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4
握紧拳头，转过身，袭灭天来走入长廊尽头，消失在黑暗中。
第十二章
12.
破晓时分，一步莲华早起晨走，一出大门袭灭天来已伫立屋外似乎在等待自己，慵懒的曦光在他身上投下疏落的线条。
听见开门声，袭灭天来回首示意一步莲华跟上，两人散步在尚未甦醒的街道上。
掠过两旁的景致甚为眼熟，一步莲华默忖着，该是通往矿场的途径。
确定目的地为已之所度，一步莲华接着揣测袭灭天来的用意，却见他在矿场四周绕了绕，尔后蹲身外场捡拾那些掉落的晶石残块。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坚硬油石，然后于捡起的黝黑晶石上擦出一道『窗口』，放在太阳底下翻左翻右检视道：「你对晶石了解多少？」
「懂得一些，」一步莲华侧首，隐约瞧见从窗口透出的一点剔莹翠绿，耀眼夺目。「是紫晶，我记得你提过，紫晶以下的晶石没多少价值。」
他对晶石的知识仅限于书本所习的皮毛，但学问不只长在书里，还刻在经验里，比起所谓专才，他所知晓的常识甚是粗浅。
晶石藏在坚硬粗黑的皮壳里，外表与石头无二异，通常做为二用。高级晶石蕴含的能量远多过中低级晶石，但中低级晶石则容易切割磨制成饰品，其剔透温润的色泽在收藏家眼中不输给上等品位的玉石，而用做转换能源的晶石在能源匮乏之下身价水涨船高，不会被用做饰品之用，加上其色泽沈浊也不如中低级晶石的外观讨喜。
和玉石一样，晶石也必须经过『擦解切鉅』的过程才能粹去它的外皮，而这些过程道道都是真功夫的考验，解错了切差了锯偏了，上百万的身价顿时跌成一文不值，差距有如天壤。
因此，一般晶石交易是不包含后制程序，卖者通常只会在皮壳上擦出一小块窗口让买家一窥其内色泽，红晶和绿晶是最高级的货，再来是黄晶和紫晶，只要擦出一点紫这块晶石就有了最起码的身价，但究竟一块晶石内孕藏多大面积的结晶就不得而知了；有些时候，晶石交易是连窗口都不给擦的，买者全凭眼力与坚强的赌性，从晶石外观上的带状花纹来判断里头的价值，晶石一解开，赌赢了砸银子买回宝贝，赌输了洒钞票换回糟粕，一拍两瞪眼没得反悔。
「对，以能源晶石的角度来看是如此，但比紫晶低等的晶石用在其他层面，可是比能源晶石还抢手。」然而，由于解晶需要的技术是机器无法替代的，完全以手工相传，而现世有此技术者已属罕见，加上晶饰的需求量并不多，所以无法蓬勃发展。
「例如红晶？」一步莲华反问道，视线有意无意地瞄睇袭灭天来脖子上的项坠。「传言，最高等的红晶是可以嵌进人体内的。」
一听，袭灭天来便知一步莲华肚里确然有几分晶石墨水，他淡扯嘴角接道：「那毕竟只是传说，但红晶的确是最高级的饰品晶石。所以这里虽不产能源晶石，我们多少还是有些赚头，亚伯市百分之七十的收入来源就是晶石交易，而我们产量最多的是紫晶。」意即，纵有赚头也不足以致富。
「你告诉我这些的目的是？」
「我答应让你带姆妈去革犹医院，请你医治好她之后将她带回来与阿札克会合，我会给你中等晶石做为酬劳，并为你找好几个信用颇佳的买家，只要将姆妈送回这里，阿札克会带她到新的根据地。」
「新的根据地？」听出蹊跷，一步莲华追问：「你们要迁徙？为什么？」
「这与你无关。」
「……看样子，你不信任我。」
不知是自已听错亦或一步莲华有意，这句话的语气透着些丝落寞。「我不以为……你会为此感到困扰，还是，你确实感到困扰？」他笑，刻意挪近一步莲华，吐出的气息匀长而绵柔。
不为所动地别开头，一步莲华往后退了几步道：「我不困扰，只是替你觉得辛苦，不能信任别人只会让自己疲累。」
眸色一沉，袭灭天来正要回话，忽见远方天际扬起一片尘幔，遂转了念急往广场奔去。
一步莲华紧随于后，暗计着时日，那群人也该来了。
※
广场前来了一批马队，眼尖的一步莲华不费力气地认出那是前几日由约洛可率领的甘拿兵团。
为首的青壮跳下马背正面走向袭灭天来，闻风后至的麦连塔见状，管不住脾气地冲了上前，未及袭灭天来出手拦阻，麦连塔已教一步莲华一个拐子缓下冲势，那掐在穴道上的指力惊人，麦连塔顿感右臂瘫麻，只能吃惊地望着一步莲华。
「听听他们怎么说吧，反正有袭灭天来在。」一步莲华松开指节解释道。
这话说得不假，把麦连塔急躁的毛给顺了下来，他冷峻地瞧了兵团一眼，退居袭灭天来之后。
「一次的教训还不够是吗？」随意地估了下甘拿兵团稀疏的战力，低落的士气令人垂泪，袭灭天来挑开话题，心里却暗思着他们的目的，看来寻衅的机率应是不高。
这方袭灭天来刚起了话头，那厢带头的甘拿青壮扑通一声就双膝屈地。「请你收留我们。」
皱眉，袭灭天来对这等屈辱自我的姿态不甚茍同。
甘拿士兵蜷着身双手握实，虽说生存之前没有尊严可计较，但从他抖动的脸皮仍可看出他压抑着的羞耻，抛弃尊严不只是动动嘴皮，等膝盖真的着了地才能尝出、体会箇中沉甸，但为了一城老小，他不惜面皮地豁了出去。
这一跪起了连锁效应，后面一整排士兵纷纷跳下马背跟着就要屈膝，一步莲华却赶在之前发声：「你们希望他答应就不要跪。」
喝声遏阻所有人的动作，他们齐头转向一步莲华，这个在几天前曾指点过他们的人，猜不透他的语意，却也不敢妄动了。
袭灭天来玩味地注视一步莲华，心里讶异非常。一来他讨厌轻言放弃，不思自力更生却总想依赖他人生存的人不值得同情；二来他更讨厌这种集体压迫式的做法像在逼人强迫中奖，甘拿兵团若真的跪下，收留这件事就没有转圜余地。
不管一步莲华是否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才阻止他们，他对他的兴趣都因此有增无减，于是他索性抱胸作壁上观，看一步莲华接下来如何应对。
「你、就是你，那时候是你告诉我们可以来找袭灭天来。」指着一步莲华，带头青壮激动道：「甘拿城自古以来就比亚伯市穷困，前些年还勉强挖得出一些晶石，现在已所剩无几了。约洛可佔据甘拿城之前，我们是以开採晶石维生，晶石採出需要识货又懂得赌货的人替我们做买卖，城里几个老师傅都拥有好几十年的解石和赌货技巧，但约洛可一来，便将所有买卖置于军武威吓之下，他和他的十人小队独占了所有採石权，并自订交易规则加以垄断，不加节制地消耗晶矿，不懂行情地贱卖宝石供他自己扩充军备，原有的晶矿坑已资源衰竭，城里顿失生计，青壮只有投靠军队才有口饭吃，如今，约洛可军队瓦解，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甘拿城虽然小，可也有近百口人，请你们收留我们给一条生路。」
「解石和赌货技巧……」沉吟，一步莲华睐向袭灭天来，晶亮眸子闪啊闪的像正打转着什么念头似的。
「想加入亚伯市要有相当觉悟，成为亚伯市的一份子，并不能保证你们的未来，」袭灭天来洞悉了一步莲华的想法，因为他脑子也正兜熘着同样一件事，或者说，一个打算。「你们的未来在你们自己手上。」
摒气，甘拿士兵彼此互视，等待袭灭天来接下来的话。
「亚伯市不能带给你们未来，但你们要带给亚伯市未来，」言及此他顿了顿，接着倏地加重音量道：「这点，你们做得到吗？」訇然震耳。
「做得到。」意外地，率先回应的竟是麦连塔与佩林。
然后是其他陆续赶至广场的亚伯市青壮，他们一一响应着麦连塔与佩林的回应，声音像长了触角，延伸传遍这座寂静城市的每个角落。
甘拿士兵一时间被响彻广场的唿应震得茫了，带头的青壮在看见袭灭天来的傲然神情后，顿悟般地跟喊道：「做得到。」
这一声穿破亚伯市的人墙，亚伯市的人全数静了下来，代之而起的是甘拿兵团声量如钟的回喊，剎时，潮水般的喊应一声一声不间断地涌进每个人的耳朵，直到一个身影摆拐着行动不便的双脚走进广场中心点才停止。
婉拒同伴的搀扶，阿札克走到袭灭天来面前斜睨着他道：「你这傢伙……」真会煽动人心。
袭灭天来淡笑不应，拍了拍阿札克的肩膀，弯身附耳道：「替你找了现成帮手，迁市的事就交你了。」
语毕，他展臂召集人马集中，就地在广场说明前次行动的经过，以及他后来所做的决定──迁城。
※
在场聆听完袭灭天来的宣佈，趁众人还群聚在广场里做后续商讨时，一步莲华悄悄退离广场，回到姆妈家里探望姆妈。
从广场到姆妈家的路径他已走过多次，即使天生路感差，他也能顺利抵达姆妈家。
他走进姆妈卧室查看姆妈的情形，她面色灰黄但已脱离昏迷不醒的险境，现在则睡得相当安稳，但病情已不容再次拖延了。
「收拾一下，我们近午时启程。」袭灭天来神不知鬼不察地出现在后面房门，低沉的声音仿似黎明降临前的黑夜。他本来预定清晨时分离开，这会儿给甘拿兵团一拖磨，时间只得往后挪，但并不碍事。
不意外袭灭天来总是在别人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出现，一步莲华耸耸肩，用毛巾擦去姆妈额上沁出的密汗道：「你帮忙整理姆妈的随身用品，我等一下就下去。」
「有了甘拿兵团的协助，阿札克迁徙亚伯市的计画就更容易实施了，甘拿城多的是会解石技巧的师傅，把姆妈送回来后你就完全自由了。」
「你已经不怕我洩漏你们的秘密了？」
「在那之前，我应该先害怕你拿姆妈要胁我才对。」迴避信任的问题，袭灭天来低声答道，声音里飘着些淡嘲。
「那你呢？你答应伏婴师的任务是什么？就只带几个人手够吗？」
「你怎么会以为我会告诉你？」
点点头算是默认袭灭天来语气里刻意表露的轻蔑，一步莲华低着头道：「你对你的同伴都未说明详尽，自然不会告诉我。」边说边替姆妈打了一针食盐水剂。「可是，我也有权力决定我要去哪里不是？既然你决定放我自由便无权再干涉我之后的行动了。」
听出一步莲华的话中话，袭灭天来沉冷道：「一开始是你提议让你带姆妈去医院，你现在想反悔？」
「不，我说过了我是医生，不会放病人不管，我会带姆妈去医院，那里有很多比我更优秀的医生，她会得到完善的医疗与照护，但你不能干涉我送她到医院之后的行动。」
「……你送她到医院后就要离开？我以为你应该会在革犹医院帮忙一阵子，那不是你原来的任务？」
「你还记得我是体制外的医生吧？我可以选择我认为应该协助的地区，当然，是在不妨碍组织本身任务执行、人才调度的范围内。」
「你要去哪里我没意见，只要姆妈能获得医护就好。」对于一步莲华东拐西绕的说法，袭灭天来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既然决定放他自由，他们以后自当不会再有交集，自己过份关注他的动向，甚至在意他不愿吐露的态度未免过于可笑了。
「这是你说的，希望你届时不会反悔。」招手示意袭灭天来过来，一步莲华抱起姆妈，小心地将他安置到袭灭天来背上。「姆妈的行李我来整理好了，你去发车和准备其他事宜吧。」
闻言，袭灭天来先是蹲低身子，确定安稳扶住姆妈才迈开步伐，尔后心底才突然冒出怪异的感觉，怎地自己的主导权好像鬼使神差地转移到一步莲华手上了，他先是横了横眉，随即暗自扯笑，除了姆妈外很少人会这么直接差遣他还叫他翻不得盘，这傢伙确实有一套。
※
市政大楼的西侧建筑物里，两道身影缓缓走上阶梯。前头之人棕髮细眼、身形高大挺拔、脸型方正脸线刚硬；另一人身着鹅黄衬衫米白西裤，下巴圆润眼睛狭长，眉宇间流露着对棕髮之人的崇敬与尊重。
棕髮之人是夜帝圣阎罗，伊利斯元首，也是他萧瑟春秋名义上的扶养人。
「半旬后就要出发到雅沛，你准备得如何？」负手于后，圣阎罗脚步沉稳地踏上阶梯，风采非凡像正一步步登上他的王者宝座一般。
「请放心，属下已尽数打理妥切。」
行言间，一个年轻的行政助理手捧一堆文件从阶梯转弯处拐下，迎面冲上圣阎罗，助理一抬眼，立时慌乱地侧身闪躲却因而重心失稳，虽极力稳住踉跄脚步，手中资料仍不受控地滑落散乱一地，他连忙赔礼并弯腰捡拾文件。
一隻手从容地横过，替助理收拾纷乱文件并交到他手上。「慢慢来，不要紧。」
「谢…谢谢帝首。」接过资料，助理唯诺地道着谢，神情难掩惊奇之色，收齐资料后他再次低头向圣阎罗致歉，然后离开现场。
助理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圣阎罗才若无其事地掏出手帕擦手，偕同萧瑟春秋走向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