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开华第13部分阅读
我还道是什么要紧事,怎么是这么句不打紧的话。谁敢怠慢太子府的人不成?!爷这是支使开你呢,你也是,怎么就任爷一人去了?”碧芸委屈道,“爷要传话,身边也没个可使唤的人儿,我不去谁去呢?”安澜随即安慰道,“无妨,我现在带人去寻,这园子虽大倒也不至没边,一会儿便能找到。”
总管只觉今日眉骨突突跳个不停,直催道,“快去快去。”
却是寻遍整个贝勒府都不见人,安澜这才着慌。轻薄的雨雾,衣服前襟后心都湿了一片,又回至前院,总管忙问,“找到没有?”安澜连连摇头,一时几路人都是沉默,碧芸忽的轻轻嗐了一声,“咱们去那儿,前些日才提到过那地方,说不定爷就在。”
安澜愣了一瞬,也明白过来。忙将绾袖挽了挽,也顾不及细细擦汗,只匆忙伸手拂开满脸的水珠子,道,“你们换身衣服,在前头留着招待太子府的人,我到后面去去就来。”没说完,便又带着随扈去寻了。
直穿过整个花园,到了院子的西北角门,正欲吩咐启钥,却见远处两个模糊人影,又看那夹墙看守脸色十分为难,便了解七八分。抬臂止住身后随扈动作,自己一人,悄悄跟了上去。
正值五月,因地带偏北,几株西府海棠才开不多时,满树的碧叶粉花,幽姿淑态极是妩媚,雨打不落,仅凭霏风轻吹,便散了一地零落碎花。树底是前年名兰让摆的紫檀条凳,原色的木头已然显旧,粉绯的花瓣被雨珠沾粘在上,更楚楚动人,直使人不忍落座,
安澜瞧着那木那花直愣了一回神,再看那花丛中那抹单薄身影,险些认成名主子,难为贝勒爷喜欢雪溶,两人果真是像得很。
那边小坡近旁是个水塘,一潭水在雨里极是幽碧,像是块子儿绿的翡翠放在玄色平绒锦盒里。花树摇曳,浓淡有致,衬着佳人,大有碧水桃花人面相映生辉之感。雪溶穿一件簇新鹅仔黄纱衣,没打伞,鬓被雨打湿,展贴在脸颊旁,那枚白玉坠子就在颈处系着,白腻生香。她见到皇太极时,只叫了一声‘爷’,委屈就再止不住似的,再竭力忍,也只能是呜咽着背过身去。
皇太极看得心里些微一阵愧怍,说不清的情愫,只觉不应这般待她,却又是因为她,害了名兰。相比较之,仍旧是爱名兰,许是因为名兰才捎带着爱了她。丝丝缕缕缠在心上,闷沉沉压得透不了气,伸手将领口绊扣解开。不经意间,又忍不住望向雪溶,背影处,雪溶出落得愈姿韵,连举手投足都像名兰了。
手里持着腰间吩带,上头的两颗碧玺珠子,依然是名兰那两颗旧的。上回扯断弄丢,他又千方百计寻回来,却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心里慢慢澄澈起来,无论如何,他最爱的始终是名兰。至于雪溶,又是一阵微微的风,夹裹着万丝银线吹过,凉丝丝的刮进领口,虽经雨洗,却倒并不太冷,却看前方那鹅黄身影莫名轻轻的一颤。
至于雪溶,他日后再不染指便是。
安澜蹲在海棠花墙后,看他气色慢慢恢复寻常,神态甚是平淡,方略松了气,欲躬身悄悄退后去,却听皇太极在滴雨檐下吩咐道,“安澜”。背上不由噤噤一冷,不及迟疑,已是跪下去,脱口应道,“嗻。”
不敢抬眼,看着宝蓝织金袍面拂过自己手背,半旧不新的油沁鹿皮软靴,衣物上幽淡的檀香……听耳畔平静道,“将她押回去,再不许教旁人靠近,也不许私递东西。”说着语气一凛,“谁都不许。”
安澜闻言,胸腔里闷闷一丝疼,忍不住抬头看向雪溶,雪溶一张白玉似的面庞,凝住一般,手里本满满捧着海棠花瓣,听了这话,却像失魂一样手下松了劲,听任落红万点,洒满裙身,眼中独剩楚楚惊怯。
看着皇太极身影终失在竹林尽头,雪溶轻轻悲笑一声,随口道,“渐行渐远渐无书。”话自然是纤弱疲惫不堪,安澜对雪溶本就是不忍,如今听了,心自暗暗怪起皇太极薄幸。
却是无法,也只能是将雪溶带去夹墙耳房处,换了牌子,仍旧是关起来。即便有那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来搪塞,又怎敌得过‘渐行渐远渐无书’的凄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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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写到这里,以后就慢慢有意思了关于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小阁子先在这儿偷笑着透露下。
褚英和皇太极都喜欢名兰这就不必说了,那么关于名兰,她到底喜欢谁呢?
先,名兰是在,被明兵追杀时,由家仆带着,逃到明总兵府求褚英庇护的。她那时还小,不过七八岁。褚英那时也还年少,仍然被当成|人质一样住在明总兵府里。所以他俩是从小就认识了。
后来褚英回到大金,把名兰也带回来面见大汗,谁想被皇太极看上,褚英不想才刚一回来就为一个女人弄得兄弟不和,便把名兰送给皇太极了,努尔哈赤便很高兴的赐婚了。(捂嘴狂笑,他丫的日后心疼活该,谁让他当时装大方。)谁曾想他原来是那么在意名兰,所以导致了日后屡次后悔。(话说小阁子是很喜欢褚英,却无奈他未来的结局,咳咳,这个就不用俺明说了。)
至于名兰,褚英对她是救命恩人,这个不用说,所以别说只是把她送给皇太极,哪怕就是让她去死,她也会一声不吭毫不犹豫的照做。也正是因为她当时没有反抗,才导致了日后悲剧。嫁了以后慢慢爱上皇太极,那就是后话了。(名兰么,小阁子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女子,至于她和其他女人间的关系,大家拭目以待。)
皇太极也明白名兰和褚英的关系,所以在日后喜欢名兰的时候老是有点自卑,觉得自己和褚英比起来,样样都处在下风,也导致了他一方面爱名兰爱到骨子里,一方面又老是情绪不稳定。(皇太极不用说,很多看官大人就是因为有皇太极,才看的这文。所以大家要有信心,最后的成功,一定会属于他的!)
该说的暂且说到这儿,关于日后事态展,敬请各位看官大人关注~~~
小阁子上,鞠躬下。
极汗,说了半天,没说到正题上,本来是要说皇太极和雪溶的,结果却旁顾左右而言他了。
呃,关于雪溶么,她其实很可怜,纯粹是名兰和皇太极赌气时的牺牲品。因为她被名兰收进府以后投身于嫡福晋哲哲,就直接导致了她不可能受宠于皇太极。皇太极本就不待见哲哲,怎么可能待见她底下的丫鬟。
但是他同时又对雪溶是种不清不楚的暧昧,那是因为雪溶实在有些像名兰,(ps,这是条草灰蛇线,以后这是个很有用的线索)所以这回,皇太极弄明白了自己唯一想爱的就是名兰,却又现自己上回在军营中和雪溶那样,导致雪溶成为他和名兰间的感情障碍,所以下决心要除掉雪溶。
至于如何铲除雪溶这个感情障碍,并达到一箭双雕的效果……小阁子姑且先卖个小关子呃请大家且看后文~~
怀抱着电脑遁地~~~~小阁子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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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花竹扶疏(三)
进过晚膳,才停一阵的雨又下起来,夹着风声刮在竹叶上,漱漱有声。天极黑沉,不过时方申时,已然昏暗。便有人在屋中燃上几柄巨擘红烛,又在书桌上添了清油小豆灯,覆上雪亮剔透的薄纱罩子。
碧芸在香盒里翻检一阵,取出一方黄绢帕子包裹的东西,捻了些许沉水香末添放在兽头金鼎香贮里。正欲退下,谁想皇太极抬头道,“你添了什么?”碧芸一诧,忙颔道,“奴才大胆,想是暑天气虚浮热,擅将苏合换作沉水香。”皇太极怔了一怔,似是自言自语,“雨天这样香。”因这话非问非令,碧芸一时也答不出什么,只得沉默。
又过一会儿,见皇太极又低下头去看折子,便轻轻合步退出房间。天顶乌云催压,随风移动得极快,直刮得滴雨檐外竹枝摇撼,并着丹桂一起飒飒作响。转过回廊,瞧见碧桃端着茶水向外张望。她的伞本搁放在廊台上,却被一阵风掀飞到前院中央,这会儿嫌雨大,也懒怠捡。见碧芸出来,忙笑着,“你出来得正好,快借我伞去捡伞。”
碧芸初时一愣,明白过来后才笑道,“就你娇贵,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成日大米白面的供着,姑奶奶似的。这会儿定是嫌雨大不愿捡伞了,是不是?”
碧桃被她说得促狭,忙一吐舌头。眯眼望了望外面的雨,猛一吸气,缩着脖子就要硬钻出去,又被碧芸一拉,“你急什么?雨这样大,你又穿成这样,挨了雨淋作践你这石榴红绫衣服不说,回去又要嚷这疼那疼。等等吧,伞也不会长腿跑了。”碧桃被她说得只是笑,并不恼,“罢,罢,姐姐也只在我面前威风。改明儿待谁做了姐夫,再看姐姐可还能不能这样厉害。”
怎知这话说完,碧芸并不像从前那样用帕子抽她,反倒是微微一笑,看似寡淡得很,细看时,倒更像白添一缕愁绪。又是一阵凝神,碧芸方回看碧桃,“我并不想嫁的。倒是你,例银全用来裁衣,瞧瞧你那衣箱,洋绉硼纱,江绸,素面缎,绣缎,石榴纱,描金的,掐银的,你说你那些衣服只比主子们少了什么?”碧桃哼的冷笑道,“怎么说着说着又平白扯上我?难道我就天生奴才命?做了奴才活,穿戴得出落些又犯了哪条天庭国法了?姐姐犯不上这样说。”碧芸轻叹一声,“我不是别的意思,只是劝你今后收敛些。石出于岸水必抟之,不过是想保全你。”
声量微微顿了顿,怔忡不宁的神色,适巧天上闷闷轰了响雷,像是对碧桃,也像是对自己,道,“别再成日将心放在贝勒爷身上了。就依今日这情形,纵使有天香国色,也未必能入咱爷眼。旁人倒没什么,唯独要苦了雪溶这丫头。”尾音垂了垂,又仔细抬头看向碧桃,“你不要学她。”
闷雷响过,碧桃听过这话一时呆了,只觉那雷离自己甚远,极轻极缓的炸过,却是轰隆低吼,直像劈炸在自己头顶上,天地似是都静下来,脑中空豁,唯独反反复复咀嚼这话。手下忽碰触着一个凉硬物件,低头去看,不知何时碧芸将雨伞替自己捡回来,仍是放在廊台上。莲青的碧,像是洗过的水墨色,木头伞柄正攥在自己手心里。
极硬的十八柄伞骨,豁剌剌的撑开纜|乳|苌系蜗碌乃皇彼u沤Γ沧∈酉撸床患誊咳チ四睦铮攴绱道矗菇募10抢洹r膊恢说缴偈背剑芄芗贝掖已袄矗醇烫沂稚先远俗挪柰校憬礁暗溃叭此的闳チ四睦铮辖羲筒枞ァ!?br/>
说着伸手背朝那盏白瓷茶杯上一贴,诧异道,“这是几时的茶水,竟冷成这样?这也是能让爷喝的?”
碧桃慌忙颔道,“这就去换。”步履匆匆,进茶水房时,和安澜打个照面,咬咬唇,低头只装没看见。安澜见了她本想逗弄几句,却看她神色怔忡不宁,就也不好说什么,只当她是有急事,便将身子一侧,让过去了。
一时换了茶盏,再出来时,已不见了安澜,又寻不着碧芸,心下微乱,加上总管那边催茶水催得紧。也只得步至皇太极书房边,调理好呼吸,伸手轻扣几下门扉,听里头浑厚一声,道,“进来。”
这才强自镇定着推门进去,里头光线暗沉,晕黄的明琉璃瓦灯拢在案头,照着脚下一方方青砖,磨滑契合,被灯照着,人影长长斜斜的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轻轻走向案几,依着碧芸样子,将茶盏放在离案边一尺两寸许的地方,就欲躬身退下,却听头顶上道,“再沏一杯来。”
碧桃一讶,忙抬头看时,才知太子府的人也来了,忙应声退下去。一时补了茶正欲进去,却听门里低低密合声,便知时宜不当,忙退后几丈,重重踩出声音。她本身姿轻盈,又穿着绣底提花蝴蝶软鞋,走路更是不出声的,如今为了弄出声响,便故意重踩,白白污了双鞋子。果真里面听到外头动静,收住话头,只听皇太极道,“回去跟你家爷说,就说我念他好意,这事我留心。”
上茶时,碧桃仍旧仔细上心,却觉得皇太极目光落过自己身上,浑若芒刺扎背极不自在,便抬头看他一眼,正巧皇太极也别过眼去,不易察觉的狞然一笑,“有件事,还要托付你。”
看那人前倾了身,问道,“何事?”皇太极掀开手中茶盖,刮着茶沫,剔出碎叶,“我听闻你家爷近来和女人走得近的很。我这个做弟弟的就想问他,还缺不缺女人。我这儿还有个上等货给他送去。”
那人一愣,随即拱手道,“标下定将话带到,先行告辞。”
皇太极淡淡点头,对门外随意道,“安澜,送客。”一时取下臂上悬的硬弓,舒展几番筋骨后,侧步开弓。回头时,见碧桃没走,鼻息里轻轻哧笑一声,提手将箭搭在弓上,慢慢平移转向碧桃,单眼比对准星瞄着箭羽,“还不走?”
碧桃肩上微微颤着,脸庞上却似是丝毫不怕,“奴才想请教贝勒爷一句话。”
皇太极闻言将目光移开,挑眉道,“你且讲。”
外头雷电交加,霹雳有声,灼灼的目光看向一边几枝近欲燃尽的明烛,红蜡融成浓浓一滴烛泪,汪在铜制烛台里。一根灯芯从融蜡里露出来,已是极短,火苗豆灯也是微弱,随着暗风忽明忽暗的摇曳,几番都险些被吹灭。碧桃轻轻咬一咬牙,“奴才就想问问,主子方才提到的‘上等货’,可是前些日子得宠的雪溶?”
话一出口,只觉头顶上冷风嗖嗖逼来,一支利箭呼啸着划破空气,“叭”的一声,斩钉截铁钉在墙上,箭力极大,入墙三分,尾上白羽仍旧颤着,几乎就挨着碧桃梢。怒不可遏的话音,听得人胸口窒冷,“你不怕死。”
碧桃素习是吃软不吃硬,被逼到这份上,又惊又惧,却忘了害怕,只是硬着脖颈,一双清透眸子瞬也不瞬对望皇太极,又是一字一顿,“我不怕。”
皇太极怒极反笑,上前几步,提起碧桃辫,“好,好。”手下一寸寸用着劲儿,碧桃直觉头皮被攥得凛凛生疼,强忍着泪回视,一言不。瞧见皇太极眸底忍不住的翕合泪意,不觉微讶,正疑心是否看花眼,又听他道,“说她是上等货太抬举她。”说罢手一松,碧桃不防备,人整个倒下,脑门磕上椅角,汩汩流着血。
眼前渐渐模糊,听房门吱呀着一合,只留她一人在屋里。外面丫鬟奴才皆不知所为何事,惊悚自危噤若寒蝉。碧桃倒并不觉疼,唯觉心凉,念及雪溶,想起自己,再加之许许多多的人,影子就一个个从眼前晃过去。夜凉如水,簌簌的风雨声,犹如箫呜,凄凄哀哀,颠来倒去,还只是那句话,“花易谢,雾易失,梦易逝,云易散,物尤如此,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此情,谁堪?
第二十二章鹿眠蕉叶(一)
马蹄踢踏在太子府前青石台阶上,雨点落得又冷又急,宫制纱灯统统换成油纸做罩,轻叩门扉,递了牌子,赚开了那道朱漆包铜大门。
是严岳接的门,迎那差使回来,见是一身半湿,便道,“去换身衣服。”
那差使怔了一怔,道,“怎么?爷不是让我一回来就去禀报?”
严岳唇角微微一抽,随意道,“不过是怕你殿前失仪。”派出去的差使个个的百里挑一的明白人,哪里就那么容易糊弄了。却是虽明白,然听严岳这般说,明白定是有事故,也就不再追问。
一时换了衣服,那差使未敢擅入,特特的又找了严岳,问何时能去见太子爷。严岳不由笑道,“你这可是白问,你何时去见爷,是有爷特旨的,我哪里敢管。”那差使见严岳闪烁推托起来,估摸着大约此刻进去不妨事,便拱手打个谢,转身走了。
前院儿里还亮堂堂点着灯,一场雨下透,像是将天给渐渐拧干了似的,如今只是淅淅沥沥的落零星几颗雨点子。砰砰几声清脆叩门,听着里面道,“进来。”里面搁着熏笼,比不得外头一袭冷清,那差使上前规规矩矩打了千请安。
抬起头时,见褚英如往寻常的盘膝端坐在暖炕子上,头一色编成通辫,用明黄缠丝绳系了,不配珠宝,只一身织金玄色绣云纹袍,腰间简单坠了鞭扣吩带,很显出些清爽俊逸。夹衣长摆拖在炕沿上,露出里面雪白的素面贡缎靴裤来,膝上摊了本书。就那般动也不动的静坐,极是威仪。
只是屋里,不知焚了何香,清雅疏淡,似有若无。再想嗅时,又闻不到了。
片刻走神,便听他道了“起”,那差使方一颤,躬身立起来,道,“爷吩咐的事,奴才都照原样说了,一句不漏。”
褚英点头嗯了声,目光并不离书,沉默了一时,见那差使并未离去,便抬头微微一笑,打趣道,“还不去?等我赏你?”
那差使慌忙应道,“奴才不敢,只是还有一事。”话说着,抬头去瞧褚英脸色,深知这位爷最不喜繁赘的,如今平白又多一事,节外生枝,必会不悦。却是出乎意料的,褚英只咳了一声,又垂目看,“你且说。”
那差使不由一惊,只得硬头皮道,“四贝勒说,听闻您这些天与女人走得近得很,所以就想问问您这儿缺不缺女人,‘那儿有个上等货’,想给您送来。”
这话说得褚英不禁抬起头来,清睿目光如炬,映着灯光,忽明忽暗的一簇一簇跳跃。被切中要害似的,心头甚恼,竟敢如此说,手下一丝丝加力,指甲直嵌到手心里。他和名兰的事情好容易撂过不提,如今怎又敢拿女人奚落他。他可是天命可汗的嫡子,如果父亲做不成那位置,他也一定要做。强抑着咄咄上逼的怒气,屏息合目,道,“知道了,明儿你再来,我告诉你回话。”
那差使如临大赦,磕个响头道,“谢主子恩典。”
金漏滴雨,滴嗒着不停歇,莫荷待人离尽,方从内屋走出来,合身微微一笑,“倒是臣妾坏了太子殿下的好名声。”
褚英蹙眉,心里默默数着窗棱上落下的雨滴,一时方道,“谁许你自称臣妾来?”莫荷浅淡一笑,“不说也行,只是外头都知道了。”褚英看她一眼,手按在剑鞘上,慢慢立起来,道,“你过来。”
莫荷也不惊惧,笑着走上前。褚英把剑合鞘递将过去,莫荷袭着一脉笑意,攥住剑柄,硬木镂雕的纹路,有些硌手,愣愣盯着那剑,觉得眼眶一酸,却是笑道,“你要我死?”见褚英并不看向他,笑意不由绽得更显,哗的铁器出鞘一声脆响,朝脖颈上划去,肌肤几乎已经体察到冰凉的利器,血涌出的刺目,手下却钻心一痛,被褚英拦下了。
莫荷一惊,道,“你干什么?”
褚英啼笑皆非看着她,“你在干什么?”看着她明肌如雪的颈子上一道洇红血迹,还是拦晚了一步。这何其像自己当初在明兵帐下做人质时的景象。
无声用剑刺挑起案上的蜡生金花罗纹纸,一手掀开灯罩,将剑尖儿慢慢探到火苗上,看着那纸边慢慢卷起,变得焦黑。莫荷本是蹲在地上捂着伤口。忽看他如此动作,不由惊叫一声,指着那灰烬,竭力抑制着惊骇道,“你竟烧了它!?”褚英头也不回,“这地图我用过了,自不必再留着,烧了,省的留把柄。”
话一字一句极是平缓,却字字如利箭直射入心,莫荷听得心凉,轻抿薄唇,抹不去的笑,“果真如此,你方才也不必拦我。”
褚英看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不再说话。莫荷便劈手去夺他的剑鞘,未及碰到,手已被褚英牢牢攥住,听他低声呵斥道,“别闹。”莫荷别过眼并不看他,接道,“是你自己说的,‘用过了,自不必再留着’。”
听此话,虽觉好笑,倒也不知如何解释。褚英一手攥着莫荷,一手转动着剑柄,眼看最后一缕纸也化作灰尘落进烛台,方将剑入鞘。莫荷见他缓缓蹲下,便刻意回过眼去不瞧他,感觉那道目光一直停留,自己再捱不过去,只得掉转头,还未张口,就觉得下巴一紧,被褚英轻轻扳住。恰到好处的力道,虽不觉疼,却是动弹不得。
褚英向来清睿,这会儿也并未太显神色,只是淡然道,“我方才没有说你。”看莫荷咬唇看着他,又见她颈侧那道殷红已然黯沉下来,血色凝固,所幸划得并不太深……不觉忽然烦躁起来,松开手立起身,道,“即便是说你,”声量不大,且微微顿了片刻,“你还有用,我想留着。”说着朝她点点头,道,“去房里歇着,没事再别出来。”看她打开门,慢慢消失在廊子尽头。
只觉胸中郁愤,不吐不快,提起剑就走下台阶,院子里仍落着零星雨滴。剑一挥,一招一式舞起来,剑刃极利,然劈得开雨滴,却劈不开花瓣。纷纷扬扬的海棠花,被他剑舞得随雨点落了地,风一卷,便又刮得翻飞起来,粘在剑的两侧。桃色,绯色,浅粉……
一套剑法出完,畅汗淋漓,回房解了上衣,用玄色布条蒙了眼睛,只穿靴裤,又回到院中,重新再来……
第二日方破晓,昨日那差使已然侯在门口,本以为要等约莫一个时辰,谁想院门半开,瞧见褚英在院中青石条凳上侧卧,四周落英缤纷,雨粘花瓣,极是一种风流。听到门口动静,褚英匆忙翻坐起来,见是差使,才将剑收起,道,“何事?”
那差使忙回禀道,“为昨日四贝勒……”
话没说完,就见褚英蹙眉,差使精明,忙磕头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回四贝勒。”躬身退到门口时,却听褚英淡然道,“你明白什么?”差使一时没回过味来,当下愣了一瞬,却听身旁门扇上咣当一下,剑已牢牢钉入木头,吓得顿时面无血色,却又不敢擅自离开,只得颔候着下文。
却听前头褚英话音,“你告诉皇太极,爷正缺女人,让他尽管往这儿送。”
鹿眠蕉叶(二)
清晨尚早,街面商肆零星的正开门卸铺板,那差使骠骑直奔,取中间官道,马蹄得得赶的甚是急促。
褚英近日尚韩非子,“以法为教”,最先拿来试行的,自是他底下这帮奴才,一点小错施以重罚,眼下连翰就是个极好的例子,这差使自然不敢再以身试法。褚英定的,凡是传令,依路程远近:十里内,一炷香;五十里内,一顿饭;百里内,一个时辰;逾了百里,便用八百里急报。终归不得延误事情便是了。
那差使见近了四贝勒府门,忙就下马,从胸前摸出令牌,饶开了门。守门的做不了主,也怕担待后果,就叫他进去了。
门庭疏冷,仅几个未札髻的小丫鬟在做洒扫,见一个陌生男子闯入,忙转身回走避讳。差使也不及细看,只估摸着是太早,各路主子们都还未起。及至中院,却是一个身影正修建花植,见他来了,并不让,只清淡笑笑,竟开口道,“可是太子府的人?”
话音又有三分耳熟,似是在自家爷府里听见过,又觉扑鼻馨香,将花芬都压了去。xxxx再看她穿着打扮,银红绫子缎做袖,接百蝶子藕粉织锦袍,头上乌堆髻如云,斜斜别一直琳琅南珠蝴蝶翡翠簪。
思虑片刻,忽记起一人,不由一惊,忙打千儿道,“给名主子请安,名主子吉祥。”做这种差使自然都是机敏过人,这些年跟随褚英,早知他脾性如何:开罪了他尚可,若得罪他心爱的女人,宁是千刀万剐也使不得。眼前立着的这个,便是。
前面立着的女子轻轻抬手,地方窄小,指尖碰到他衫袖,倒并不嫌他身份低似的,仍旧笑道,“你家主子近日可好?”
那差使喉中冷涩,一时言语不出,又忽然记起忘了避讳女眷。::::仓促万分正不知如何。当下又听不远处一个男子呼道,“兰儿。”
见她翩然回,玉似的面庞,笑道,“我在这儿。”待那男子近了,差使才记起要请安,忙又躬身道,“给四贝勒请安。”看他随意抬一抬手,看也不看向自己,只盯着名兰。额前仍凝着汗珠子,想是刚练完晨功。比起褚英的阴郁清睿,显得豁达爽朗许多。
胡思乱想着,正默然不知如何时,听皇太极问道,“太子清早派你来,何事?”
那差使心下一怔,才察觉竟忘记说正事。看看日头,已近一顿饭的功夫,不由心焦,想来今日这事得挨罚了。不料却听名兰道,“你回去告诉大哥,他要的人送去了。”那差使一悚,忙问,“那人呢?”
名兰微笑道,“这不是太子府规矩多,怕差使挨罚,人已经在路上了,你赶北门儿出去,走过三德子门,约莫就能赶上。”看那差使仍旧愣愣的不知所措,皇太极便顿足催道,“还不快去?仔细待会儿人比你先到府,到时候饥荒。”
那差使忙就道了谢,跪安走了。一时看周边无人,皇太极便探头至名兰耳边,逗弄道,“娘子,小生有一事不解。”极是俏皮一眨眼,带着徽班腔儿。名兰啐他一口,想抽离却挣扎不脱,侧头躲着他鼻息间呼出的团团热气,酥痒得直哆嗦,笑着嘴硬道,“你不解于我何干。”
晨雾未散,皇太极并不饶她,把她抱到花丛中摆的梨木躺椅上摁倒,一手箍住她双手,一手捏住她夏装领前旗围。那旗围是雪白素丝织成,经细纬密,极是滑脱。他轻轻一抽,上头绾的活结便解了,白皙颈子一下露出来,胭脂膏子似的细腻绵滑,不由用手指去触探。名兰惊得忙摁住他手,“这儿有人。别闹。”
皇太极“唔”了一声,“是有人,咱俩。”
名兰窘得要走,便轻盈一侧翻欲逃,怎知皇太极已经半压住她,直教人动弹不得,“咱们起得早,就在这儿补个觉。”名兰喘笑着连连摇头,“大王,您饶过奴家吧,快去糟蹋别人家女孩儿。东边儿那家姑娘水灵,保准合您胃口。皇太极被逗得一乐,旋即看着名兰那笑,又看一眼东边那溜儿殿屋,方回过味来蹙眉道,“你这胆子大了,嗯?变着法儿骂我。管它东家西家儿,我只糟蹋你。”说着手下又是一松,前襟那排琵琶扣儿逐粒被解开,露出里面的莲青小衣。皇太极看了,喘息不由粗重起来,只觉血都集到下身去,恨不得当即翻云覆雨一番。滚烫的脸贴在名兰脸颊上,“兰儿,今后,再没人能僭越过你去。”
鹿眠蕉叶(三)
待差使纵马回追时,街上已然热闹起来,本是想抄近路,却现人群熙熙攘攘,根本无法放马飞奔,不禁恨得狠狠一夹马肚子,掉头从边城绕过去,直追过三德子门外,也是不见车影。
雨过后天空水洗似的,一湛湖蓝,金红的太阳升起来,似乎空气里都满满是和暖气息。雪溶被缚了手足,如今坐在车里,摇摇晃晃的。风隐隐吹过,将车帘掀起来,三井外的四所贝勒府,五所贝子府,一间间儿从眼前晃过。看到其中一间上写着二贝勒府,府门一丈外,正在套外出要用的车马。一个华贵夫人正搀着丫鬟走出来,心里不由略微抽搐,不知妹妹过得还好么?
记得当初她们姐妹俩无处投身时,碰到一个好心人。是他告诉自己,去拦名主子那辆车的。那人模样,还依稀记得些,大貂雪氅,好气派,不张扬的华贵。脸上胡子拉茬,眸子极是犀利。
那天,他递给自己一个铜制手炉,一个油纸袋包的两个芝麻烧饼,轻轻捏起她下巴,微笑着,“果真生得一副好模样。”妹妹不经事,以为他路子不正经,便朝他啐了一口,他却是不恼。一时,有人过来跟他耳语几句,他便起身,那一瞬,弓腰在她耳边说,“想要有地方安身,就看我手势拦车。我一扔这种银子,你们就拦。”说着,又递给她们两枚银锞子,妹妹盯他一会儿,忽然道,“怎么拦?”那人唇角轻轻一笑,“随你们编。”……
坐着的车忽然一个急停。像是有东西刮着车辕了。雪溶人朝前一倒。险些磕在车门沿儿上。还没弄清是何事,车子已又前行。
那天她们也是这样拦车的。雪溶不禁微微笑了笑。
当时,她和妹妹听他说完后,便一直轻轻瞟着他的手势,一时忽瞧见他将手一松。数枚银锞子一齐落地,她一时怔然,还是妹妹拉着她起身。当街拦下那车……卖身求葬……恒昌客栈,酒馆,福联票号,京润胭脂铺子……一时间,过去的事齐齐回涌,一块儿记起来……从那以后,她就有地方安身了……
慢慢叹了口气,又瞥向车帘外,外头阳光正媚。街上人声小了许多。倒是有驻军把守,约莫是王府路还未走完。果真,路阔街正,四四方方极是规整。前头蜿蜒着朱红院墙,里面翠阴碧玉,琉璃瓦顶。快要靠近它大门,两只异兽,硬山石雕得一副好模样,和硕古英大贝勒府。
她却忽然觉得眼熟。那门。似乎,她记得。那人在看她们拦车后,就消失在这门扇后。
风浅淡吹来,太阳也能透过帘子照到自己身上,他们这是朝南行,左边儿正对日头。掉头看着路左边地景致,齐整地一排商肆,极显身份,配着王府,这是达官贵人常出没的地段儿。车子转道邻街,她却忽然觉着冷了,寒碜碜打过一个激灵。
恒昌客栈。
这儿,正是她和妹妹拦车的地方。
茫然得一下慌了神,为什么曾经离开,却又回来?……再过后,曾记得的那些地名,一个个映入眼帘,福联票号……京润胭脂铺子……恒昌客栈……
四爷是不要她了么?她被关在夹墙耳房时,也无怨言,只要有地方栖身,她便能安心活下去。为何偏偏撵她出来。名主儿,四贝勒,嫡福晋……银莲,西翠,碧芸,碧桃……
手上绳索缠得太紧,有些微微的麻,就像小虫爬似地,慢慢蠕动着的酥痒扩散至全身,又是一个激灵。不知何时出了满额的汗,细密地汗珠,就凝在额前,两鬓细腻在颊上。(&&)
慢慢阖目,咬唇,等待着不知所措的未来。
车子一噔,吱扭着停下来。一个男子挑帘子进来,见有绳索缚着她,不禁蹙眉,又低身将捆束住她的绳索挑开,后,道:“请。”
一个“请”字,听得雪溶不禁愣了,看着他,泯然不解。那男子又道,“太子府到了,姑娘请。”
踩在脚蹬上,下车入府。门层层洞开,连翰迎上来,问明那差使,交代过相关事宜,叫那人去跟褚英回话,这边他才回转身,笑对雪溶道,“姑娘必是乏了,请先去房中休息。”
雪溶垂着眸子不搭腔,还是从府里跟来的一个小厮道,“官爷别怪罪,她一直这样。我们爷吩咐说,人既然送来了,就随太子爷调理。愿宠便宠,不愿宠了,就是送去当秽差也使得。”
连翰本是见她这姑娘生得水灵,心里喜了一喜,怎奈那小厮是这样说,料定里面必有事故,忙环顾道,“小哥儿,你的话我记下了,现人已送到,你就赶紧回去回话儿吧。”他环顾时,已有眼明的下人端了赏银来。连翰一指银子道,“这银子,是我们爷的规矩,小哥儿领了去吧?”
那小厮微微一声冷哼,“我们爷也有规矩,不叫我们这起奴才拿外头的银子。”说着,竟径自出了府门,赶马去了。
连翰看得无法,面子也挂不住,听身后小厮窃笑,不由火起,喝道,“滚。”那些小厮一吓,忙禁声退下了。连翰便在前头引路,雪溶且行且随,跟他一路至于后苑东南角的一所偏房,地段偏,也幽寂。屋子前边儿有个廊子,直通花园里地一座假山,隔山听远处花香鸟语地,倒别是一番雅致趣味。
雪溶一路上并不说话,直是跟着罢了。一时听连翰道,“这园子虽大,其实能走动的地方也不多。因着这里人杂,有联姻的,有别地进奉的,也有战时虏获来的女人,难免有些口角。你这些天且在这里住着,这儿地方偏,恐怕还能住的安生些。”
他说一回,雪溶点一回头,进了屋子,一进三出的精致小屋,瓦亮窗透。连翰在门口道,“府里规矩多,我方才说的那些杂事你可记住?”雪溶微微一笑,“雪溶记下了。”
褚英去上朝,暂没心思搭理这些事,明朝那边这些天又开始不安稳,只怕不出一月,得有战事了。严岳正教小厮们拳脚,连翰在旁观战,听小厮上来问是否开膳,这才惊着觉已过未时。
提上食盒来,掀开盖儿,寻常的菜色,连翰不由撇嘴,道,“这厨子可是十八般本事都使尽了?每日每日地菜不能变个样?”
严岳方才习武,饿着了,此时吃得正起劲儿,听连翰这般说,不由哧地乐了,“可见你是挨板子挨出了挑嘴的毛病来,哪个菜不是吃?”边说边挑起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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