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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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权的联系,却也埋下了争斗的种子,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越发尖锐,终于在无法调和的时候坍塌崩溃。

    站在历史的高度看待武后,无论怎样辉煌的成功也免不了有一丝悲凉的色彩,看着她以一己之力挑战人们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伦理准则,如此信心十足全力以赴地追逐着自己的梦想,对抗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如同在追逐着永不停歇的风。我们知道这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紫宸殿上的叱咤风云终会化为上阳宫里形影相吊的刻骨凄凉,然而走过的足迹不会消逝,历史终将铭刻她的名字,没有谁能够抹去。

    武后现在一心想让“大周”成为新的图腾,想让人人都牢牢记住这个称号,作为大唐帝国的实际主宰,她自然有无数的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而她选择的是最彻底的一种,让帝国每一个阶层的人都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周”的存在。永昌元年十一月,圣母神皇再享明堂,大赦天下,宣布废除实行千百年的夏历,改行周历,以十一月为岁首正月,所有月份都往前推二个月。于是,永昌元年的十一月一日,便成了载初元年的正月元旦,所有的岁时节令都得统统换过。这次改正朔改得也真够彻底了,就连普通人的生活,也跟着重新洗牌。

    天下大乱发神经。通行千百年的历法,如今全被换过,引起的混乱可想而知,但因为是诏令,不能不服从。再没有道理的事情,也能通过政令强制实行,一旦服从成为习惯,一切就好办了。就算龙椅上突然换成一位女皇帝,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吧,反正比这更荒谬的事情都发生过。或者这正是太后的目的,她满意地验证着自己的权威,在一片混乱中颁布《改元载初赦文》,历述神尧高祖、太宗、高宗的圣德,并称自己是大唐帝国的合法继承人:“天平地成,淳风享千年之运;乐和礼备,宝柞隆三圣之基。”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道赦文,也没有人注意到作为中介的傀儡皇帝睿宗已经被悄悄移走了。当然更不会有人去仔细推敲赦文的合理性,比如高宗遗诏传位的中宗到哪里去了,睿宗又算什么,太后代子临朝什么时候变成了直接承继三圣,因为太后的第二道冲击波又来了:改字。

    改字的诏令发布于半月后,要求取代旧字天下实行,据说由侄儿宗秦客起草,太后审定。头一批改了12字,之后又陆陆续续地更改了一些,凡17字,称为“武周十七文”,也有21字之说。字数虽然不多,但都是 “天”“地”“人”“日”“月”“星”等常用字,突然要改起来还是蛮麻烦的。武后改字纯属政治需要,检验臣民的忠诚度,探究这些古古怪怪的武周文字背后武后的心态和政治目的,一向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养活了无数专家学者^_^ 比如合“天下大吉”四字成为“君”字,要求臣民一心一意,于是用“一”+“忠”合为“臣”字,欲享万世帝业合“千千万万”为“年”字,自认正统集“长、正、主”为“圣”字。

    民间故事中的武后则显得更为人性化,对于字型图像般魔力的迷恋多过字义上的排列组合。有人说改字反映出武后的女权主义倾向,她不喜欢“天”字的字型看起来像一横下面有个四仰八叉的男人,仿佛只有男人才能称之为天,于是选用的新字型更像个穿裙子的女人顶天而立;有人嘲笑说改字反映出武后迷信到不可救药,想要称霸天下便硬生生地把“国”字里面的“或”改成“武”,又改成“八方”,以为这样就可以八方六合永世太平,没想到一字成谶,最后给人囚禁于上阳宫里正好面对着四堵墙壁……这就是武后,她的一举一动总会招来无数话题,引发正反两种极端的评价,乃至人亡字废后千百年,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着她的传说。

    按照武后的要求,全国上下书写行文都需要正确无误地使用新字,这当然会给人们的生活造成极大的不便,不过现在倒成了判断文物年代的一个重要依据。如现存最早的雕版印刷品是韩国发现的《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韩国人据此声称印刷术是他们的创造发明,然而经文中却以武周新字书写,中外学者由这一线索考证出这是武周后期洛阳或长安的印刷品,流入新罗,从而了结了这桩国际公案,也算是意外收获吧^_^

    对于武后独创文字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民国女权主义运动家张默君曾有诗称赞:“天马行空天运开,天教渊度倚惊才。大周文字分明在,独创千秋史乘来。”评价甚高。然而必须承认的是,武周改字毕竟有违语言文字发展的客观规律,文字的使用和流行,是社会整体约定俗成的契约行为,并不以统治者的意志为转移。强硬的行政命令虽可制约一时,却无法主宰社会潮流的前进方向。武周十七文在武后去世后即逐渐废弃,到了宋代人们已经难以了解实际情况而出现诸多揣测了。唯一保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字,这个字我们今天还在使用,看样子还会一直使用下去,因为书写中国历史便无法避开这个字,这个人:——曌。

    日月凌空谓之“曌”,武后把新造的第一个字作为自己的名字,这个字也成为太后的专用字,禁止天下人使用。

    古往今来,的确没有第二个人使用过这个字;它的出现和流传只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才具有意义。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神皇武曌。

    宣布改名为武曌的同时,太后也下令将诏书的诏改为制,因为诏曌同音,需要避讳。“制”其实也和高宗李治的治同音,但太后此时已准备代唐立周,故此并不顾忌。次日,太后接受了酷吏周兴的奏请,宣布取消李唐宗亲作为皇族的特殊户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现在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女子登基为帝的理论依据。儒家教义严厉谴责女人执政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道家被李唐皇族尊为祖先,可利用程度有限,剩下的只有佛家了。这也并不容易,要知道那是初唐,就连观音菩萨也是男性造像(要说唐朝女子也真够nb的,在她们的不懈努力下居然活脱脱地把千手千眼的观世音也改造成了女像),不过为了争取女主的支持夺得三教之首的尊号,全天下的佛教徒都在拼命翻书^_^ 搜索枯肠的寻章摘句终有所获,在武后爱郎薛怀义及法明等人的辛苦钻研下,将民间弥勒崇拜与佛教经文共冶一炉的《大云经疏》横空出世,从而解决了武后称帝的最后一道难题。

    (本节未完待续)

    《大云经》的可贵,在于里面明文宣称有一位代表正义和善良的天女“净光”,将根据佛陀的预言化身为女王,统治万民:“佛告净光天女言,天女将化为菩萨,即以女身当王国土。”据说这位天女前生是国王的夫人,后又成为天女,再后当女王,最后成佛,为武后女主正位提供了最直接的理论依据。按照两唐书和通鉴的说法,《大云经》不过是走江湖卖假药出身的薛怀义,本着“有根据要上,没有根据制造根据也要上”的精神,伙同法明等炮制出来的,至少也有重新翻译,上下其手,大肆删改。其实《大云经》十六国时后秦后凉都有译文,近代敦煌石室出土的武周《大云经疏》的残卷,所引经文和后凉的译文并无二致,旧史说法偏颇,几可定论。陈寅恪先生所著《金明馆丛稿二编》中的《武曌与佛教》一文中论述甚详,究其原因大约是此事与薛怀义有关,而面首一向不受史家待见吧。

    因此薛怀义的神来之笔,不在于凭空炮制出《大云经》,而在于把民间流行的弥勒崇拜和佛教经文结合到了一起。自从汉明帝时白马东来,佛教在中国生根发芽,至南北朝风靡一时,信者甚众,然而佛教义理幽微,能理解的主要还是高层知识分子,和普通百姓的信仰崇拜并不完全一致。譬如现在人人都知道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逢年过节庙里香火鼎盛,向观音祈求心想事成的数不胜数,但这些人并不见得都是佛教徒,知道佛教经文的就更少。这就是民间观音崇拜和佛教信仰的区别。而在初唐,流行的不是观音,而是弥勒,李世民小时候生病,李渊就有为他镌刻弥勒造像祈福。按照佛教经典,“弥勒”梵文义为“慈悲”, 将下生人世(“阎浮提“),彻底普救众生,是在将来继承释迦牟尼佛位的“未来佛”,和净光天女并没有什么关系。在正统的佛教理论中,弥勒直到现在也没有降生,但由于弥勒在民间受到广泛崇拜,所以也被借用,和净光天女的故事揉杂在一起,称太后即弥勒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即尘世之主),感觉这并非一个信仰虔诚的佛教徒想得出来的,很可能确是出身草根的薛怀义的灵感,经法明等修饰润色隆重出台。如果说《大云经》是武后称帝面向官僚士大夫的说明书,弥勒降生的神话就是向大众推广的普及版,双管齐下,很快把女主正位的舆论吵得沸沸扬扬,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至此发展到了最高嘲。

    为了增强圣母受命的说服力,武后要求法明等对《大云经》进行详细注解,把晦涩的佛经结合当今时政一一讲解清楚,让普通大众也能理解。这里援引一段敦煌出土的《大云经疏》的残卷:

    经曰:即以女身,当王国土。…

    疏日:今神皇王南阎浮提(人世)天下也。

    经曰: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违拒者。

    疏曰:此明当今大臣及百姓等,尽忠赤者,即得子孙昌炽,… 皆悉安乐。……如有背叛作逆者,纵使国家不诛,上天降罚并自灭。

    由上可以看出,《大云经疏》远远超出了佛经注解的范围,完全是赤裸裸的政治说教,宣称女皇受命的合理性,如果胆敢作乱必会招致上苍的惩罚。佛意如此,万不能违,佛法无边,违必丧灭。有学者感叹道:“利用宗教来为现实政治服务,在历史上不乏其人,但像武则天这样明目张胆地借佛教宣扬自己掌权的合理性,恐怕是绝无仅有的。毕竟她所面临的阻力也是前所未有的。从她为自己造的名字,到制选样瑞、利用佛教,我们有理山相倍,武则天非凡的政治想像力,是其登上皇位一个重要条件。”

    《大云经疏》由薛怀义监督完成,估计那意思是让薛怀义这种文化水平也能看懂为原则^_^ 也算他的大功一件,武后看了十分满意,下令立即颁行天下,要求各州都要建一座大云寺,寺内各藏一本《大云经》,由高僧开坛讲解。一时间,东起渤海,西止葱岭,南抵交趾,北至大漠,处处梵音高唱,《大云经疏》如同雪片一样传遍全国各地。至今吉尔吉斯坦即唐安西四镇中的碎叶城,仍然可以看到大云寺的遗址,可见武后当时对全国的掌控力确实非同凡响,无孔不入的宣传力度简直可与如今的暴力营销媲美^_^

    洛出书,表明她是儒家认可的圣天子;《大云经》尊奉她为佛祖首肯的未来佛;最后就连道教徒马元贞也有率弟子上书拥戴,武后的皇帝资格认证书拿了一个又一个,载初元年的那个夏天就在热火朝天的造假文凭中度过。她现在已经是三教共尊的不世出的圣君,上天的垂意明白得快要溢出来了,现在就差民意了。可恨一班大臣,泥雕木塑似的装聋作哑,就没一个动弹的。好在草莽间自有识时务的豪杰,不必定要依赖这批高层官僚。九品芝麻官傅游艺率关中父老数百人伏阙上表,称“天无二日,土无二主”,请武后代唐自立,降睿宗为皇嗣。武后正中下怀,但人数太少,没有答应,却破例提拔傅游艺为正五品门下省给事中,仅仅三个月便直接超擢为宰相,官运之亨通,简直让人瞠目结舌。短短一年间,傅游艺的青衫变红袍,红袍换紫袍,人号「四时仕宦」。这是个在明显不过的信号:富贵在此,愿者上钩!

    第二次大规模的上书请愿很快出现,这次的主要人物仍然是洛阳百姓,另加番邦胡客,僧人道士,大约有一万多人,请求武后登基为帝,武后谦然未许。官僚们再木头也知道识做了,第二天,大批文武百官加入了这次推戴劝进的队伍,发展壮大到了五万多人,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并且“守阙固请”,聚在宫外不肯走地高声情愿,表现出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这时社会空气已经完全被炒热,耳边是大云寺的声声梵钟,看到的是新推出的武周文字,接二连三的祥瑞让人应接不暇,高僧名道不断地现场说法,在九月艳阳的高照下,这一切汇成一股强大得不可抗拒的潮流,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回荡:

    天命所归,武周当兴。

    女主正位,无人能违。

    人们的情绪已经燃烧至沸点,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他们失态地大叫:“啊,看,有只凤凰朝太后宫里飞去了!”

    “啊,朱雀!又飞过来几百只朱雀,象红云一样!我看到了,你看到了吗?”

    “快看天上!五色祥云!若非至德天子,我辈怎能看到这样的奇景?”

    …………………………

    在洛阳宫幽深的殿宇中,太后静静地看着这些已经接近癫狂的人们,任由此起彼落的呼喊声如潮水般退去。

    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修长的身影终于出现,加入到劝进的人群中,略显拘谨,有些不安。

    睿宗李旦。

    (本节未完待续)

    ——动静闹得这么大,李旦就算是想不出面也不行了。

    很多史籍都说,诸子之中以旦最得武后欢心,虽长成亦不令出阁,一直呆在父母身边:“我儿阿轮最小,特所留爱”。〖15〗 个人颇为怀疑这个说法,不能忘记武后和高宗第一次出巡洛阳,因为惦记长子李弘,走到半路特别派人接了来一家人共聚天伦;不能忘记李显难产出世,武后特地为其在龙门石窟造像祈福,并亲披缁衣,为他念佛诵经……他们幼年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时候,感受到的温暖和关爱,想必也是同样的真挚。只是名利场上无亲情,就算是最伟大神圣的母爱也只能让位。短短数年间,四个儿子只剩下两个,一个长禁房州,一个幽囚宫内。旦在武后诸子中境遇最好,恐怕与他本性柔顺听话不无关系吧!

    六年高级囚徒的生涯,旦一直温顺地履行着傀儡皇帝的职责,充当着母亲的布景板和活道具,只在每次重大礼仪活动中出现,脸上永远挂着职业性的谦和微笑。他唯一一次试图干预朝政,是为老师刘祎之请命,导致刘祎之立即被武后处死。从这一刻起,旦清晰彻底地认识到了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地位。在这阴森冷酷权力撕扯的宫廷里,爱如红炉上一点雪,转瞬便会消融。

    失去人身自由而又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旦只能沉默,以更加谦卑恭顺的态度侍奉伟大的母后,忠实地执行他的每一项要求。在茫茫深宫里,他没有别的消遣,守着自己的妻妾和孩子,沉溺在寻章摘句的训诂书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书法,直到夕阳带着忧郁的橘红沉沉坠入地平线下。然而试图忘却不等于可以摆脱,这样看似平静略嫌单调的生活,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冰罢了,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碎裂,跌落入下面凄寒彻骨急流涌动的万丈深渊。那华丽而森严的殿宇里,月光下氤氲浮动的并非雾霭,而是淡淡的血腥气。午夜梦回,具有文人气质又曾经享受过父母亲情的旦,想必会无数次地回忆起童年时代,隔着时光的河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那时,她是那样的温柔甜美,那衣襟的香气,那柔软的发丝……

    或许他要怨恨的只是自己不该长大,岁月的河静静地流淌,那些温情脉脉的镜头摇晃起来,美好的景象给收入到一个小小的水晶缸中,再也感触不到母亲的似水柔情,即使伸出来手来拼命挽留,也只能触摸到冰冷的外壳而已。往昔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却已不复生命力,如同水中的珊瑚,静默而美丽。

    并非梦幻,然而只留回忆。

    ……………………

    九月的天空,高亢而明亮。烈阳映照下的洛阳宫粲然生光,灼热的碧空尽头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人头攒动,空气似乎都已被煮沸。聚集前来请愿的人越来越多,人人脸上都带有酒醉般迷乱而迟钝的喜悦,目光茫然而徒然地追寻着天际凤鸟或朱雀飞过的痕迹。疯狂在蔓延。

    旦静静地穿越人群,走向他伟大的母亲,头顶是艳阳高照,心中却是凝定凄冷,安静得如同飓风的风眼,火中的白莲。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也许绝世的功业,只能通过绝世的隐忍来换,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亘古未有的女皇帝。浮尘阳焰,似乎都是牺牲者的血在飞溅。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旦不知道。这六年,他活过来了,那是因为母亲还需要一个傀儡皇帝做摆设。一旦她不再需要这个包装,他还能活下去么?

    光影在流动,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化作一朵血红的曼珠莎华,燃烧如涅磐之火,铺满了前面的路。在佛教传说中,这是黄泉路上能看到的唯一的风景,将引领亡灵走向天界,花香的味道,可以唤起死者生前的回忆。

    他拥有的,也只有回忆。

    身如芭蕉复如梦,在这个变幻无定的尘世里,就算他贵为皇子,甚至皇帝,也同样不能把握自己的生命。那镇定自若的操盘手,只有武后。无论是惶惑,是恐惧,还是无奈,他都必须走下去,在路的尽头,和自己的命运,正面相对。

    史载:载初元年九月四日,皇帝睿宗加入到了请愿劝进的队伍,自请降为皇嗣,改姓为武,恭请太后登基为帝,太后不许。如是者三,禅让的仪式终告完成,太后矍然而起:“愈哉!此亦天授也!”

    紫宸殿上低垂了六年的紫帐徐徐拉开,这一次,她和世界之间再也没有丝毫障碍。

    ——她终于完全而直接地掌握了整个帝国。

    (本节未完待续)

    〖15〗见《唐会要*诸王》及《旧唐书*高宗本纪》

    登基大典选在九月九日重阳佳节,改元天授,这是继永昌、载初之后的第三个年号了。国号定为周,上尊号圣神皇帝,降睿宗为皇嗣,赐姓为武,更名为轮,变成了皇嗣武轮。李旦这个名字,连同凋落的李家王朝,一起消失得连渣也不剩。武后,不,现在应该称为武皇,挑选这个日子来举办她的登基大典,自有其深意。无论宣称她是弥勒降生还是净光天女下凡的菩萨皇帝,都有意无意地强调了一个细节:即菩萨本身是超越性别,无所谓男女的,只是为了普度众生而化身为女。因此武皇的女性形象实际上只是皮相幻化,佛法的博大精深绝非凡夫所能探知,《大云经》里称净光天女“舍却天形,化为女身”,即是指此。在纯阳至刚的重阳节登基称帝,正是对她女性角色的有意淡化,她会在称帝伊始就前无古人地自上尊号圣神皇帝,也正是希望藉造神运动而减少人们对女主执政的抵触情绪。从这里我们可以约略体会出一代女皇对男权社会既叛逆又妥协的幽微心事。

    天授元年九月九日,神州大地上出现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女皇帝。

    身着天子衮冕服饰的武照亲御则天门,看江山如画,万民如蚁,在她的脚下匍匐跪拜。一切尽在掌握中。

    这一年,她六十七岁。然而时光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盛装华服下的女皇临风而立,看来宛如少女。或者是她一向保养有术,化妆得当,或者自信本来就是女人最好的装饰品,现在的武照信心坚强,意志如铁,美梦成真的喜悦加上江山在手的从容,意气风发得如同明堂之巅骄傲的金凤。

    睥睨天下,主宰苍生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十四岁初入宫的惶恐不安,感业寺的凄凉无助,做皇后侍女时的小心翼翼,杀女夺嫡视的辣手无情……数十年的战战兢兢,步步为营,一次又一次斩情绝爱,尝尽孤独,终于换来这一刻,整个世界都为她屈膝。

    无数的光影在她面前碎裂,这一刻历史由她书写名字。

    新兴的周王朝以洛阳为国都。为了与西都长安抗衡,女皇下令从附近州县搬迁了大量人口入洛阳,使洛阳成为继长安之后又一个人口过百万的国际性大都会,她强烈的好胜心于此可见一斑。西都长安的李唐太庙自然是不能要了,改名为享德庙,仍然供奉高祖、太宗、高宗,因为女皇宣称她的皇位正是继承李唐三圣的。所以看到武周朝臣上言“天下者,神尧(高祖)、文武(太宗)之天下”时不必惊讶,不是他们有多不畏权势,而是当时的官方说法。但太祖李虎等李唐先祖就不能再享受冷猪肉了,女皇要祭祀自己的祖先。

    九月十三日,武皇下令按天子之礼在神都洛阳立武氏七庙,以父亲武士彟为太祖孝明高皇帝,由上数五代武氏祖先为帝,又尊西周的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以武氏族谱上的始祖、周平王幼子姬武为容祖康皇帝,大封武氏子弟如武承嗣、武三思等为王,姑姐皆为长公主,组成新的皇族宗室。翌月,又下制免除天下所有武姓人氏的赋役。

    一些文章常用讥讽的口气提到武照尊周文王、周武王为祖先何等荒谬,西周皇室姓姬,而武只是谥号。这是把周平王幼子姬武当成了建立西周的周武王,姬武是东周的开创者周平王之子,因其手掌上有一〃武〃字形状纹路,被赐为武氏,后来他的子孙都以武为氏,一般认为这就是武姓的起源。武周以洛阳为都,再建大周,正有复兴武氏之一,因周平王建立的东周便是以洛邑为都城。女皇尊周朝帝王为祖先自然是存心攀附,但也没有弱智到这个程度。

    此外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留意,女皇给父亲的庙号是高皇帝,也就是周高祖。可见她并没有视自己为开国皇帝,所以没有把高皇帝的庙号留给自己。在为亡父而建的昊陵《攀龙台碑》中,力言武士彟已有帝王之象,只是时运未到,故先助唐起事。因此在武周所建的太庙中,李唐三圣也有同样享受供奉,不过从主祭变成了配祭。这样她一方面宣称武周政权本是继承高祖、太宗而来,一方面又以父亲为武周开国皇帝,显然自相矛盾。实际上这套礼制本来就是为男性皇统服务的,武照虽为一代天骄,但只是个政治家,不是个理论家,她可以在大框架下修修补补,发挥附会,力图自圆其说,却无法把千百年来的伦理体系完全颠覆重建。因此武周政权从诞生伊始就面临义理上的天然缺陷,随着时光的推移而日益突出,带来了一系列无法解决的伦理和统系问题,最终成为武周政权的致命伤。

    承认继承的是李家的家业,但自认是武家的女儿,且不愿以开创者自居,女皇的做法使武李之间的矛盾一开始就现出端倪。李家现在已经不是皇族,武家才是皇族,女皇将李旦(还是用这个称呼吧)及其子女都赐姓为武,旦降为皇嗣,12岁的原皇太子成器降为皇孙,原本也是打算跟武家人同样看待,旦之诸子同日出阁,开府置官署。未来的唐明皇李隆基当时受封为楚王,史书上称他“仪范伟丽,有非常之表”,年仅七岁,看来是个小帅哥,威风凛凛地带了车骑随从到朝堂见祖母。正好撞上武家新封的河内郡王武懿宗。武懿宗作为当朝新贵,看见李家的一个小孩子居然车驾整齐似模似样的,忍不住就想折辱挑衅。古人好像经常就争道的问题发生争执,薛大和尚是一个,武懿宗又是一个,下场自然也是讨不了好去。说来这位武懿宗也够废材的,身材矮小,形容猥琐,人品低劣而且毫无才能,跟人辩论笨嘴拙舌面红耳赤地半天说不清,打契丹时畏敌不前却大杀老百姓邀功请赏,留下“唯此二河,杀人最多”的歌谣,在素来看重门第、相貌、品德、口才的唐人眼中,简直就是个人渣。他这里吆五喝六,李隆基听到立刻越众而出,厉声斥责:“这是我家朝堂,干你何事?竟敢欺负我的随从!” 武懿宗好歹也是个大人了,被这个小孩子一骂,居然还真给吓住了,不敢再惹事,想来明皇当时也是很英气逼人的吧^_^

    据说女皇听说此事之后从此对李隆基另眼相看,很是宠爱,她当时的心情大概也和天底下任何一个老祖母一样,看见出类拔萃的后辈而倍感欣慰吧,但由于害怕大权旁落,她不能不对自己的子孙心存防范。李旦的正式称号是皇嗣,移居东宫,待遇一如皇太子,但并非皇太子。皇嗣是个暧昧不清的称呼,表示是皇帝的子嗣却非正式的国之储君,加上女皇明显地抬高娘家人的地位打压李氏,给了武家人以不少希望,其中夺嗣心情最强的就是女皇的侄子武承嗣了。然而接受一个女皇已经是大臣们能承受的底线,决不会接受继承人竟然变成武姓。于是,为了夺取大周朝的太子之位,武承嗣联络诸多酷吏兴起了一场又一场大狱,而李旦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险局面。

    (武周革命完。第十三章:女主天下)

    ok,删了一些垃圾,下面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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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女主天下

    对于李唐宗室的剪除早在女皇登基前夕就已完成,然而李唐高祖、太宗、高宗三代帝王统治尚算开明,民心未散,知识分子深受正统观念影响,支持李唐势力的朝臣就更多,对于新生的武周政权极为不利。女皇对此心知肚明,对文武百官颇存戒心,宁错杀无放过,永昌元年对徐敬真事件的处理便可见一斑。

    徐敬真是徐敬业的弟弟,扬州叛乱后坐罪流放,永昌元年潜逃回京,投靠好友洛阳令张嗣明。张嗣明基于朋友道义,甘冒杀身灭族之险助他北逃突厥,在那个告密成风、酷吏横行的年代,得友如此,足慰平生。但徐敬真还是没能顺利达到突厥,中途被人认了出来,他和张嗣明都被判处死。案情应该说并不复杂,最后却酿成一件罕见的大狱,朝野之士被牵连致死的不计其数。其中有徐敬真张嗣明存心报仇故意诬告的,比如平定扬州之乱的监军魏元忠,平越王之乱大杀无辜的宰相张光辅,也有酷吏争权夺利公报私仇下的牺牲品,比如做第二把交椅的秋官侍郎周兴罗织陷害上司秋官尚书张楚金。太后一概处以死刑,就算是才华出众又明知无辜的魏元忠也同样拉到刑场上去,直到最后一刻才派专使特赦。宰相魏玄同,名将黑齿常之,也都是在这段时间被周兴诬告致死。不过,武后当时的精力主要放在剪除李唐宗室和准备登基上面,对于朝臣的大规模杀戮是在她称帝之后,尤以天授二年达到高嘲。

    武照常被后人斥为“滛刑之主”,刀锋所指一类是她的亲属子女及李唐宗室,一类则是怨望不服的李唐旧臣。前者是她称帝路上的必然障碍,也是她处心积虑主动诱歼的对象,酷吏不过是揣摩她的心意形式罢了。后者却要复杂得多,她需要文武百官来帮她治理国家,其终极目的是建立一支忠于自己而又能干高效的官僚队伍,故此她对李唐皇室处理起来毫不手软,对官僚集团则是又打又拉,以收买人心为主,杀一儆百为辅,杀戮本身已不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了。文盲酷吏侯思止用完就杀,魏元忠狄仁杰屡次下狱却总能死里逃生,并非偶然。而杀戮的对象也局限在中上层官吏中,下层官吏及百姓生活基本上不受影响,甚至还有所发展。社会基层不乱,高层动荡洗牌但始终有一批优秀官吏主政,这正是武周政权能维持多年的原因。

    人们常常惊叹女皇对于亲情的冷漠,如果说杀子杀女是她为了争夺皇位所付出的沉重代价,那她称帝以后仍然毫不留情地处死议论她私事的三个孙子孙女就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另一方面,她又对狄仁杰等大臣十分尊重,对民间百姓的辱骂讥讽更是表现了让男人也愧煞的宽容大度。这看似极端矛盾的两面,如果用利益来分析,来可以解释得透了。作为大家庭的族长,她可以全权处置不听话的小辈,而作为帝国的ceo,她需要善待自己的员工,特别是那些能干的员工。如果说剪除李唐宗室是女皇主动出击,酷吏希旨行事,那么对于大臣的杀戮则并非女皇刻意为之,更多是武氏宗亲图谋夺嫡和酷吏为邀功请赏大肆罗织的结果,这两方面的代表人物便是武承嗣和来俊臣。

    (本节未完待续)

    武承嗣是武后同父异母的兄弟武元爽之子。因杨氏与武氏宗亲素来不睦,一开始武后对这些亲戚是采取疏远冷落、甚至打击报复的态度。先是以退让外戚为借口,将两个异母兄弟贬谪外放,之后泰山封禅毒杀魏国夫人,嫁祸武氏宗亲惟良、怀运二人,毁家灭族,改其姓为蝮氏,就连没入宫中的女眷也逃不过杨氏母女狠辣的报复,比如怀运的嫂子善氏便被盛怒下的杨氏鞭笞到肉尽见骨而死。流放外地的武元爽也遭到株连,武承嗣等一干武家小辈全部流配岭南,落魄异乡,由昔日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一下子沦落为披枷带锁的罪犯家属,说武后是让他们家破人亡的杀父仇人,并不为过。武后对诸武子弟的深恶痛绝还表现在她没有让武氏子弟中的任何一位来继承亡父武士的宗嗣与爵位,而是选择了一位外姓子弟外甥贺兰敏之来袭爵周国公,令他改姓武氏,直到她对贺兰敏之彻底失望。

    在亲手处置了贺兰敏之后,武后开始重新思考亡父的继承人问题。中古时代宗族祭祀观念浓厚,武后绝不会让其父断绝脉息,无血食之享。与太子弘争夺最高权力的战争正值白热化状态,武后也急需找到忠于自己的帮手。血,毕竟浓于水。在母亲去世、丈夫一心搞平衡,手中没有军权,宰相清一色支持太子的情况下,诸武子弟成了她没有选择之下的选择。就这样,武氏子弟在流放岭南七年之后,命运再度出现转机。小辈中最年长的武承嗣首先得到武后青睐,由岭南召回,袭爵周国公。大概他的表现颇令武后满意,不久,武氏宗属也悉被召回。

    奥维尔在《一九八四》中传神地描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