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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遥的眼光远不如柯礼,他既没看懂卓远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听懂柯礼的解释,只好殷切地问道:“仿照灵兽化形是指?”
“我记得你们后来叫走“湮灭自我本知以近自然”这条路的功法叫‘非我’道?”柯礼颇为耐心地点拨他说,“你知道我们那时候没有太明确的‘道’的分类,走这条路子修行的什么样子的道心都有,你看他现在是不是抛弃了自我本知,使得气息更近天地?”
应遥依照柯礼的指点观察了卓远山的白狼元神一会儿,承认他说得对,然后他就明白了自己莫名其妙预感的由来,然而不等他提出下一个问题,积攒了片刻力量的雷云轰隆作响地劈下了第一道雷霆。
即使只是威力最小的第一道,渡劫期雷劫仍绕声势浩大、威力惊人,何湖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抵御巨响对耳朵的折磨,情不自禁地升起了对能渡过雷劫的渡劫修士的羡慕和向往。
卓远山的白狼元神不躲不闪,他站在原地扬起脖子,向天张开残缺的狼吻,像狼对月长嚎一样做出嚎叫的姿态,眨眼间雷霆毫不留情地劈下,被无形之力拉得细长,被白狼吞入腹中。
雷霆在白狼只剩白骨的空荡荡的腹腔中窜动炸开,烧得仅剩的皮毛干枯焦灼,应遥仍旧看不明白他是怎么仅凭元神就化解了这一道雷劫,柯礼轻咦了一声,眼中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卓远山吞下雷霆,然后慢慢地合上了流淌着细小雷花的狼吻,身躯微微一顿,不等第二道雷劫连贯而下,便高高跃起迎向雷云。
白狼元神的身躯在半空中拉长,最后看上去竟隐约有了和雷霆同样的形状,他碰触到第二道雷霆,和他融为一体,在半空僵持片刻,劈下的雷霆便调转了方向驰向雷云。
如今的元神已经不能称为白狼,他并无定型,以应遥的眼力隐约能看见他已经和雷霆融为一体在雷云中穿行,然后又化身细雨落入海面,三道雷霆结束后雷云偃旗息鼓,落入海面的细雨向中间聚集,最后跃出海面聚成了一团没有形状可言的水团。
卓远山此时并无爱恨,他感觉自己便是天地大道,他奔向天空便是鹰隼是风雨云雷,他奔向海面便是水是游鱼浮藻,这滋味叫他忘乎所以,但最后他还是变回了一头有着雪白皮毛的白狼,踩着海面仰头望向雷云。
“无情道修士,”柯礼笑了一声,“在我们那时候,这才是真正的无情道修士。”
应遥收回了目光,他的神色肃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前辈能为我杀他吗?”应遥问,“若是不能,能带他走吗?”
雷劫边缘的通天光束不是飞升路,但同样能通往仙界,柯礼指了一下光束,道:“我不能离开它十里,百里内有一击之力,但我不能保证一击致命,带他走倒是可以保证,只是你确定要我这样做吗?”
第一百三十章 离去
百里的距离对应遥这种本身就飞得快的剑修称得上是一步之遥,对成功渡过雷劫的渡劫修士大概就更是转瞬即至,何况依卓远山领悟的新神通,若他再像刚刚迎向闪电那样化身为雷霆,怕是柯礼的致命一击还在准备,他已经消失在百里外了。
应遥无法判断柯礼说的百里内才“有一己之力”是否真实,但他此时意识到自己因一己之怒牵连无辜之人命陨,心怀愧疚不安,叫道心有所动摇,不可能再像原本预计中那样对卓远山痛下杀手,再一次以命相搏,因此他想了一下,给了柯礼肯定的答复。
“我确定,”应遥说,“请前辈带他离开此界。”
他隐约明白卓远山此时的道心变成了什么样子,知道他在飞升路全部断绝的情况下不会拒绝“飞升”仙界的机会,至于卓远山以初入渡劫的修为,作为柯礼的随从飞升仙界后会遇到什么情况,就是与他无关的事情了。
柯礼似乎知道他在心里权衡了什么,说道:“我这样带他上去他确实不会太好过,不过仙界别的没什么,就一点好,想死很难。而我此次离开后至少三千年内都不可能有第二条下界的通道打开,你若不飞升,就再也无法和他有所牵扯,可放心了?”
应遥谢过了他的解释,救俗剑沉默半晌,有点低落地嘀咕了句:“我还是想知道仙界到底什么样子。”
“我也好奇,”应遥小声回答它,“但……”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被激烈的雷声打断,应遥止住话音,抬眼看向又扩大了一圈的雷云。
卓远山变回白狼不久雷云再次翻滚起来,阴云笼罩在它的雪白皮毛上,在上面投下细密的阴影,让毛发在海风中轻颤时显得特别漂亮,他仍旧仰头看着雷云,狼眼里平静而全无感情,只映出雷霆在蓄力时流出的微光,显得又冷酷又漂亮。
救俗剑跟着他看过去,过了一会儿,从轻轻颤抖的剑身上泄出一声向往的呻吟,然后愤愤地跳上应遥的后背滚了两圈,假装自己撸过了狼。
陪他们一起看渡劫的飞升修士可能是太过无聊,又和应遥说起话来:“今法修无情道已有定式,少有修士循古法修行,你大约也没遇见过。不过你可以猜测一下,什么事物才能真正做到无情?”
应遥知道一位循古法修行无情道的修士,不过确实没有打过交道,他沉思了一会儿,诚实地摇了摇头。
柯礼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能一视同仁,故而无私情,但人不能,所以人修不了无情道,凡是有灵的活物都修不了无情道。”
他顿了一下,石破天惊地说:“今法的无情道应该叫做忘情道和斩情道才是。”
应遥大致能明白他的意思,而若他没有记错,今法无情道的修持的源头正是通天境,必然与柯礼有所关联,他一时不明白柯礼和他说这个有什么用意,倒是一直缩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对话的何湖眼中露出了明悟。
“所以依照今法无情道修炼的修士都无法踏入渡劫,”何湖谨慎地接过话茬道,“因为他们对大道的认知与所作所为不相符,而今法无情道修持在早期优势相当明显,于是投向今法修持的修士越多,踏上化神的修士越少,更不会再增添新的渡劫。前辈兵不血刃便更改了修真界的格局,晚辈敬佩不已。”
何湖向柯礼深深一揖,又道:“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忘情道和斩情道修持亦自古有之,前辈是如何让混淆视听,叫众多修士对此修持乃是今法无情道所有深信不疑?”
这个问题的答案柯礼回答过应遥,他笑了一下简洁道:“上古修士以人修道,只要这个修持是人能用的,不论什么道都可以修炼。”
反观今时修士,先确定自己修炼的是什么道,再修改自己贴合所修的道,道心一旦确定极少更改,被经柯礼稍加修改的修炼法门在先时巨大的优势所吸引,等到修炼到后期,想改换道心就必须承担入魔的风险,便更没有修士敢冒险为之了。
何湖花了一点儿时间想明白了柯礼的意思,他转过头和应遥对视了一眼,又想起近千年来愈发稀少的有情道修士,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但他没有在向柯礼询问这其中是否有他的手笔,他默不作声地稍微向后退了一点儿回到自己的角落,正巧新生的雷霆气势汹汹地劈向卓远山,柯礼的目光回到雷劫身上,便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白狼元神这回没有再化身雷霆冲入雷云,他立在海面上一动不动,任由雷霆把自己的身躯淹没,巨大的冲击力和难以想象的高温就当场把他变成热乎可口的狼肉饼,白狼毫无反抗力地沉入海下,被劈开的血肉浸入海水,晕开了一块小小的血水。
白狼毫不挣扎,他强忍疼痛,努力回想第一波雷霆时他化身天地的滋味,片刻后在海水和他的身躯中肆虐的雷霆被他安抚下来,把他当做自己的伙伴凑上来,白狼元神吸收了这些雷霆,裂开的血肉再次愈合,踩着水浮上了海面。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他喃喃自语,“但是谁在看山?”
白狼来不及思索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第五道雷霆已经接踵而至,他艰难地从海面上站起来,动作怪异地从水中拔出自己的两只前爪,后腿一蹬海面高高跃起,以白狼之形吞了雷霆,再次飞入雷云抓住了第六道雷霆。
雷劫的结局如何似乎已经无需再看,柯礼重新把视线挪回何湖身上:“你身上有大气运,”他对何湖说,“我当时惊鸿一瞥,竟觉得此种气运前无古人,一时好奇,忍不住把你抓了过来细看,因此我欠你一条因果。我身上有两物可抵这条因果,你可选一物。”
他拿出一本残缺的修炼心得和一个形状朴素的软件剑鞘,道:“这本心得是我离开仙界前收到的闲书,算是讲述‘快活’道的,看来解闷。这剑鞘是从一处试炼洞府所得,可养剑灵,因为剑修中用软剑得极少,一直没能卖出去,便宜你了。来选吧。”
何湖被他的“大气运”说得有点儿发懵,他再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低头看了看柯礼拿出的两样物品,茫然道:“什么?”
他的温玉剑和他一起陷入了迷惑,然后剑灵飞进他的识海,在何湖的耳朵上盘成一个环,扯着他耳朵说:“要心得!”
何湖和它同时说:“剑鞘吧,哎哟耳朵疼!”
温玉剑作为一把软剑,炼制材料特殊,本身就可以改变大小,剑灵更是灵活,扯得“快活”道剑修吱哇乱叫,死不改口:“要剑鞘给你多好啊,免得现在待在腰带里,拔一次剑换一条腰带,我也穷啊。”
剑灵在识海中说话就不是同为剑的救俗剑能听得到的了,但听何湖单方面的吵架也有点儿快活,它从剑身中冒出头来盯着何湖的耳朵,一边问应遥:“你觉得他俩谁能吵过谁?”
应遥既不想得罪剑又不想笑话好友,因此他拒绝回答救俗剑的问题,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卓远山渡劫。
最后三道雷霆紧接在第六道后面,中间毫无间隔,但对于已悟道的卓远山来讲并没有造成太大威胁,他脱力地从雷云里掉出来,肚皮朝天地在海面上躺了片刻,勉强翻了个身正过来,跳上海面对着缓缓散去透出阳光的雷云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狼嚎。
卓远山看着雷云散去,低下头在自己的右爪上扒拉了一下,他的长鞭有气无力地带着芥子戒掉下来,相当艰难地爬了一会儿缠在白狼元神身上,吐出了一具手掌大小的棺木。
棺木浮在海面上,飞快地长到能装下一个人的大小,白狼伸爪推了一下棺盖把它打开,露出了自己躺在棺木里的残破肉身。
他深深地凝视了自己的身体一会儿,重新盖上棺盖打出两个法诀把它封死,走到棺木后面推着它向应遥飘去。
“我听得到你们说了什么,”白狼蓝色的眼睛看向柯礼,对他微微低了一下头,“我跟你走。”
柯礼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白狼又把头转向在隐匿法阵里的应遥。
应遥按住何湖从法阵里走了出来,迟疑了一下,单膝跪下去平视白狼:“我虽无心,但……”
卓远山说:“不必了,她本来也时日无多。”
白狼的蓝眼睛中有一道黑色的竖瞳,这叫他看起来有摄人心魄的能力,他注视着应遥,眼神里绝无过去出现过的任何一种情绪。
应遥看着他,一时觉得自己正在注视天地。
“我生在西雪山极西之处,你沿着雪熊繁殖的那条路走到尽头,就能看见一座被封存的木房,”白狼说,“把我的尸体埋在那里,阿遥,然后我们就算两清了?”
应遥沉默下去,片刻后轻轻应道:“好。”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此路通玄
最后何湖还是没能吵赢他的温玉剑,从柯礼手中接过了那本“快活”道的修炼心得,一本正经地向他道了谢,把修炼心得放进了芥子戒中。
柯礼最后和两个剑修微微点了一下头,带着只剩元神的卓远山走向他打开的通天光束,一面把一个和通天印长得没有区别的印章交给他,一面打出法诀催动光束穿破此界屏障,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剑修们的视线里。
“我也有上千年和仙界断绝消息了,不知道上面形势如何,”柯礼把白狼元神收入袖里乾坤,对他说,“回去后我得先去复命,你先在这里修炼,等我回到洞府再放你出来。”
光束延展到此处,已经可以伸手触碰到两界之间的界限,卓远山最后望了一眼脚下的海面与云,缩回头看着柯礼关上了袖子。
柯礼站在通天光束的末端,光像湖水一样在他的脚面上微微荡漾,柯礼低头看了片刻光束之外的无垠海面和更远处隐隐绰绰的陆地轮廓,目光中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然而这怀念没有耽误他太久,在一片巨大的云飘到柯礼脚下挡住他的视线前他就已经收回了视线,从袖中抖出两枚印章似的东西顺手一抛,抽出自己的剑状似随意地刺向两界之间的缝隙,继而发力向下一拉扯开边界,从这个简陋的小门里钻进了虚空。
这几剑他用来轻描淡写,但仙人全力一击,剑上也仍旧声势浩大,卓远山在袖里乾坤中都能听见外面发出的嘹亮剑鸣,逼得他不得不把竖起的耳朵紧紧贴在皮毛上以阻挡这响动。
数息后剑鸣渐渐停息,然而卓远山还没来得及把耳朵重新竖起来,柯礼已经收了剑走进虚空之中。
他是仙人之体,在虚空中穿行虽有些不适,却不会有真正的伤害,只有待在他的袖里乾坤中的卓远山不过刚刚渡劫,还抛弃了自己的身体,以元神之体直接暴露在虚空中,虽然有袖里乾坤的一层防护,穿行时落到他身上的力道却还有四五城。
卓远山感觉自己似乎被人打碎骨头,捏着头从一个针眼里穿了过去,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四肢发抖地趴在了地面上。
柯礼穿行虚空花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内疼痛不仅没有止息,反而愈演愈烈,卓远山开始尚能咬牙默默忍耐,但后来柯礼找到仙界的位置,速度越来越快后,疼痛就超出了他的忍耐范围。
白狼神志模糊,痛得满地打滚,雪白的毛发掉得四处都是,他的长鞭不得不把他紧紧捆起来免得他伤了自己,等到柯礼再次挥剑打开进入仙界的门脚踏实地时,卓远山已经像死了无数次一样浑身血水,虚弱地蜷缩在角落里,只有胸口还剩微弱起伏。
门后不是柯礼熟悉的石台,供他们这些人出入各下界的传送阵法尚在,但入眼满是血色,不知道何时发生了一场厮杀,血腥味已经散去大半,却仍无人打扫。
柯礼落地时踩在了一滩肉泥上,他皱了一下眉,原本就握在手中没有收起的剑收敛了寒光,露出了一点而叫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柯礼向前走出两步,取出随身携带的传讯玉符给建在九重天上的仙宫主事之人发了讯息,主事人不知在做什么,并未立即回复,他走下石台找了个没有太多血水的地方站定,打开袖子看了眼狼狈不堪的卓远山,丢了一瓶丹药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