时候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正巧躺在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看着一条鲶鱼在我肚子该有的地方活蹦乱跳。”

    恩奇都用一种快乐回忆的口吻开始他的叙说,吉尔伽美什听着他形容鲶鱼时上扬的音调几乎能都能还原出那是一个多么乱七八糟的场面。

    “……一开始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就像河流像土地的一部分一样在荒漠上行走,我像是任何一种野兽,任何一块石头一样不知道意义地生存,我甚至连进食和排泄都不用,对于我来说三天前升起来的太阳和今天掉下去的夕阳没有任何的区别。”

    “我开始以为我只是这块荒漠中移动得太快的一部分。”

    夜晚的风沿着土地从底下吹来,最早燃烧的那一批树枝发出了烧断的轻响,吉尔伽美什没有阻止恩奇都继续说下去,已经相当之久没有人在他面前叙说这样长的时间,但在这夜空下,这不存在形体的声音此刻就像无人的戏剧院,忽然开始场了只给他一个人看的小故事。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了不是这样,实际上在我发觉我竟然以为我自己是这块土地的一部分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错了,这其实是个很无聊的笑话,你想猜猜是为什么吗?”

    “因为土地不会去想自己是谁,它连思考这个功能都没有。”

    吉尔伽美什像是踩中了兔子尾巴一样无缝衔接,而在正确回答完问题之后,他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旋转的微风迎面扑来——他意识到那是恩奇都转过来朝他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我在意识到我会思考之时我便从土地中自由了,我不再是土地的一部分,于是我开始从最基础的东西理解起我的存在,我的重量,形状,我的呼吸还有力量。”

    “但脱离了土地,你却依旧没有办法看到自己,感知到自己的全部,所以你只能抛弃任何一种生物认知自我的方式,用的方式去知道自己是谁。”

    吉尔伽美什抬起头来回望过去,篝火中的烟飘过来在夜空中因为看不见的阻隔而转变方向,他大概知道了恩奇都坐着的时候额头才到他的鼻梁。

    “对,我只能去对比,去和荒漠上任何一种出现的东西对比……直到我看到捕猎人踩在泥地里的脚印,压在河岸边手掌的形状,还有他们叶脉一般的构造,我才知道,我原来是人的一部分。”

    吉尔伽美什感觉到有些骄傲的呼吸从他面前扑来,然后那双鹅卵石一样的手掌第一次从虚空中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冷又坚硬,柔软又纤长。

    “我要去找我的另外一部分,我要去找我的身体,吉尔。”

    火堆中最粗的那一根树枝干烧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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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尔伽美什坐在床上感觉到恩奇都趴在床上时的微风,他从来都没有为为什么自己能够感受到一个看不到的人的动作疑惑,但也许这比起十天内能成为吉尔伽美什认可的朋友已经不算上什么古怪的事。

    也有可能仅仅是一天罢了。

    “我认为找自己的身体和你找金矿没有什么格外的区别。”

    “愚蠢,我只要骑着马在这块破地方转上几圈就能遇上几个矿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我去寻找的东西。”

    吉尔伽美什发出不屑的判断,他背离铁轨的方向深入荒漠之中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是为了寻找金矿,天生的金色灵魂仿佛拥有黄金律,吸引着黄金迎面撞上他前行的道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最强的挖金者,但没有人发现他其实只是随意地在大地上游荡,然后被黄金遇上。

    一定是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寻找的。

    “那你……在向这片土地要求着什么呢?吉尔……”

    恩奇都似乎陷入了奇妙的鬼魂休眠时间,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结束,就带着他松松的被子落在了吉尔伽美什身边,他贴着柔软的枕头,发出的咕噜声就像一只猫在水下吹泡沫。

    在沉默的只看得见吉尔伽美什的房间里,此刻只有一人清醒着,他望向被风吹得颤抖的窗外,好像有沉灭的光带着他又回到了那个腥臭的上午。

    行刑场的巨大十字型支架底下,依旧到处都是人。

    第四章 返乡的鬼魂

    建造在荒漠边上的城市倚靠铁轨延续着生命,横贯国家的巨大铁轨线像是黑色的缝伤伤疤一般打在荒野之上,吉尔伽美什踩在铁轨线上往前望去,熟悉的地形起伏如同狐狸的脊梁,漫无边际的野地连缀着平坦的铁轨铺往天堂。

    他熟悉无比,因为这是他返乡的那一根铁轨。

    在过去的三年是时间里,他离开乌鲁克走上他漫无目的的旅行,直觉和兴趣指引他走进荒漠的任何一个角落,但乌鲁克显然被他排除在外,他的马蹄仿佛装了避乡的雷针,无论怎样地改变方向作出选择,他都绝不会踏上这条返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