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开华第14部分阅读
一筷子粳米白饭,向连翰道,“这年头咱们还能吃上这个,惜福吧。”
一旁地小厮也凑趣,“还是严爷知道体恤下人。”连翰皱眉给那小厮一个榧子,“你个猴儿崽子,你大爷在这儿,显不着你了?”忽的记起一事,忙道,“去,快去问问,后苑东南角房里的晚膳送去没有。”
一时回来道,“厨房里的人并不知道那屋有人,所以就没送去。”
恨得连翰跌足道,“这可怨我,给忘了这事项了。”勾得严岳连连问是何事,连翰只得道,“你听说四贝勒府给咱们爷送个丫头不?那丫头今儿个送来了,现在东南角房里住着呢。我这不看你们练拳脚,忘记跟厨房说给她那儿备饭了。”
边说,边招来个机灵点的小子,道:“你去,就跟厨房说,说是我说的,让他们快快的备下份晚膳来,要没动过的,干净的。待会儿你给我拎了跑着送来。”
那小子腿脚勤快,巴不得有什么差事,听连翰这般吩咐,忙道个“是”字,一溜烟儿的跑了。
严岳气他办事马虎,又被他逗上好奇来,便道,“我待会儿跟你一同去。”
一时走过后苑东南角假山处,瞧见前头一个身影,正是雪溶。严岳眼尖,盯着她看了一阵,莲青团福的夹衣,不系香囊荷包,腰间却是一枚白玉配,用樱色丝绳打的络子,底下细细的一束流苏……头上清清爽爽的绾一个髻,姣白面容,雪雕玉砌似的,那眉眼,那鼻梁,那柔唇……
看着看着,严岳陡然变了脸色。慌了神一般,一把将连翰拉至假山后,仓促道,“那姑娘就是四贝勒府里送来的?”
连翰不明所以,连连点头。严岳狠狠一咬牙,道,“不好了,这下完了。”连翰更是不解,从假山后探头看向雪溶,所幸雪溶并未现他俩,仍是抱膝蹲在台阶上。看了好一阵,方迟疑道,“如何不好?这姑娘挺水灵的”
严岳瞪着手中令牌,又回看他,好一会儿,方道,“你成天就知道看女人。”
连翰听他话里有话,忙催他道,“是是,我的错。到底哪里不好,如何完了,你且说说啊?”
严岳恨得哎了一声,道,“我告诉你成,你可别说出去。”
连翰忙点头应承,严岳这才小声道,“这丫头,当初就是从我这儿送出去的!”
第一章流水浮灯(一)
连翰听他话里有话,忙催他道,“是是,我的错。到底哪里不好,如何完了,你且说说啊?”
严岳恨得哎了一声,道,“我告诉你成,你可别说出去。”
连翰忙点头应承,严岳这才小声道,“这丫头,当初就是从我这儿送出去的!”
话才起个头,却忽听背后道,“二位爷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严岳一惊,身子叭的一挺,回身时,才瞧见是连翰差去取饭的那小子儿,瞅他一眼,并不多言语,连翰也是接了食盒,点点头说,“成了,去吧。”那小子本是巴巴得等着听赏,见连翰是不咸不淡这么一句话,悻悻地打个千,自去了。
这边动静大了,雪溶自然也听到些。翠柳繁花里,丝丝的暖风扑来,她瞧着身子上那衣裳,还是名主子当年赏她的,身段正好,就像是比着量的。莲青,她随名主儿,也爱了这颜色。虽清淡得很,倒不乏味道。
从台阶上立起来,瞧着前面那假山后面的人影,迟疑一瞬要不要过去,还是转身进屋,合门时,听见有人声道,“等等。”依言回过身去,是连翰,微微福身要请安,却被连翰拦住了,道,“主子这是做什么?”
话说得雪溶一下子不知所谓,犹疑看着他,“这话怎么说?”连翰哧的一声乐了,“还能怎么说,这自古都是奴才给主子请安,哪里有主子给奴才行礼的?”
雪溶仍旧不解,只是瞧他。风停了,叶子慢慢静垂下来。叶梢处有粉黄的团蝶落着。一下一下扑扇翅膀,雪溶瞥着那蝴蝶,好一阵,才喃喃道,“我是主子?”连翰并不知她在四府的事儿。还道这是在问他怠慢罪责,吓得忙放下食盒,跪地道。“奴才失职,耽误了主子用膳,”
瞧他阵势,雪溶机敏,也是猜到她在这儿的身份,便点头将他扶起来,道,“您是后苑总管,哪里敢劳动您给我送膳。告诉一声我去取也就罢了。”
两人在这儿谦让一回。连翰便请她自进去了。走到假山后,撞见严岳时,方道,“我瞧了瞧,倒真是你说地模样。右手心里还真是有颗痣,腰间那玉佩,我也瞧清楚了。('')没错
严岳自出了一回神,“如今这可怎么处。”连翰道,“送人过来是四贝勒自个儿地主意不是?这可碍不着咱们什么事。”又看看四周。道。“依我说,你干脆就来个置之不理。反正按理你也瞧不着人家给咱们爷送来的女人。再说了,就算瞧着,那丫头也未必能认出你来。”越说声量越低下去,“你不都说了吗?是她妹妹,就是拿青玉的那个丫头跟咱们走得近,每月每月的跟你手下人回禀二贝勒府里的事儿,比起她妹妹来,她就算是个不中用地了。”
严岳听到这儿瞪他一眼,道,“放屁的话,怎么就成不中用了?”弄得连翰灰头土脸,恨道,“好好好,中用,中用得很。你护崽儿,这人是你寻来的,也难怪你护着,比那老母鸡还尽心。”严岳仍旧忧心,也没空搭理他插科打诨,愣愣地走了一路,回房里呆着了。
晚晌儿,听差役说太子爷回来了,严岳惴惴不安直候了整夜。屋里闷得透不过气,肚子里却仍旧颠三倒四想一件事儿,翻覆掂量着万一被叫去,该怎么跟褚英解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睁睁看着桌上放的那柄粗长大烛一滴滴滑下烛泪来,劈啪爆着烛花,几番明明暗暗。背心里湿粘粘出着汗,窗户却透着缝儿,夜里凉风微微的透进来,在窗边立久了,忽觉后背阴寒攻心,耳后一麻,酥酥地打个激灵,听窗外梆子响,才知已然入夜了。
缘是整夜都太平无事,并无人传召。
待各门下了钥,连翰自个儿提了盏明琉璃瓦小灯来找严岳。进门搁下灯,放下手里提着的包袱,道,“这天儿热,我寻了几个白兰瓜过来解解暑。就你这屋朝南向,还凉快些。”边说边打开包袱皮儿,里头滴溜儿圆的三四颗白兰瓜,瓜生得圆润可爱。从腰间抽出铜柄小刀,唰唰两刀将瓜切成四牙儿。
因着才浸过井水,拿在手里凉腻腻的。瞧着玉色甜瓤儿,连翰边咬得香甜,边笑道,“爷白天时怎么说的?可不就没事儿嘛。”严岳捏着手中瓜牙,不吃,抬头瞅连翰一眼,“今晚倒是太平了,明儿个怎么说?”
连翰哼了一声,撇了手中瓜皮,从石案上又拿一牙儿,边啃边含糊道,“胆小鬼。”咽下嘴里瓜瓤,道,“我告诉你,整个夏天,咱们爷是没空搭理后苑那些娘们了。”说着用手背擦擦嘴,咂着牙花子,又道,“你猜我方才进去问夜宿的事时,听见什么了?”
严岳摇摇头。连翰笑着小声道,“我听见莫荷在里头抱怨说,咱太子爷成天顾打仗,也不搭理她。”严岳一怔,道,“她胆子真大。”连翰笑得喘不上气,“你别说,更让人喷饭的在后头呢。”
严岳咬了口手中瓜,道,“你且说。”
连翰一脚蹬在条凳上,一边比划道,“咱们爷说,你知足吧,好歹晚上你能见着我,她们不能。才说了这一句,你猜怎么着,莫荷那丫头哭了,说什么生是他地人死是他地鬼,不许在她面前提别的女人。更更奇的是,咱们爷不仅没恼,还笑得老大声了。”
一席话听得严岳目瞪口呆,忙问,“真有此事?”连翰笑着又切开另两个瓜道,“我还编故事逗你乐不成?我看咱们爷这回是栽那娘们手里了。”严岳也干干笑了两声,却终是放心不下,打走连翰,仍旧自个儿躺下琢磨。
第二章流水浮灯(二)
又过几日,仍是燥热,这日交夏,大晌午的,连伏蝉都懒怠叫似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吱唤。
接连几日褚英都去了大营,抽调各路人马,整夜不归。今日未时未过,却是回来。用过晚膳,点名就要寻严岳。一层层话儿递下来,严岳正练摔角,满额的汗珠子,忽的有小厮传话说太子爷传他,心下一悚,忙忙地披了件衣服,边跑边穿。看见褚英屋也不进,就在院子里等他。见他来了,点一回头,道,“坐。”
严岳道谢,就近坐下。那椅子在太阳地里,白晃晃得晒人头晕,褚英看看天,笑道,“何不在阴地里坐?”
听这样说,严岳本还欲推辞,又觉得没意思,也就依言在树荫下另挑了块地儿坐下。褚英朝四周看一眼,周围侍候茶水的,打扇的,把门的,一色儿都退下,连翰也退至外门,临了,跟严岳使个眼色,不易觉察摇头,意思是褚英心情尚好,没事儿。严岳方是轻轻舒口气,却仍不敢轻慢。
又停了一刻,褚英方道,“年初出征,你表现倒是尚好。”严岳并不知他今日寻自己来所谓何事,只得诺声道,“爷太抬举。”褚英挥手抑住他话头道,“我向来赏罚分明,年初因为闹了那事儿,也不好赏你什么,现今旗里缺个统领,找你来就是问问,你可愿去?”
严岳一时怔愣,看褚英唇角微不可见一丝笑,转瞬即逝,又道,“这久不应声儿。可见是不愿去了?”严岳忙立起来。叭的立正道,“标下愿意。”褚英点头站起来,本是转身欲走,却是一迟疑,又扭过身来。将严岳领口扶正,微微笑着,“好好干。”
天响晴。丝丝朗朗的蓝,严岳望着太子背影,略显削瘦的侧脸,忽的扑跪下去,鼓起勇气喊了声,“主子。”
褚英应声回头,看着他。
严岳感觉喉咙里干燥得几乎要冒烟,听到自己声音沙哑着说,“标下办砸了事儿。还请爷责罚。”
褚英嗯了声。并不言语,等他下文。严岳沉沉气儿,开口道,“年前标下朝各府里送人,在三德子门脸儿那碰着一对孪生姐妹。标下跟爷提起过一回,”迟疑着看向褚英,褚英仍旧不出声,略略颔,等他接着说。严岳又道。“标下使人盯了那对姊妹好些天。确实是没有背景地,这才上去让她们拦下四贝勒福晋地车。”
悄悄抬眼看褚英脸色。却是晦明不定,微微一丝阴郁。不觉唬住,不知如何开口。一时沉默着,阳面儿刮过来一缕风,热气扑到人脸上,更觉得窒闷,地上的热也蒸腾起来。
日头一点点偏着,严岳不敢再抬头,也不敢随便再动,额前的汗珠子就垂直一滴滴落在青砖地上,看着砖地干涸的一下子将汗水吸进去,似只留下一缕淡白的水气。颈上地汗水却像小虫,极是折磨人,一寸寸爬进领口,啪嗒啪嗒直滴在后背上,不一时,后衫湿了一片,风卷着远处的云慢慢积压过来,风一扑,后背上湿凉着打个哆嗦。
褚英也觉察到风里凉意,似是一下醒了。嗯了声道,“进去说,外头等会儿落雨点子。”严岳跟进屋来,眼前一暗,案桌上那扎素笺,笔筒里零星几枝笔,矮案几上倒放了盆说不出名的花,很有些英姿清雅,大阔叶,长柄儿,红花。告了座,听上边褚英道,“接着说。”
严岳这才回神,应着,想了想,将事情细细说了遍,临尾了,咬咬牙,低头道,“标下本应当日就告诉爷来着,却怕爷怪罪,耽搁下了。标下自知有罪,望爷赐罚。”
却看褚英半晌儿静坐,目光散在别处,若有所思似地,知是必在思量事情,便悄悄退出去。至二门外,开门时差点磕着连翰脑袋,忙一收手,才将门扇挡下,对连翰道,“好好的地方不坐,赖在门口坐什么?看门狗似的,净唬人。”
连翰也不急眼,赖模赖样的笑着,“回爷的话,奴才这不是给爷贺喜嘛,刚刚升任都统----”话未完,严岳兜脸啐他,“正经差使不做,专溜门瞄缝儿的听人说话,还是不是个爷们儿?”
说着,径自去了,连翰哪里知道屋里的事故,被骂得个莫名其妙,又听里面太子叫人,忙双手击掌,给各处下人递个讯号,自己先进屋去了。
褚英洗漱过后,整个人顿觉清爽好些,外头雨也劈劈啪啪砸下来了,雨一下,地上就不再浮尘满绕,空气里都是泥土味儿,天也不再似午时那般闷得招人厌烦。正想百~万\小!说听听进讲,却有差役传来要事,得上宫里一趟,路上马颠,撑伞也已经浇湿裤角儿。回时,风雨愈大,直扑人面,浇得湿透,褚英越兴褪了外衣,打光膀子遛起马来。
商肆嫌雨大,都加了门板,来往行人倒是熙攘,满汉混居着。褚英在马背上坐着瞧了一阵,笑起来。问身后严岳,“可是在这儿遇上的?”
严岳心虚,点一回头,竟不敢看褚英。褚英也明白,便放慢马速,沿街慢慢溜达起来。走了一阵儿,对身后道,“你们都散去,留严岳跟着就够。”监国太子的话,无人敢不听,虽是忧疑,也不敢吱声,在马上作个揖,都散了。剩下严岳一人一骑跟随。
至二贝勒府外,褚英道,“那日你可是躲在这里叫她们去拦车?”严岳小声道,“是,那日奴才还怕万一事追究起来,这也能扯到旁人身上,好赖不关咱府地事儿。”褚英勒住马,“雪溶来府后,可见过你?”严岳迟疑一回,略略一思忖道,“没有,奴才叫连翰瞧过她,她却没瞧见奴才。况且----”话音明显小了些,“那时奴才没蓄胡子。”
褚英闻言笑着回过马,“这便没事。”出一回神,自笑了一会儿,“可是你多虑了,倒是得赏你做事情这股子认真劲
说着停了停,满脸雨水地,倒懒怠抹,只蹙眉朝天上灰黑阴云看了看,赞了句,“好大雨”,又接着道,“待你回去以后挑匹骏马,明日去四贝勒那儿,这回咱们还没答谢过他。”
严岳应着,也抬头去瞧天,用手心将脸上雨水抹掉,手搭在齐眉处眯眼张望,雨太大,勉强能看清云形,盘龙似的,闪电就加裹在云外,霹雳晃亮。忽听耳边道,“知道为什么我叫他们走?”严岳一愣,不知所谓,看看褚英,想了想道,“爷嫌他们聒噪。”
褚英微微摇头,目光难得的温和,在雨幕中,唇角微微一笑,“因为我信你。”
第三章流水浮灯(三)
名兰约着叶熙下午进宫觐见大汗,出来时却被雨耽搁了,越兴绕远路去了趟嗣子所。奶嬷在嗣子所里见名兰来了,忙将孩子抱着递上来,红红的小嘴,挺直鼻梁,乌黑眼睛滴溜溜直转,见了名兰,咿咿呀呀的伸着手要抱。奶嬷在一旁瞧见也喜得无可不可。名兰性子随和,这些天里又是头一回亲抱着豪格,自然有许多话要交代奶嬷。
坐了两三盏茶的功夫,二门外望风的小厮忽的使劲儿咳嗽起来,银莲明白这暗号,便忙推门进来道,“主子,走吧,有人来了。”名兰应着,却不舍得放下,便道,“怕什么,我看我儿子天经地义。”
众人都知道名兰在宫里也是受宠的,听她这样说,便被逗得都笑,外头小厮仍旧是急咳不止,名兰就推银莲道,“快去看看你那小相好的,是不是呛进风了?仔细咳破了嗓子。”银莲哭丧着脸,“主子就别打趣奴才了。您说的话自是在理,只是到时候奴才可没处诉这理去。”
叶熙笑道,“不妨事,回头你主子若保不住你,还有我呢。”正说着,听外头安静下来,齐齐跪地,连嗣子所当值的老嬷嬷也是跪下道,“给大妃请安。”
名兰怔了片刻,待叶熙拽她时,大妃已经进屋了,凤绣牡丹品红排穗褂袍,容月脸,杏眼黛眉,乍一看,活脱脱与哲哲不分两样。名兰虽名分上和她是族姊妹,却并不熟,反是叶熙,因常去作陪,熟稔得很。名兰跟着叶熙行礼。亦命免过。::::
里屋西暖阁中。奶嬷忙将小阿哥领出来,约莫三四岁,长得很虎气。阿济格见了额娘,自然是兴奋的,连声叫着额娘。就跑到大妃身边,反手紧攥着大妃的褂袍角,仰头看名兰她们。这嗣子所里就属他份位高,只怕是被娇宠坏了,语气很突戾,“额娘,她们是谁?”
大妃淡笑着推开他的手,“是你嫂子。”阿济格看叶熙一眼,哼了一声,目光一转,兴趣转向名兰手里的襁褓。伸着手要看。名兰迟疑一瞬。抱着豪格蹲下身来,豪格仍旧是格格笑着,手里抓玩儿名兰给他带去地香囊荷包。
那荷包外面是素面精丝锻缝制,四角坠了流苏,里头装着莲子、豆蔻。夏天拿着手润丝滑,凉贴贴地很舒服。阿济格盯着豪格看了看,又偏头瞧瞧那荷包,便伸手忽的一抢,用力太大。豪格手上立刻多了道血印。被吓呆了一瞬,立刻就哭了
名兰气极。扬手就想打阿济格,却又得忍下,一气一忍,脸色不由苍白起来。阿济格直着脖颈立在大妃身前,丝毫不怕。大妃忙拉过名兰,“别和小孩子斗气。”名兰怔了怔,咬唇微微一笑,低头哄弄豪格。叶熙看着也心疼,在一旁陪大妃说了会子闲话,一时有人来报说,西林觉罗氏等在宫里似是有什么事烦请大妃,大妃便告辞先去了。
那边阿济格也乖巧,见他额娘走了,便不再胡闹,乖乖的蹲在一旁看豪格,叶熙眼看着大妃走了,上去就对阿济格颅骨上一戳,狠道,“你个欺软怕硬的小杂种。”说得名兰倒自笑了,“你不也是欺软怕硬?”
阿济格挨了一下子,说话又不利索,想告状还没处说,撇撇嘴眼看要哭。他奶嬷却是平日里被这祖宗折腾得够呛,打不得骂不得。如今见叶熙收拾起阿济格,正是为她出气,更何况嫂子教训小叔子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这下子还哪里肯拦,巴不得呢。干脆就放手,躲地远远儿地,瞧起热闹来。
名兰抿嘴笑道,“行啦,差不多点。也没多大点事儿。”怀里的豪格见名兰笑,也是随着乐起来,嘴上么么哒哒的叫,边叫边笑。叶熙啐道,“屁话,你儿子没多大点事,他把我儿子可欺负惨了。今儿逮着个机会好好替他老子娘教训他。”边骂边打,叶熙是个爆碳性子,丁点大地事也能浪上火来,而且是越想越火。看得名兰也不过眼了,忙上前拦住。两下丢开,可怜了阿济格就是了。
雨慢慢停下来,名兰却怕豪格再受欺负,思虑再三,想带回去家养。差人报予嗣子所的人,便将豪格并奶嬷自领回家。早有耳目将这些事告知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只是一笑,充耳未闻似的,并未多言语。晚晌儿阿巴亥在枕边说起这事,努尔哈赤不胜其烦,便随口答道,“那孩子让名兰带,我放心。”
闲话不提,却是一时皇太极回府才进名兰院门,就觉热闹非常,倚立在门楣外,却生生无人搭理,便佯怒喝一声,“猴崽子们,爷回来了,还闹?”
话音刚落,忙有小厮们上来侍候着更衣洗沐,仍是不见名兰。皇太极沉不住,极是旁顾左右而言他,随口问了今日状况,便道,“你们名主儿还好吧?今天都做了什么?”碧芸心里还惦念着方才豪格模样,喜得昏昏沉沉,指指院里道,“爷自个儿去名主儿屋里瞧上一瞧,不就知道了吗?”
皇太极哼笑一声,“女人,能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话未落,忽听到孩子哭声,人一怔,转身就问碧芸道,“可是孩子回来了?”等不及回话,踩着鞋,人就去了后院儿。倒把碧芸弄得个怔愣,一地伺候的人俱是偷笑。
名兰把豪格放在暖炕上,底下垫了层羊毛毡,上头铺着香色绸绫缎子,周围散落了好些东西,任豪格在上头爬,不时抓起物件来玩玩儿。
皇太极悄无声息站在那儿,望着豪格,唇边若隐若现的笑意。名兰本是笑蹲在一旁看护豪格,叶熙先瞧见皇太极,问了好。名兰这才赶紧起身行礼,却看见皇太极目光盯着叶熙身边的丫鬟,雪溶的胞妹叫蜜儿的那个。微微一丝凉寒,掩起不悦正待说话,却听皇太极道,“这丫头是大哥送你地?”
叶熙先是一愣,继而一笑,对名兰道,“你瞧瞧,我上回说什么来着?咱俩用一对孪生姊妹当丫鬟,非得被人弄混。这不,才说完就有人撞上。”
皇太极糊涂至极,听名兰在一旁道,“她和雪溶是孪生姊妹,爷可别弄错了,倒时候我不好像叶熙交代。”听这言语,明白名兰认定他是恋着雪溶这事,哭笑不得,随手将盔帽放在豪格爬地绫缎子上,说道,“我就说呢,大哥转手也忒快了些。原是孪生的。”
人正说着,听银莲叫了声,“小心。”忙回头看去,豪格正抓玩皇太极盔缨,肉乎乎的小手险些被盔尖铁刺扎到,却是拉不开他,一拽开他就哭。玩了一声,腻烦了,就转个方向爬,直爬到盔帽穿戴的地方,小脑袋钻进去,一拱一拱的。名兰偷觎皇太极,看他面露喜色,正欲问,听他道,“这在汉人规矩里叫抓周,都是满周岁才抓的,抓着什么,就能瞧出来将来志向。”
叶熙笑着打趣,“哟,照这么说,我这小侄子将来也跟他爹似的,是个打江山的主儿?”皇太极竟是认真起来,极自豪道,“他才几个月就能抓着,那还有假。”听这般说,名兰心里却是一动,扑腾扑腾跳得快起来,喉咙滞着,说不出话。
豪格拱那盔帽拱得太兴,没注意到了炕沿上,众人都还来不及去说什么,也来不及上前去抱,就看他整个人一翻,跟着盔帽掉到了地上,咔嗒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
名兰惊得一个倒吸,忽就喉头腥甜起来。大家都去看豪格,并无人太注意她。轻轻抽出帕子,将嘴里东西吐了,一看时,唬了一跳,刺目一口紫血,却不知何因。心里凉了半截,趁乱悄悄掩起帕子,藏进袖口罢了。
第四章枕石啖香(一)
却说名兰吐血,自掩着不叫人知。第二日却是昏沉起来,挣扎着起不来,好在这些年银莲随她照管打理,府里的事务,她倒通悉十有。如今名兰不起,银莲在外头也能勉强应付些,纵使应付不了,回屋里问问名兰也罢了。
闲了半日,瞧窗外柳绿,银莲去了厅上,主子歪在屋里,雨杏儿侍候。香茜在堂屋里闲坐当值,日长人懒,闷闷的。正歪着用珠线打络子,忽手里东西被人一抽,惊得慌忙抬头,见是丫头小筝儿,方恨得戳她,“好端端的,唬人。”小筝儿嘻嘻笑着,转身一跳,跑到几步外的地方,对香茜道,“姐姐别恼,是碧芸姐姐打我来取碟子。”
香茜冷笑,“什么碟子也值得你打来取了用,凭他什么,开了库房自己拿去用得了。谁还敢委屈贝勒爷不成?”
小筝儿抿嘴笑,“不是委屈贝勒爷,只怕要委屈太子爷呢。”香茜一听,忙丢下手里活立起来,捂着小筝儿嘴道,“祖宗,小声些。吵嚷得福晋知道了,闹着玩儿的?安澜私底下说过,不准咱们在福晋面前提那人,你偏忘。”
正说着,屋里有丫鬟出来,道,“福晋让我来问问,看姑娘和谁说话呢。”吓得两人俱是一伏,香茜迎上去道,“我去跟主子说。”一会儿香茜出来,冲小筝儿眨眼道,“那花样子我描好就给你碧桃姐姐送去。你直告诉让再等一盏茶。”说着,右手搭在左手脉上,轻轻一扣,底下人递的暗号,小筝儿也明白。便扬声笑道,“那就劳烦姐姐快着些,碧桃姐姐说织补上的人也等着用呢。”
一时送出堂门。香茜方悄悄对小筝儿道,“你也是糊涂,今儿个你银莲姐姐当值。你怎么跑我这里来问要什么汝窑碟子。”小筝儿委屈道,“我在二层上当差,哪里知道你们谁当值不当值?她们告诉我去堂屋里找你要碟子,我不就来了?”
香茜无法,只得推了她道,“你快些走罢,打这儿出去。朝前院去,过了跨院,第一排屋子,打的就是报事厅。要什么碟子碗儿,哪怕是瓦罐水缸,我也不管了。直找你银莲姐姐,让她开钥上库房取去。”
一时小筝儿找到银莲。一言一实说了方才事委,银莲是个明白人,猜出缘由登时就慌了。忙将众管家娘子撂到一边。又吩咐小丫头悄悄把西翠请了来,先震着众人,有事情来奏无需答应,只应付说今日福晋不愈,不理事。
安排好,拔腿就往福晋那里赶,先时进了堂屋,朝香茜悄悄招手,香茜慌得提着裙角走出来。道。你们今儿是怎么了?个个都走错地方不成?不好好待在厅上回事,又来这儿作什么?”
银莲连连摇头。喘一回气,方扶着院里的大梧桐,拉着香茜小声道,“你当小筝儿真是糊涂到那份上?就算她糊涂,碧芸也不糊涂,其中必有缘故。”香茜听了,只觉背后微微的冷,且勉强笑着,道,“原来是为这事。又如何呢?便是有缘故,也不轮咱们去操心。她走错地方,我提点她,也是尽到平日情分了。”银莲一声,悄悄道,“平日里白把你伶俐地,如今怎么被灯油蒙了心了?你当福晋果真病着,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了?方才小筝儿吵嚷出太子爷三个字,福晋必是听到了,不然也不会让人出来问话儿。”
日头离当天中,起了阵小风,梧桐树叶呼啦啦摇晃起来,香茜心里一空,慌了半日神,方慢慢问道,“可该怎么办?”银莲看一眼天,轻轻咬了咬牙,“咱们福晋面上虽搁下了,可福晋性子你也清楚,凡事都淡淡的,能少言就少言,能不说就不说,万事都不露心性儿的那么个人,心底究竟怎么想咱们谁都不好瞎猜。”
便是停了会儿,香茜想了想,笑道,“这也不难。我把晚膳菜色都报给厨房了,待会约莫就该进上来。我送膳进去时,瞧瞧福晋神色,若是不好了,且告诉你一声。若是跟寻常无二,咱们就当不知道这回事,过去罢了。”
果真两人在树荫下站了不过一刻,厨房就先差人送各主子地膳来,捏丝戗金檀木大盒子,两层里隔,今日因病着,不过是碗粳米鲜虾小粥,配些小菜,一碟儿卷酥。香茜察了菜色,便冲银莲点点头,将食盒拎进去。进去一时,忽就嘈杂起来,银莲立在院中也不敢随便移步。
好容易听里屋门啪得打开,看香茜出来,面色青白。银莲忙紧跑两步问是何事,香茜看着银莲,也不言语,只将累金丝痰盂递予她。
不瞧尚可,瞧时,见里面好些血星子,银莲盯着那痰盂半晌说不出话,好一时,方缓过劲,揉着心口道,“你且看护好福晋,我去告诉贝勒爷一声。”
香茜点点头,蹙眉怔愣在原地不动,银莲推她道,“还不快着,待会儿福晋起疑心。”沿原路回厅上,问众人贝勒爷在何处,都说不知。急得银莲只是冒汗,这话又不能张扬,别人问起何事,又说不得。
正慌得六神无主,适逢安澜从前院儿回来,见了银莲笑道,“来得正好,省的我跑路了。”银莲忙问何事,安澜道,“方才太子来了,带着雪溶。提起来小阿哥,便想瞧瞧。爷就差我来领小阿哥过去。”银莲听了,口里只是念佛,“快别提什么小阿哥了,你只告诉我,贝勒爷在哪里?”安澜见银莲面色不对,诧异道,“有什么急事不成?”
银莲叹口气,将安澜拉到一旁道,“别告诉别人去。”见安澜连连点头,方道,“碧芸打小筝儿去香茜那儿取碟子,吵嚷出太子爷,结果我们那位听了了不得,都吐出血来。”安澜听了唬得惊怔,忙道,“这还了得。”话说一时,细想却是不对,疑惑道,“你说是碧芸叫的?碧芸方才一直不离上头伺候,哪里有功夫叫小筝儿。”
听这话,银莲心里打个恍儿,也来不及细细思虑,便道,“不管她是谁,终归是闹得福晋知道了,总得告诉贝勒爷一声。不然回头闹出事情来,你我几个脑袋都不够。”
安澜点头道,“那你快去,我去带小阿哥。”匆忙走了两步,想起没告诉地方,忙回头说,“爷跟太子在前院石香亭那儿,你快去吧。”
第五章枕石啖香(二)
房里宽深,不似外头那样热,名兰早起胸口窒闷,躺了这半日,又嗽了几回,见只有零星血点,不似昨日一口紫血突突乱跳得人心惊,自忖着不过是寻常肺热,已缓过来。
待用过晚膳,便起身要衣叫雨杏道,“让香茜陪我出去走走。”一径出了房门,还未走过穿廊,就看侧院偏门一个小丫头立在那儿,见了名兰,脸色一慌,拔腿想跑,却看来不及,便掉过身来,迎上去隔着纜|乳|芴ㄗ有Φ溃案=病!鄙拷掀饺沾罅诵矶唷?br/>
香茜看她脸色不对,加之自己本来就有心病,忙喝问道,“作死的,没见过福晋?混嚷什么?惊着小阿哥了。”
那小丫头闻言,身上一战,跪地磕个头道,“奴才不敢,姐姐别怪罪。”
名兰素习宽仁,不拘下人做什么,只别太出了格便好。故而瞧见那小丫头神色慌张,还道是她们丫头底下做那些私事儿,着一个人望风,不想说破也就未曾上心。这时听见小阿哥三字,忽的一慌,这才回神,停了一会儿,叫香茜道,“你问她,既无事,见了我慌什么?”
香茜依言问着,那小丫头并不经事,不过被托哨,又难得见名兰肃颜几回,料定事情定是大了,正欲说,却听院子里孩子哭,急得名兰也等不及她回话儿,便跨过廊台,忙忙朝里走去。
走了不过数十步,果真瞧见和嬷嬷抱着豪格朝外走,安澜跟在身后。名兰忙呵斥道,“你们哪儿去?”。
安澜方才听外面小丫鬟请安,便料到名兰得进来,如今见了。也不甚慌,倒是和嬷嬷吓得有些手抖,安澜恭敬打个千儿。道,“爷在外头会客,客人想见见小阿哥。本是想烦请福晋抱过去的。爷知道福晋今日身子不利爽,怕福晋受劳累,便令奴才领了小阿哥去。”
名兰听了也说不出什么,奈何豪格一直在哭,便道,“罢了,我身子已经好透了。我亲领了去。”安澜却惊得忙阻拦道,“福晋别去。爷吩咐奴才,不得劳动福晋。”名兰却是奇怪,“如何?这摆明了是不让我去了?”安澜慌得跪地磕头道,“主子,主子就体恤奴才罢。爷吩咐的,不教主子前去。小阿哥奴才领了去就行了。”
名兰闻言。本是无火,却被逼起三分火来,朝香茜冷笑道。“听听,这可是在前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不教咱们去撞破。”安澜也是无法,却不能说原委,只是磕头不放人。名兰也不搭理,上前从和嬷嬷手里接过豪格,对香茜道,“走。”
安澜急了,忙从地上起来,伸手扎腿地拦在垂花门口。满额的汗珠。求道,“主子。您看在爷日日惦记您的面上,别前去了。奴才一条命不足惜,主子别让贝勒爷再怄气是真啊。”
名兰气得脸色灰白,强忍着,道,“安澜,你敢拦我。”
香茜机灵得紧,想起先时小筝儿过来借盘子提到太子爷,忽地就明白过来,料定是四贝勒不想让名兰跟太子见面,才演得这出,不觉为福晋抱不平,又见安澜在跟自己拼命使眼色,可见是把自己当成他同类人了。
不由也是恼了,便悄附在名兰耳边道,“主子,想是爷在前头接见什么要紧客人,您不去也罢。”名兰只是冷笑,“要紧客人?要紧客人要见孩子做什么?只怕是见不得人。”
说着,对安澜淡淡道,“让开。”
安澜持了一阵,抵不住,便退后一步,撩衣跪地,沉沉闷闷的磕几个头。名兰抱着豪格,跨过门槛去,香茜也忙跟了出去。路过安澜时,安澜一拽她裙角,香茜停下来看他,见安澜欲言又止,不由悄悄急道,“究竟何事?”
却见安澜咬了一回牙,“你多劝着些福晋,爷在石香亭,太子爷也在。”
一时两人前去,正撞上银莲从前头回来。名兰心如油煎,只顾忍着气性朝前去,没瞧见她,倒是香茜瞧见银莲,一时两人都唬了一跳。香茜忙捂嘴摆摆手,照旧随着名兰走路,银莲明白,只躲在竹林里,悄悄将中指朝食指上一搭,在眼前晃了一晃,又摇摇头。香茜看见,知道她已经告诉贝勒爷名兰嗽血的事,且爷心情甚糟。不由心里突突乱跳,又悔又怕,悔方才自己不该一时气性,撺掇福晋前来;怕日后对起帐来,自个儿得担罪责。总是慌得不行。
又跟着走了几十米,忍不住,便哎呦一声。名兰听见声音,回头见香茜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不由吓了一跳,道,“伤着了?”香茜忙摇头,挣着要起来。名兰不忍,按住她肩道,“罢了,你在这儿呆着,我去找人抬你回去。?br/>shubao2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