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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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拔高水平的军事人才。熟悉西域局势的唐休璟,使“塞外胡尘绝”的张仁愿,治边有方的郭元振,都在武周晚年得以重用,或入阁拜相,或出任封疆大吏。唐休璟守河陇防线防备吐蕃,长安三年更官拜夏官尚书(即兵部尚书)兼同三品;张仁愿负责幽燕一带,防备突厥;郭元振常驻凉州,从吐蕃突厥手中拓边1500余里。这些名将的起用,使得一度告急的边塞慢慢稳定下来,更为中宗玄宗时代的全面反击做好了准备。

    其五、一改过去重内轻外的弊端,重视起边政来。继派出三万人常驻四镇稳定天山南麓之后,武皇于长安二年(公元703年)设立北庭都护府,统领天山北麓。至此,唐代安西、安北、安东、安南、单于、北庭六大都护府全部设立。北庭与安西分治天山南北,如左右双臂,捍卫着西域的安宁。

    这些政策,无一不是对症下药之举。可见武皇虽然年过七旬,头脑仍然清醒,如果不是心存私念将精力过多地用在内耗上,她的成就应当不止于此。然而有些措施并非一蹴而就,比如马政,直到玄宗天宝末年得官马60余万马,仍未恢复到高宗丝带的全盛状态。而兵制及武举的改革,更非短时间能见成效,因此终武周之世仍未恢复到李唐旧有的疆域,但她毕竟还是守住了西域,平定了契丹,给后人留下了一批文武双全的名将和一个相对完善的体制,该如何来评价武皇对李唐王朝的影响呢?一言难尽武则天……

    (本节未完待续)

    注:

    〖6〗 毛汉光:《隋唐军府演变之比较与研究》

    〖7〗 张说:《陇右群牧使颂》

    她开始慢慢变得平易近人,不再像以往那样颐指气使我行我素。或者是营州之乱的挫败让她意识到个人的智慧终究有限,确有必要听取臣下的建议,或者是执政以来长期一帆风顺让她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卸下盔甲,希望能重建君臣之间的信任和温情,毕竟她已经是个老人,据说老人总是更加害怕孤独一些。这是一种由心灵深处开始的苍老,不仅仅与年龄有关。明堂的大火、营州的叛乱、武家人的不争气、对江山后继乏人的恐慌,如白蚁般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原本坚强的自信,那么转而向外界寻求安慰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长期生活在谋划和算计之中也很令人疲惫吧,这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君主,在70多岁生命已进入垂暮之年的时候,想必也不止一次地涌现过想向人一吐心事的念头。

    然而她毕竟自我封闭了那么久,要穿透她铜墙铁壁般垒筑起来的防御外壳直击心灵,非大智慧者不能办到。是幸运也是不幸,她身边正好有这样的人——狄仁杰,她的知己,她的敌人。

    狄仁杰,这个名字在传奇小说的不断渲染下已经迹近神化,他是明睿多谋的神探,他是爱民如子的青天。抛开这些耀眼的光环,寻找史实上的他,你会惊奇的发现这个人甚至比小说中描写得甚至更加完美而迷人。他可以算作是神探,“仪凤中为大理丞,周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何以不可谓之神?他当然是爱民如子的青天,在武皇欲尽诛李唐诸王激起越王叛乱,他明明知道武皇有心杀人立威,却甘冒性命之险上表据理力争,从而救回了几千名越州百姓的性命,自己落得被贬官外放的下场。他曾经落到来俊臣的手里,自承罪状免于酷刑迫害,也换得对方放松警惕,从而接送衣物与家人取得联系,将实情上告武皇,从而逃出生天,可见他的智慧。而在狱中面对要他牵连指控别人的威逼利诱,他宁愿以头触柱,流血被面,也决不屈从,可见他的肝胆。他是总括万机文能安邦的宰相,武皇倚为朝廷栋梁,也是上马治军武可定国的元帅,突厥入塞武周的诸路大军中唯有他敢于追击。甚至他的个人品德也无懈可击,在私,他是当世有名“孝友绝人”的孝子;在公,他是号称“狄公桃李满天下”荐贤举能不遗余力的君子。他宽宏豁达,从不计较别人对他的诽谤谗言;他正气凛然心境光明,为正风俗遍毁一地滛祠邪庙。他每到一地出任地方长官,都赢尽当地百姓的爱戴;他出任宰相,也深得同僚们的尊重,即使是最挑剔的人,也很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点缺陷。既能坚持原则,又能通达权变, “箴规切谏有古人之风,剪伐滛祠有烈士之操”〖8〗,刚经历了神功元年那个多事的秋天,安抚河北百姓满载盛誉归来的狄仁杰被任命为鸾台侍郎,并于次年拜相。这不是这个传奇人物的第一次拜相(天授二年他就曾一度入阁拜相,随即被来俊臣陷害入狱),但这一次归来他不会再轻易离开——他将真正走进武皇的生活,走进她年迈孤独的心灵深处。

    (本节未完待续)

    注:

    〖8〗《朝野佥载》

    狄仁杰是并州太原人,算武皇的半个同乡,比她小六岁,神功元年备位宰相的时候,他67岁。经过几十年的宦海浮沉大起大落,在死亡的边缘行走过多次,他行事益发从容沉稳,智慧也渐达圆融贯通之境,对人性的认知更是入木三分,在当时便被视为城府凝深老成谋国之人〖9〗。而与他机警持重的性格相得益彰的,则是他超强的表达能力。据说狄公天赋雄辩,声音洪亮,说起话来长髯飘飘,g情四溢,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配以他生动的表情和挥舞的手势,极富感染力和说服力。对这个人的赞誉一千多年来从未停止过,即使用现代人的道德标准去衡量,也难对他有所微词,他既符合左派忠贞报国鞠躬尽瘁的标准,又能满足右派珍爱生命人文关怀的期许。而他侍奉的那个君王,则是旷古绝今的女皇帝,一生跟老公斗,跟儿子斗,跟群臣斗,跟看不见的世俗规律斗,对她的争议从古到今从未平息过。当狄公遇上武皇,当传奇遭遇神话,这样的君臣遇和又会激荡起什么样的风云变幻呢?

    不能不说,她与他之间的君臣相知也许并不是倾盖如故的浪漫故事,而更多的是狄仁杰刻意接近的结果。翻遍史籍,我们很少看到狄公对于武皇讳莫如深的私事加以劝谏,比如男宠,比如诸武。像张氏兄弟这对油头粉面的“解语花”,一些正直的大臣都不同程度上表示过轻蔑和敌意。宋璟就很喜欢跟武皇这两个没头脑的小情人过不去,没事就想把他们弄到监狱里去sm一顿^_^ 王及善(就是劝武皇杀掉来俊臣的那个宰相啦)、朱敬则等人也都有规劝武皇收敛情事,恐伤圣德,至少也要教会二张严格礼教不可张狂,但却很少有狄仁杰关于这方面的谏言记载。或者确如一些人猜测的那样,狄公是觉得此二人不足为患,甚至还可利用吧,但我个人倒是认为,狄公此举是出于对武皇隐私的尊重,看穿了这个寂寞妇人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幽微心事吧。可能在他看来,武皇养两个男宠,就像老太太养几只猫猫狗狗解闷一样,有时抱在膝头抚摸下皮毛,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用不着扯到君臣失序那样严重。

    这种态度还可以从他对待诸武的方式上反映出来。狄仁杰和武承嗣是有过节的,当初狄仁杰被来俊臣陷害入狱,背后就有武承嗣的影子,只因狄仁杰代越州百姓出头求恕一事大大得罪了要求严办越王一案的武承嗣。及至狄公凭聪明才智逃得性命,武承嗣干脆直接跳出来奏请诛杀狄仁杰,奏章一次次地递上去一次次地被驳回,还是不死心,又指使了一个小官叫霍献可的,头触玉阶寻死觅活地请杀狄仁杰。可武皇的脾气一向古怪,越是着急地要求她做一件事情,她越是不理,说不定一来二去地还把这个人给留心上了^_^ 不过狄仁杰复位之后却并没有向诸武报复,就连象李昭德那样背后挑拨离间的记载都没有。民间传说中曾有武三思设宴款待狄仁杰,传召美婢素娥侍酒,结果素娥悄然遁去,自言身为花月之妖,不敢接近狄公这样的正人君子。这个故事从侧面反映出狄公似乎在表面上还能与诸武保持融洽,没有大的冲突。他曾和武懿宗等人一起抚慰河北,照理说是很了解武家人在河北的胡作非为了,但看着武懿宗被朝廷百官又是弹劾又是百般取笑,也很厚道地没有落井下石。反正武懿宗的丑态大家都有看到,也就不必再去刺激武皇那脆弱的自尊心了。他不说什么,武皇反而自己忍不住抱怨:“承嗣、三思是何疥癣”这句话,据说就是武皇在狄仁杰面前提起的^_^

    但若据此以为狄仁杰是个明哲保身唯唯诺诺的老好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历史上的狄仁杰出了名的风骨峥嵘,史载他“好面引廷争,太后每屈意从之”,就是说他很喜欢当庭跟人吵架抬杠,而且独持己见决不让步,每次搞到皇帝都只好改变心意乖乖听他的。他的才华和名气早已得到公认,自己也决心不负此生,一心想做宰相,结果开始提拔上去的左右相却是王及善和豆卢钦望。狄仁杰大失所望,调戏起这两个顶头上司倒是一点也不客气。比如新官上任照例要说两句:“我等身无长行,滥竽充数罢了。”狄仁杰立刻道:“我看你们玩长行(一种唐代赌博游戏)很在行嘛,怎么能说身无长行呢?”想想还不解气,又说:“其实不该称为右相,应该称为有相才对。”王及善是个老实人,呆呆地问:“为什么呀?”狄仁杰促狭地一笑,道:“你没听说过么?聪明的不如命好的,你们两人都说得上好面相好福分呢!”满场大笑,王及善和豆卢钦望大为尴尬,也只得勉强跟着笑了笑,实在不是滋味。〖10〗狄仁杰个性之强悍,由此可见一斑,跟大众心目中那个温柔敦厚笑起来一脸高深莫测的狄公,还是颇有点距离。

    倜傥不羁和老成持重这两种乍一看仿佛冰与火般完全相反的特质,却完美地体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使他充满了一种奇特的魅力,凡是接近他的人都很难不被他吸引。可怜的王及善就是一例,一面经常被狄仁杰调侃捉弄,一面心甘情愿地为他敲锣帮腔,只因狄仁杰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地说出他结结巴巴半天也组织不起来的心里话。直率而富有幽默感,却永远拿捏得当不会过火;雄辩滔滔的背后是冷静的思索和理性务实的行事,这样的臣子恐怕也没有哪个君王会不喜欢,不管是男皇帝还是女皇帝^_^ 事实上在狄仁杰拜相的前夕,武皇就曾钦赐他一袭紫袍,上有十二个金字“敷政术,守清勤,升显位,励相臣”,称赞他清廉而勤政,当荣升相位,特地赐袍表达对他的激励和期许。这十二个字据说是武皇亲自绣的喔,想象一下70多岁的老太太一针一线为狄公绣紫袍的样子^_^ 这首《制袍字赐狄仁杰》有收录入《全唐诗》中,见证着一代名相曾经的风华。

    (本节未完待续)

    注:

    〖9〗 《全唐文*授狄仁杰内史制》

    〖10〗 《太平广记*御史台记》

    既是同乡,又是高宗时代的老臣,狄仁杰和武皇一同经历过那些沧桑的岁月,对她的了解自非他人可比。再度拜相之后,机警沉稳的狄公逐渐赢得了武皇的信任,常被尊称为“国老”而不名,眷礼卓异,无以伦比。因武皇春秋已高,朝廷上下对诸武的反感也日益明显,武承嗣不能不急,求取皇储之位的心情越发迫切,屡屡遣人游说武皇,称“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大周的江山不能一代而亡”云云。武皇心中矛盾,多次问计于宰相,不过就算她本来无心征询他们的意见,狄公也总有本事把一切话题往这儿引^_^ 他可以不计较武皇养多少男宠,不奚落武家人的蠢笨无能,可是立储这等事关国之根本的大事,他一定严防死守,不给诸武一丝一毫的机会。

    “朕昨夜几次梦见跟人玩双陆(一种赌博游戏)都不能取胜,这是怎么回事呢?”一次闲聊的时候武皇不经意地提起。

    “双陆不胜,必定是宫中无子。”狄仁杰一语双关地答道,“这是上天垂意,暗示陛下,久虚储位必定生变啊。”

    一语起兴,狄公的长篇大论随之而来:“太宗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高宗皇帝以二子托付陛下,陛下现在却想把江山社稷传给其他家族,屡次梦到自己输棋,岂非天意示警,告诫陛下不可妄为?”

    “何况姑侄和母子比较起来谁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狄仁杰遗憾地摇摇头:“臣真是没听说过侄儿做天子在太庙里祭祀姑姑的。”

    这话正好说中武皇的心事,本能地就想逃避,立刻变脸:“这是朕的家事,不需要你多管。”

    但这怎么能消退狄公的热情呢?“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什么事情不是陛下的家事呢!陛下不是教导我们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君臣义同一体么?何况臣备位宰相,岂能不过问!”

    武皇不禁语塞。她虽然广涉文史,又岂是辩论专家狄公的对手?就算还想辩驳几句,也立刻被口水多过茶的狄公用大条道理盖住。

    虽然气闷,但遇到蹊跷之事武皇还是忍不住会和狄公谈起:“昨天我梦到一只羽毛丰丽但两翅俱折的鹦鹉,这又说明什么啊?”

    “武是陛下的姓,这只鹦鹉就是陛下啊。摧折的两翼就是陛下的两位爱子。如果陛下起用两位皇子,那就会双翼复振了。”

    天地间的所有事物,大概都可以被狄公拐弯抹角地引申到上天垂意保全李氏的中心议题上去。这倒也并非难事,想当年李渊梦到自己浑身是蛆地摔倒在床下,这么恶心的梦也可以被善解人意的相士翻译成大吉大利预示李渊当升位天子,学富五车的狄公要信口胡诌几句,那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

    旁边的老宰相王及善一听正中心怀,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对呀对呀,一定是这个意思,天意啊天意!”

    武皇眨巴眨巴眼睛,实在不服气,可又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对于经历了明堂大火有点心虚有点迷信的老太太来说,这类周公解梦的把戏还是有些效用的^_^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梦真的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她的忧思吧。一个苦涩的现实就是如果立儿子,大周朝必然一代而亡,社稷依然属于李姓,但她可以得到祭祀配食太庙;如果立侄儿,大概可以维持武这个国号,但她就不要指望死后还能立身太庙,而她的父亲母亲武士彟杨氏等直系祖先也不要想再得到供奉。名与实之间,家与国之间,她该作何选择?

    她和诸武之间,有太多的恩怨情仇。她怎知眼前恭顺得像猫一样的侄儿,一旦得势又会怎样看待她呢?一再被逐最后在惶恐忧惧中死去的武氏兄弟,没入宫中为奴为婢的女眷(甚至还有人被杨老太太活活鞭笞到肉尽见骨而死),披枷带锁流放岭南的囚徒生涯……那些黑暗的、血腥的、悲惨的记忆,真的是她给侄儿一顶皇冠就能完全消弭?人总是轻易忘记别人的恩情,却对仇恨刻骨铭心。他日武承嗣若真的能坐上大周皇帝的宝座,只怕他会认为这是他多年以来忍辱负重腆颜事仇终于有了效果,而不会因武皇的善行而心生感激,不让她立身太庙只怕还是轻的,贺兰敏之就是最好的例子。多年以来,她早已对人性的丑恶洞悉透彻。武皇苦笑:武承嗣若能单纯地只视她为姑姑,事情恐怕还会简单一点。

    还不仅如此。如果立侄儿为储君,那就标志着诸武全面压倒李姓,为了掌握政权,他们必然大肆屠杀李唐宗室,包括她自己的两个儿子。她在这世上的唯一血亲,将会点滴无存。就算为了大周她愿意做出这最后的牺牲,断绝子嗣,不要祭祀,做个无人理睬的孤魂野鬼,大周朝就真的可以维持下去么?没有强有力的军方支持,没有德高望重的重臣辅佐,诸武之中,谁能控制住局面?

    没有人。

    诸武之中,没有一个可堪重任。

    下场是可以预想得到的。继李唐宗室被屠杀之后,又将出现一次针对诸武的席卷朝野的血腥杀戮,葬送掉她最后的骄傲——大周。不管最后的胜利者是谁,终不会是她的子嗣,批判起她来不会有半点顾忌,她将被视为一个卑鄙的篡位者受尽骂名,得不到丝毫宽恕的机会。

    一股冷森森的寒意从心底里升起,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强行逆天的结果必然是毁灭一切的悲惨结局,任性的火会焚烧掉一切,李唐、武周、她的亲家和娘家、她的亲人和仇人……

    难道这就是她追求的结果?一生苦苦争斗,斩情灭性,牺牲掉亲情与爱情,就是为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面对着这样尴尬的棋局,告诉自己这所有的努力原来都是笑话一场?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在君临天下十几年之后,在消灭了所有的反对势力自认已江山稳固之后,再把这一切双手奉献给儿子,对于心高气傲的武皇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就算理性告诉她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情感上仍然极度难以接受,放不下的权杖,停不了的骄傲。无可奈何的武皇虽已基本放弃立诸武为储君的心思,但依然不想去正面解决这一问题,而是本能的选择了逃避。她开始厌居深宫,流连于山川锦绣与张氏兄弟的美色之中,借以忘却心中的烦忧。

    (本节未完待续)

    就算理性告诉她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情感上仍然极度难以接受,放不下的权杖,停不了的骄傲。无可奈何的武皇虽已基本放弃立诸武为储君的心思,但依然不想去正面解决这一问题,而是本能的选择了逃避。她开始厌居深宫,流连于山川锦绣与张氏兄弟的美色之中,借以忘却心中的烦忧。这使得二张这两个原本安分守己专心侍奉皇帝的少年男妾,也被卷入波诡云谲的夺嫡之战中,并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中心。

    吸取了薛怀义用事最后骄横难治的教训,武皇一直没让这两个小情人参与朝政,而是担任一些清贵散官,后又特置控鹤府,以张易之为控鹤府监,张昌宗、吉顼、李迥秀等人,大部分都是嬖宠之人,也有一些文学之士掺杂其中。凡内殿曲宴,武皇必携二张、诸武并一干捧场清客,调笑嬉闹,互相作诗嘲弄,气氛融洽,宛如百姓家宴。诸武必定清楚二张在武皇心中的分量,故此执礼甚恭,巴结讨好,争相为其牵马执鞭,无非也就希望二张能在关键时刻为他们美言几句。但有薛怀义前车之鉴,二张初承恩宠,尚怀几分戒心,不敢轻率过问朝政。这种情况被一个在座的有心人看在眼里,此人便是吉顼。不错,就是那个在关键时刻向武皇进言终于让武皇下定决心诛杀来俊臣的吉顼^_^

    当时诸武虽贵,但能力不济已为人所共识,何况他们提出的“自古天子不得以外姓为嗣”的说法本来不太具有约束力,因为现在的大周皇帝武照,正是宣称自己是李唐政权的合法继承者。这里涉及到一个问题,即为何人们一般不把武周十五年视为唐祚中断,分为东唐和西唐,而是把周唐视为一体,甚至称武则天为唐朝女皇,即使武周已经改换了国号和首都?这是因为武皇自己和文武百官都认同武周是承唐而建的,她的皇位是继承李唐三圣而来,以圣母身份代子临朝。“天下者,神尧、文武之天下也。”这是大臣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敢跟她嚷的。李唐三帝的地位和功绩在武周并没有被否定,在长安的太庙也依然保存,只是改名为享德庙。甚至在洛阳新建的祭祀武氏祖先的太庙里,他们仍有一席之地,但由主祭变成配享。也就是说,武皇自己就是以外姓而继承李唐江山的,她不可能说自己是伪政权,那么“天子不以外姓为嗣”这个诸武的主要理论依据也就变得没什么说服力了。

    这也是武周政权能争取一些大臣支持的原因。他们愿意为武皇服务,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武皇是李家的女主人,而不是因为她是武家的女儿。他们既忠于唐室又忠于武皇,这种双重态度之所以并不矛盾,就在于他们既承认武周代唐的合法性,又坚持武周必须复唐的原则性前提。

    更何况诸武的确是糊不上墙的烂泥。神功元年吉顼曾和武懿宗一同审理过刘思礼一案,对于武懿宗的愚蠢和残忍应当有所认识。其后的营州之乱更将诸武的无能暴露于人前,武皇每次派遣一名武家子弟上阵,希望能挽回前任的糟糕影响,却只换回更大的难堪。在重视军功的唐人眼中,简直就已经定性为废物了。武懿宗率军回京后,武皇设宴款待,郎中张元一便在席间当着武皇的面作诗嘲弄:“长弓短度箭,蜀马临阶骗,去贼七百里,隈墙独自战。甲杖忽抛却,骑猪正南掾。” 因武懿宗又矮又丑,诗中抓住这一点极尽嘲讽之能事,说他“握的是长弓,射出的是近箭,本来是匹很小蜀马,也要找个台阶才能骑上去。敌人远隔七百里之遥,却绕着城墙自己跟自己作战,把兵器全都抛掉,骑着猪急急忙忙南逃。”武皇也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怎么回事,问道:〃懿宗有马,为何要骑猪而逃?〃 张元一答:“豕(即猪的意思)屎同音,武大将军一听说敌军来了,吓得屎尿齐出,岂非骑猪而逃?”〖11〗 可见时人对诸武的鄙视。

    吉顼不是个君子,在刘思礼一案中的表现可称为酷吏,但他是个聪明人,神功元年才获起用,短短一年间已经成为武皇心腹和二张的好友,足见他钻营有道。局势的微妙他已尽收眼底,武皇弃子立侄的机会不大,李唐复辟已是人心所向,但狄仁杰等大臣的劝导还不足以让武皇下定决心,仍然差关键性的一味药。吉顼目光闪动,凝注着席间醉颜酡红美如莲花的二张。金樽玉液,管弦声急,不胜酒力颓然醉倒的张氏兄弟,看来更有种脆弱无依的美,宛如即将乘风归去的仙童。

    “彩云易散琉璃碎,好梦由来最易醒。”夕阳下落得如此之快,竟比朝为红颜暮为白骨的人生更为短促。二张仓皇地张开眼,仍留存着残醉的头疼,才发现早已曲终人散,映入眼帘的是好友吉顼关切思虑的面容。

    “你们兄弟二人贵宠如此,天下侧目切齿之人太多太多。圣上春秋已高,一旦归去,你们将何以自全?”

    二张毕竟是宰相族孙,对宫廷争斗的残酷略有所闻,也不是没有感觉过旁人异样的眼光,此时被人说中心事,不禁大为惶恐,涕泣问计。

    “现在人心思唐,然庐陵王在房州,皇嗣又在幽闭,社稷须有付托。我看武氏诸王并非圣上属意,二位何不劝主上立庐陵王以系苍生之望!如此,岂徒免祸,也可以长保富贵。”

    二张深以为然,遂承间向武皇提出召回庐陵王的请求。

    第一次从张氏兄弟口中听到这样的请求,武皇真是吃惊不小,就好像手里一直把玩的木偶,突然间会说话了。她立刻知道背后有人指使,一问又是吉顼!

    于是召吉顼问话,他倒是自认不讳,从容不迫地向武皇陈述利害。他说的这些,其实早已在武皇心中翻来覆去地思虑过不知道多少次,此刻听到由外人的口中一条一条地说出去,反而感觉内心平静,仿佛经过风暴摧折后的海滩,现在潮水已经退去,只留下一片清冷与荒凉。

    是时候面对现实了吧。

    妇人苍老的面孔上,慢慢泛起一丝疲惫的微笑。

    圣历元年(公元698年)三月的一个黄昏,狄仁杰奉旨进宫的时候,他并没有预料到他会看见什么。皇上对他一如既往地关心,闲聊间不知不觉又提到了庐陵王。狄仁杰再度不克自制,慷慨陈词,以致于泣下。武皇也不禁感动唏嘘。

    “也许你说得对。”她轻轻叹了口气,“也许现在是召回庐陵王择定皇嗣的时候了。”

    这话的声音不高,听到狄仁杰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他震惊地抬起头,突然止不住心头的热火。他看见了皇帝面上的微笑,那微笑意味着她在皇嗣问题上终于做出了众望所归的抉择。长久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狄仁杰不禁与她相视而笑。这一瞬间,他们似乎超越了君臣的距离,也抛弃了所有的隔阂,拈花一笑,如明月松间,清泉石上,天地一片澄澈透明。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他完全呆住:“既然你那么思念庐陵王,那我把它还给你。”

    身后的帷帐徐徐拉开,现出一个四十来岁神情呆滞的中年男子。这不是他记忆中的人,却有张似曾相识的脸,那眉眼,那轮廓……

    这一瞬间狄仁杰再也忍不住泪流,跪倒在玉阶之上。是的,这就是他朝思暮想几十年的庐陵王,大唐昙花一现的中宗皇帝。

    (本节未完待续)

    注:

    〖11〗 《朝野佥载》

    长久的期冀突然乍现于眼前,却只并非梦幻。狄仁杰泪流满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向李哲深深顿首下拜。

    武皇喟然长叹,命哲拜谢国老,当李哲惶然抬头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以前眼里还留存的少年人的傲气,也已全然变成了畏缩。这是她的第三个儿子,如今连他都这么老了。

    女皇的面容上现出了恍惚的神情,二十年的血雨腥风在她眼前一掠而过。是何等须臾之间的事啊,嗣圣宫变她把哲从皇位上赶下去的那一幕犹在眼前,往昔与今日,短暂得就象顽皮的孩子跳过了一道小小的水坑。

    哲是秘密回京的。武皇托言他身体有病,派人将他一家接回神都,沿途秘密封锁消息,甚至哲本人都不知道此行是福是祸。据说他一度吓得想要自杀,幸有妻子韦妃给他打气。

    狄仁杰听罢前因后果,顿觉不妥:“故君还都却无人知晓,只怕外界不知真假引发议论。”

    武皇疲倦地微笑,既已召回庐陵王,不妨把人情做到底。命庐陵王出居龙门,百官列队往迎,隆重地昭告天下,一时人情大悦。

    但却没了下文。

    武皇没有任何后续动作表明她有意立庐陵王为太子。个人认为她当时应该还没有下定决心,召庐陵王只为了试探各方面的反映再作定夺。

    虽然如此,召回庐陵王已经是个很大的胜利,表明局势在向有利于李唐的方向发展。狄仁杰等大臣也不敢催她,怕欲速则不达,引发武皇的反感反而把事情搞砸。

    意外的推动力来自于北方,因营州之乱降服契丹、奚族一跃成为草原霸主的默啜可汗。

    当初为吞并契丹部落、巩固突厥在北荒的霸权,默啜可汗主动要求与武周结盟,上表请求做武皇的儿子,又为女儿求婚。武皇召庐陵王回京之后,即着手准备与突厥的联姻事宜,最终选中武承嗣的儿子淮阳王武延秀。史载武延秀能歌善舞,姿态柔媚,很会讨女人欢心;武皇大概认为武家子弟在营州之乱中表现不佳,如能顺利和亲突厥消弭战事也算有功于国吧。

    武延秀一行人于六月来到突厥王庭,怎知默啜突然翻脸:“我为女儿求婚,要她嫁的是天子之子,你们送来一个武家的人做什么?这是天子的儿子么?我突厥世受李唐恩惠,听说李氏尽灭,只留下两位皇子,当派兵辅佐二位皇子登基。”当即扣押武延秀,并于八月发兵入寇河北,连陷城池,杀戮惨重,同时移书责备朝廷,其中一条赫然竟是“可汗之女当嫁天子之子,武氏小姓,门不当户不对,罔冒为婚,纯属欺诈!”

    檄文传到武周,武承嗣原本心悬爱子安危,又遭此侮辱,眼见得太子之位离自己越来越远,积郁成疾,竟怏怏而死。

    事情顿时急转直下,幽居深宫的皇嗣李旦把握住机会,再三上书恳请逊位于庐陵王。武皇权衡利弊,终于松口,复立庐陵王为太子,并恢复了他出生时的名字——显。

    时为圣历元年九月,距离李显回京已有半年之久。

    事情至此总算尘埃落定,但武三思随即拜相,成为今后武李之争的主角。

    显既已被立为太子,这默啜弃周复唐的口号不攻自破。鉴于府兵败坏已不堪战,武皇命太子为河北道元帅,以他的名义招募军士征伐突厥。消息传开,人心振奋,原本一个多月还不满千人,现在应募者云集,没过几天就招募到五万多人。

    这个时候,李显的才能已经不重要,他的存在就是一面旗帜,巩固他地位的每一个举动都被视为李唐复国铺路。担任河北道行军副元帅的是狄仁杰,实掌元帅之职,让监军使吉顼把这一情况告诉武皇。于是声音宏亮的吉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大吹嘘了一番显的号召力,听在武皇耳中,也不知是何滋味。这十几年来她广施官爵,减免赋役,神道立国,薄待儒术,为收买人心做出了诸多努力,到头来还是敌不过“李唐皇族”这四个字!原来这满眼繁华,漪欤盛哉,都不过是沙筑的城堡,转眼便会被无情的海浪卷走。

    但募兵进行得如此顺利,也算件好事吧。武皇面上的微笑,辛酸而又欣慰。一旁的诸武听着可实在不爽到家,觉得吉顼这小子太不地道。他们虽不知道吉顼就是那个鼓动二张召回庐陵王的主谋(此事进行得极为隐秘,睿宗登基后有人剖白才得知吉顼为李唐复国所起的作用),也不禁深恨吉顼此刻的摇唇鼓舌。

    当下召集到45万大军,太子挂虚职留京,命仁杰知元帅事,武皇亲自送行。然默啜已经回师漠北,掳掠诸州男女万余人,所过之处杀掠不可胜计。先行出师的沙吒忠义等人只敢引兵远远缀着,不敢逼近。狄仁杰带了十万兵马一阵狂追,已经追不上了。默啜可汗独霸北荒,拥兵四十万,据地万里,甚有轻中国之心。

    武皇狂怒之下改默啜之名为斩啜,把亲附他的一干叛臣处以极刑,但也无可奈何。武延秀仍然被扣留在突厥,直到中宗复位后默啜请和才被放回,后成为安乐公主的男宠之一,正牌驸马死后升级扶正,最后夫妻双双死在李隆基讨韦后之役中。

    对突厥的征伐最终还是不了了之,武皇心里郁闷之极,身体的衰老与国事的烦忧纠结在一起,让她不堪面对却又不能不面对。

    即已确定了李唐复国,她就要尽量调和武李之间的矛盾,确保武姓在李唐政权下也能享有如今的地位和权利。

    于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