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部分阅读
对全国的控制力确实大大加强了。
越王既破,张光辅率军入城,以丘神勣为榜样,纵兵滥杀以邀功请赏,株连六七百家,还有五千多人要藉没为奴。在那个酷吏当道、人心沦丧的时代,这就是当时的主流风气。随行的一位官员看不过眼,想替百姓求情,却也知道武后是有心严办越王一案,表文写了又撕,意不能定,然而对生命的悲悯和道义良心终于压倒了内心的恐惧,鼓足勇气一面向武后上表请她哀怜这些无辜受累的百姓,一面全力阻止张光辅的暴虐行径。〖12〗 几天之后等来了武后的特赦,豫州的百姓得救了,但这位为民请命的官员仍然得罪被贬,出为复州刺史。百姓闻讯,相携哭倒在德政碑下。此人便是一代名相狄仁杰,在未来的十几年里,他的仁心侠骨,将是那个严酷时代仅存的一段温暖。
(本节未完待续)
〖12〗 狄仁杰:《奏从越王举兵诖误免死表》
臣欲闻奏,似为逆人论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存恤之意。奏成复毁,意不能定,此辈非其本心,愿矜其诖误。
一心想杀人立威的武后,未免对狄仁杰的不识时务颇不以为然,她虽非不讲理的人,却不想在关键时刻显得心慈手软,让人会错意以为有机可乘。虽然真正起兵的只有越王父子,她却将韩鲁诸王及常乐公主夫妇等一起收审下狱。将李唐宗室一网打尽是她筹划已久的事情,必须在她登基前尽快办好,如若等到她称帝之后再镇压,她便是窃国的僭主,他们便是复辟的孤臣,民心和道理便不可同日而语。但现在她仍然以皇太后身份代子临朝,反她便是叛国,就算她因此把夫家的这些亲戚杀得一干二净,也无人能说她半句不是。武后处事一向明智而实际,总能从诸多选择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她以理智强压住近在咫尺的皇位的诱惑,先解决掉李家这些皇亲国戚再说。为了不落人口实,她还找了个名声颇好的监察御史苏珦来审理此案。或者在武后的心目中,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调教大臣们应该对她的用意心领神会,然而苏珦的顽固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日子一天天过去,苏珦还是说他找不到诸王谋反的证据无法定案,令武后大为不悦。下面的人察言观色,立刻便有诬告苏珦和诸王合谋的,武后疑心病本来就重,亲自问讯,把苏珦吓了个半死。但君子和小人之间的区别或许就在这里,不是不害怕,却并不因害怕而退缩,虽然战战兢兢,还是一条一条地据理力争,说证据不足就是不能定案。武后看他也不象谋反的样子,满口大道理还没法反驳,给这认真执拗的书呆子弄得没了脾气,顿时意识到是自己用错了人:让一个天良未泯凡事认死理的书生去做诬告冤杀这种事,于人于己都是一种折磨。“卿为大雅之士,”武后一顶高帽子给苏珦扣过去,“朕一定要好好重用你。这件案子你就不用操心了。”当场便打发他去河西作监军,省得他在自己耳边聒噪。
跟苏珦打交道的不愉快经历,坚定了武后重用酷吏的决心,主审李唐皇室的任务落到了大名鼎鼎的周兴身上,他也凭借此案一战成名。令人闻名丧胆的武周酷吏正式登场,由此开启了长达八年酷吏滥刑的高压恐怖时代。中宗复辟后列出了一张27人的酷吏名单,索元礼、周兴、侯思止、来俊臣……这里每一个名字,都背负着数千条人命,小儿闻之不敢夜啼。他们是太后最忠实高效的鹰犬,只需要太后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他们便会凶猛地扑上前去,对太后的政敌或潜在政敌实行肉体消灭。强权震慑天下,血腥铸就威严,他们就是死神的代称,那阴鹜森冷的黑色之翼划过长空,就连魔鬼也会为之颤栗。这是最好的年代,这是最坏的年代。为了迎接亘古未有的一代女皇的诞生,狂云怒雨,血洗万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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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兴,绰号牛头阿婆,牛头指其手段严酷如地狱的牛头马面勾魂使者,阿婆指其男生女相,外表慈祥和善如老妇。这种表与里的巨大反差,更容易给人造成强烈的心理冲击,配以周兴创造性发明的各类刑具,以及不顾人犯死活逼供到底的决心,天下简直就没有他办不下来的案子。在苏珦手里迟迟没有突破的李唐宗室谋反案,到了周兴手里很快就有了结果,越王父子8月败亡,9月韩鲁诸王及常乐公主夫妇通谋案便已了结,所有人犯全都畏罪自缢而死,连死法都那么整齐划一。鲁王之子李霭因为告密有功得以不诛,还升职做到散骑常侍,可惜武后对他依然不存信任,不久便被酷吏诬告诛杀,只比老父多活了几个月。如果他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是否还会昧着良心连父亲都要出卖?太后对周兴的处理结果深感满意,完全无意追究细节问题,在太后的筹谋中越王父子这张牌尚未利用到尽,所有她认为对她构成威胁或立场不稳的人物迟早都会被罗织入网,彻底消灭。
10月开始,大狱又起。霍王元轨坐与越王李贞连谋被废,流放黔州,死于途中。太宗之女城阳公主的三个儿子薛顗、薛绪、薛绍都坐与越王之子李冲合谋而被杀。其中薛绍为武后爱女太平公主的夫婿,被牵连进去纯属冤枉,他和太平公主的感情虽然不像电视剧《大明宫词》演绎得那样浪漫,但应该也是一对情意深笃的小夫妻,成婚7年间他们有了4个孩子,薛绍入狱之时,最小的孩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太平公主作为武后唯一的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果薛绍不是令她心仪的男子,没人能强迫她如此频繁地为他生儿育女。有人以薛绍死后不久太平便另嫁说明太平的寡情,多少有点言过其实了。遥想七年前,年仅十五、六岁的太平公主,耐不住少女的春心萌动,大胆地换上一身男装跑到父皇母后面前,要求二圣赐给她一个驸马,在众多的翩翩贵公子中选中表哥薛绍。开耀元年那一场豪华铺张的婚礼,令长安城的市民至今记忆犹新。映天的火烛,少女含羞的娇靥,驸马温柔的笑容……往事是那样的美好,美好得近乎不真实。七年转瞬即逝,春梦醒来,一切是空。她纵然是母亲最宠爱的女儿,也挽回不了爱郎的性命,武后的宏图大计不容任何人干扰,薛绍依然被处死,女儿的盈盈泪水换来的唯一一点慈悲就是让他保留了全尸,杖打一百,饿毙于狱中。对于女儿的婚事,武后自有打算,她现在准备全力栽培自己的娘家人,薛绍死了正好,她正打算撮合太平公主和侄儿武承嗣,让武李两家亲上加亲。可惜武承嗣有病,太平不愿意嫁。于是又选中了武攸暨,也是出名的美男子,可惜已经有了妻子。对于武后来说,这当然不是问题,武攸暨前脚出门,太太便被人上门杀死,太平公主随即风光改嫁,武攸暨哪敢说半个不字!只有对新太太毕恭毕敬赔小心的份儿。
太平现在又有了丈夫,新丈夫仍然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然而七年的感情能否那样轻易就抹去?在强权下以结发妻子的死亡来换来与公主的结合,武攸暨能否对她不存芥蒂,一如初婚那般甜蜜贴心?答案几乎不问可知。少女情怀在母亲的暴力干预下如风消逝,她不能再像一个平凡女子那样拥有真正的情爱和温柔,她的初恋终结于强权,她的再婚以另一个无辜女子的死亡为代价。这一段经历让她深深地意识到,没有权力作为保障,就连基本的生存权也不能拥有,遑论所谓的幸福。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掌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真的。不能得到情爱滋润的女子,只能参与权力这种危险的游戏,因为,这已经是她唯一的选择。随着薛绍的死亡,太平公主的生命已经被母亲重新改写。
一直认为,人们可能高估了太平公主在武后心目中的地位。诚然她是武后最宠爱的女儿,然而爱对于武后来说本就是奢侈品。武后的人生是一场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布局精密的棋,如果这局棋里还有空位可以容纳别人:好的,请进来,宝贝,我爱你。如果这空位你塞不进去,对不起,你不能进来,你不能妨碍我的生活。是的,她爱太平,但她的母女之情也不过如此。前有来俊臣视太平公主与睿宗为同级胆敢构陷,后有二张弄权太平也只能战战兢兢地迎奉拍马,太平公主在武周朝的日子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轻松惬意一手遮天。有道是天无二日,凡有武后存在的场合,她便是绝对的主角,即使是她最爱的太平公主,也只能在母亲的光芒下小心翼翼地度日。太平的柔顺乖巧让武后深感欣慰,渐渐地也会跟她分享一些心事,但每次都有严厉地告诫她不可外传。史载“主内与谋,外检畏,终后世无它訾。”这位权倾天下人人畏惧的第一公主,还要等到母亲去世后才能大放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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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狱一直持续到垂拱四年结束,立场坚定多次在回信中表明不参加叛乱的舒王元名和纪王慎或许会庆幸自己的明智,现在李家的亲王级人物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能在一波又一波严酷的清洗中幸存下来,扮鸵鸟的本事也算修炼到家了。可惜他们碰到的是武后,血统就是他们的原罪,不需要别的理由。武后不会给敌人以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她之所以没有一次性下手,只不过不想动静太大引发社会震荡而已。第二年四月,高祖第十六子故道王元庆之子李湮、太宗第七子故蒋王恽(高宗年间被属下诬告谋反吓得自杀的那位)之子李炜等十二位皇族,都因叛逆罪被诛杀抄家,开除出宗籍,揭开了又一轮整肃清洗的序幕。七月,舒王元名和纪王慎这两条漏网之鱼终究在劫难逃,舒王元名的罪名是因儿子与越王合谋而连坐,纪王慎罪在知情不报,两人都是六七十岁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被架上了刑场。
纪王慎之母为太宗宠妃韦氏,姐姐临川公主曾是武后的闺中密友,去世时武后亲自为其作赞,葬礼极尽哀荣,前文已有叙述。纪王慎持身甚正,历任刺史期间颇有政绩,当地百姓曾为之建德政碑颂扬其德,对子女的管束也很严格。唐代的贵族女子大多放纵骄横,纪王之女楚媛却以孝顺节俭出名,颇受世人赞誉。由这些细节看来,纪王慎性格小心谨慎,本分保守,加之姐姐以前和武后关系不俗,可能对武后仍存幻想,所以一直坚拒起兵,没想到躲过了这一次,却躲不过下一遭。他的六位嫡子,长子受来俊臣诬告早死,其余五子均在这次事件中被杀。纪王本人自越王谋反之后即入狱受审,陆陆续续地审理了半年之久,最后还是架上刑场等候处斩。事情却在这一刻有了戏剧性的变化,行刑的屠刀已经举起,太后的特使就在最后一刻出现,宣布免死特赦。纪王慎如在梦中般拣回一条命,还没来得及品味是庆幸还是凄楚,便得知了诸子被杀的消息。武后似乎存心考验人的心理极限,死里逃生的狂喜之后,便是痛失至亲的狂悲。人生最难受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子都死光了,留下他一个孤零零的老头子还有什么意思?
按照武后的赦令,纪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由刑场上直接装入囚车,披枷带锁流放巴州,那正是昔日太子贤的死难之地。然而已经失去了求生意志的纪王,无法再经受住沿途的艰苦磨难,刻骨的悲哀和绝望啃噬着他衰老的躯体,走到半途便去世了。不过就算他能撑到目的地,前景也是同样的黯淡。舒王元名便撑到了流放地和州,强健的体魄和心智没能救得了他,几个月过去太后见他还没死,便直接改判死刑,就地处斩。至此,高祖二十二子,太宗十四子,已经无一存活在世。
接下来武后只需要对付高宗的两位庶子上金和素节,他们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早已经被武后炮制得半死不活。现在武后已经不需要再向谁显示她的嫡母风范了,于是她不慌不忙地伸出小指头,象摁死蚂蚁一般处死了这两位皇子。这两个自武后正位中宫以来就一直生活在恐惧不安之中的难兄难弟,终于得到了最后的宁静。上金七子,素节九子,也随即在武后斩草除根式的屠杀中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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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控谋逆的李唐皇族中人均被开除出宗籍,改姓为虺,以庶人之礼下葬。虺是指毒蛇或者蜥蜴一类的肮脏的爬虫。武后很喜欢给人改姓为蛇类动物,比如将废后王氏改姓为蟒,得罪她的武氏兄弟改姓为蝮。她似乎对蛇和蜥蜴之类蠕动的爬行动物特别厌恶,当与她自身的女性气质有关吧。武后认为,这样处理之后,被杀的人到了九泉之下也无法认祖归宗,向亲人诉说冤屈。高宗去世时,武后为稳定人心而将在世的韩鲁诸王加封为三公,现在已经消灭干净,但早逝的亲王们仍然有不少子嗣,在武后的眼中,他们都是潜在的危险分子。于是这位辛勤的园丁,仍然为剪枝修叶而忙碌,酷吏便是她的最佳拍档。周兴、侯思止、来俊臣等一个个飞黄腾达,众多李氏皇族的人头便是他们平步青云的阶梯。由垂拱四年到天授元年的短短几年间,昔日金尊玉贵的宗室皇族无不遭受灭顶之灾,整肃的寒刃挥过,猩红的鲜血如榴花般地迸溅,撒落于尘埃之上,即时渗透入地。血污和到处弥漫的腐尸味道充斥着堂皇的神都洛阳,大江南北都可以看到衣冠扫地的公卿们被铁链拴着如牛马般驱赶过市,前往岭南亚热带的蛮荒丛林,或飘摇于海南孤岛之上,继续朝不保夕的囚徒生涯,姓名之上,也蒙羞带垢。也有在朋友或忠仆的帮助下逃脱罗网,比如上金之子义珣,变易姓名潜身为人仆佣,从事着卑贱污秽的职业,内心之恐惧凄凉,自不待言。评书《薛刚反唐》里面说睿宗旦为了逃避武后的迫害沦落为奴,时时刻刻凄惶如惊弓之鸟,不是没有原型的。素来为武后所恶的故太子贤二子,也在这段时间被祖母鞭杀而亡。
稠浓的鲜血一点一点地凝成厚厚的血痂,惊心动魄的屠杀也终究将化为史书中平淡超然的文字。以《旧唐书》所载皇族子弟215人为参考,非命而亡的约有113人,其中武后掌权时被杀的占到60%,加上流放、潜逃的,则占到73%。李唐皇族的女眷与亲友也有数百家遭受屠杀,被杀者皆就地草草掩埋,年幼的则没为官奴,“唐之宗室至是殆尽矣”。〖13〗 下面略提一下高祖太宗嫡系子孙的死难情况:
高祖诸子:
韩王元嘉灭门
鲁王灵夔三孙存
霍王元轨灭门
舒王元名灭门
故虢王凤之子东莞郡公李融幸存一子
故道王元庆之子广汉郡公李谧灭门
故密王元晓之子南安王颖幸存一子
故滕王元婴有子六人,皆灭门
故郑王元懿幸存二子
太宗诸子:
越王贞灭门
纪王慎皆灭门
故蒋王恽之子汝南郡王李玮幸存一子
故蜀王愔之子广都郡王李畴灭门,承嗣的蜀王李济鹈?br />
故曹王明之子零陵郡王李俊灭门,黎国公李杰幸存一子
在剪除李唐宗室的这场大狱里,周兴无疑是最大的功臣,他快刀斩乱麻的断案方式深受武后赏识,累迁升为秋官侍郎,在新旧酷吏中独领风马蚤。由社会底层爬上高位的周兴,以加倍的勤勉和忠心来报答武后的知遇之恩,真可称为上体天心,下戮人心。载初元年,周兴奏请废除所有李唐宗室的皇亲身份,取消李家宗籍,武后当然照准。曾经辉煌灿烂的李姓时代彻底成为过去,宗亲凋零殆尽,就连公主驸马也未有几人幸免于难,只有高祖之女千金公主因向武后“献药” 颇见灵效而得到武后的青睐,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此刻见势头不对,虽然已经七十高龄,仍不惜以姑母之尊,主动要求作武后的女儿,被封为延安大长公主,赐姓为武。据说武后对这位比自己年龄还大的“女儿”很是喜爱,固然是千金公主卑躬屈膝态度讨好,她献上的“灵药”想必也功不可没,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薛怀义,武后的第一个公开面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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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雷家骥:《武则天传》
之所以把薛怀义放到此时才介绍,一则是为了行文方便,二来也是不希望人们把眼光过多得放到武后的私生活上,毕竟这不该是评价一个帝王的主要着眼点。不过,要说这些男宠们在武周政治舞台上完全无所作为,也并非事实,就算飞鸟掠过天空,也会有瞬间投影于波心。薛怀义登场亮相应是在光宅至垂拱元年期间,那时他叫冯小宝,是个走街串巷卖药为生的江湖混混,从他高超的床上技巧来看,估计顺便还兼做一点皮肉生意。传说他总是喜欢精赤着上身表演拳脚,炫耀性地让一身强健的肌肉展露人前,状态威猛一如武打明星李小龙,他的桃花运就这样给招来了。
唐代民风原本开放,美男子走在大街上也会遭遇飞来艳福,唐传奇中便常有某位穷书生突然被后土夫人之类的女神看中,一夜之间名利双收,羡煞世人。和《聊斋志异》里那些多情的女鬼狐仙总是辛勤纺纱织布供书生科考不同,后土夫人们的气派大得多,手一挥就可以命令手下神灵为男主人公安排好锦绣前程,然后又自称缘尽毫不恋栈地抽身离去,留下吃软饭上瘾的男主角思念不已。怪不得有人说文学作品是现实生活的反映,的确蛮有时代特点的^_^ 冯小宝的起点比这低,看上他的是千金公主的侍女,偷偷地把他弄进府里幽会,一不小心给公主发现了,没收了自己用。大约他的确有两把刷子,千金公主品尝之后不禁有“如此良材岂能沦落民间”之叹,转手推荐给了太后,于是这位洛阳城里的小混混,便跌跌撞撞地给送到了皇太后的寝宫。
武后当时刚平息了徐敬业之乱,正身心俱疲,急需休息,便欣然接受了这份特殊的礼物。武后的母亲杨氏以风流出名,以遗传基因推测武后这方面的需求也应该比较旺盛,可惜李治晚年病病歪歪,难以尽情品尝欢爱的滋味。冯小宝的到来弥补了这一遗憾,于是,在经过了六十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经营之后,她终于拥有了梦想中的一切:睥睨天下的权势,至高无上的尊位,普天下人的毕恭毕敬,以及美妙的性 爱。醉卧美男膝,醒握天下权,生命真美好。
在权力与美色的双重滋润下,迟暮的太后再度焕发出青春的光彩,她真的有点不舍得离开冯小宝这个新鲜的玩具了。碍于高宗去世不久,武后对朝政的掌控还不是很稳固,不好太过张扬,便令冯小宝出家为僧,赐名怀义,方便出入宫禁。又以其出身低微,将他改姓为薛,对外就说是太平公主夫婿薛绍的族叔,借此提高身价。刚开始的时候,武后常让薛怀义和高僧法明等十多人一起入宫作法,留下法明等在外诵佛念经,薛怀义则直入寝宫,渐渐的也就不太顾忌了。恩遇越来越厚,人人都知道薛怀义是太后眼前的红人,尊称他为薛师而不名。
昔日洛阳城里卖野药的江湖汉,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趋奉的座上客,洛阳名刹白马寺的主持。际遇之离奇,堪称麻雀变凤凰之唐朝版,不过脱胎换骨的是小野鸭,点石成金的却是皇太后。有她做老板,胜过给全世界的男人+女人打工。他只需要侍候她一个看她一人的脸色就够了,却有余下%的人点头哈腰忙不迭地侍候他,就连炙手可热的武承嗣、武三思兄弟,也甘心在他面前执僮仆礼,对于一个小混混来说,当然赚到。只是这样的发家史到底不甚光彩,女人以色事人往往能得到人们的包容甚至同情,搞不好还可以骄傲地宣称:我是绝世美女,大唐天子的宠妃!男人却很少能腰板笔直地吆喝:我是绝世美男,大唐太后的男宠!不是不让人郁闷的。虽然闭上眼睛也可以自我安慰,能征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很了不起的本事,但光秃秃凉飕飕的脑门总在无情地提醒他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太后的手段一向很绝,喜欢给每一个宠物都打上印记,表明这是她的东西,秃头和戒疤便是她给他留下的记号,就像给心爱的马印下烙痕。我常常怀疑武后是否因为年轻时在感业寺呆过而产生了强烈的报复心态,否则大可以让冯小宝束发做道士的,也同样可以出入后宫。
可以肯定薛怀义对此事很不满,但是武后高兴,他只能乖乖地照办,谁叫他寄在对方的帐上刷卡^_^ 满腔的怒火,便朝着他可以欺负的对象发泄。于是洛阳城里便常可以看到鲜衣怒马的薛大和尚带领一群恶僧横冲直撞招摇过市,踩死个把人寻常事,看别人不顺眼(特别是道士)就抓过来剃光头发强迫人家做和尚,真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可怜的男人,就用这样扭曲的方式来弥补自己受伤的尊严。只是他的尊严要紧,别人的尊严就不要紧了么?狐狸精一旦傍上母老虎,逞不完的威风煞气。本来还有一点点同情他红颜薄命,见状也只能骂一句小人得志。
薛怀义带着这幅欠扁样终有一日撞上了宰相苏良嗣,两队人马在皇宫门口碰上互不相让,骄横已惯的薛怀义连武承嗣都可以颐指气使,自然没把苏良嗣放在眼里。然而唐代宰相的威仪绝非他官可比,号称“礼绝百僚”,随便举个例子,冬至立杖众人举火列烛,一旦宰相将至,百官都要扑灭火烛以避之,可见其排场。武周时代就算宰相最掉价的时候了,也不是薛怀义这样的弄臣可以轻辱的。苏良嗣见薛怀义竟敢对他吆五喝六不禁大怒,当即叫左右把薛怀义拖过来正正反反抽了他几十记耳光,撵出宫去。薛怀义悲愤地捂着通红的脸颊向太后哭诉,那委屈的神情不禁让武后又怜又爱:“可怜的怀义,以后记得从北门出入好了,南门是宰相出入的地方,去惹他们做什么呢?”
薛大和尚顿时傻了眼,不过这样的经历对他有好处,至少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仅仅是太后的玩物而已。知耻近乎勇的薛怀义决心努力奋斗,做几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让别人瞧瞧他不是只在床上了得。这种心态其实颇可理解,也值得敬重,每一个人都有他自我奋斗的权力。毕竟欢爱正浓,武后也不忍心打击他,就像精明的董事长不会让小蜜插手公司管理,却也乐意开张支票供其炒股玩,不过武后出手比寻常男子大气多了,薛怀义得到的礼物足可让他名垂青史:奉旨督作明堂的修建。
让一个卑贱的男宠去主持修建儒家圣物明堂,武后离经叛道的做法再一次显示出她骨子里对于儒家传统的轻蔑,也难怪后世儒生看她不顺眼了。薛怀义还是蛮聪明的,至少办这件事没给武后丢脸,垂拱四年十二月,一座标新立异而又富丽堂皇的明堂终于建成了,号为“万象神宫”。背后还建成了一座更加高大气派的天堂放置佛像(搞不好还是出于薛怀义的建议),薛怀义因功拜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这时整肃李唐皇族的第一波已经结束,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武后自上尊号“圣母神皇”,亲临拜受洛水神石,大享万象神宫,皇帝的宝座已经近在咫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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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已经自称圣母神皇的武后,亲临洛水,拜祭宝图,揭开了武周革命神道立国的第一幕。所谓“宝图” ,即前文提到的武承嗣等人伪造的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白石,自称获之于洛水,武后命名为宝图,后又更名为“天授圣图”,洛水更名为“永昌洛水”,禁止在这里垂钓,并下诏要李唐宗室齐集洛阳,参与拜洛大典,引发了越王父子的叛乱以及武后蓄谋已久的血腥屠杀。然而太后拜洛的决心,不因李唐诸王的反对而终止,大狱过后,正该粉饰太平。河出图,洛出书,本就是儒家理想治世才能出现的最大祥瑞,而这次拜洛大典文物仪仗之盛,也被史家称之为“唐兴以来未之有也”。影子皇帝睿宗,皇太子成器,内外文武百官,以及八荒六合的蛮夷君长,均有肃然出席,构成声势浩荡的活动背景,作为陪衬,烘托出太后武氏这位非凡的女人。
洛水,发源于华山南麓,左携涧水,右带伊河,东出平原,北入黄河。传说在混沌未开的上古时期,以伏羲帝德合天下,天应之鸟兽文章,遣神龟自洛水浮现。龟背上的神秘花纹如同文字,伏羲因之创先天八卦,推演出天地之数,这就是华夏文明的起源。这条神奇的河流,孕育出了博大精深的河洛文化,迎来了中华文明的第一个高峰。
滔滔洛水,奔腾不息,穿越数千年的时光,历经多少血与火的交锋,见证过多少枭雄的兴亡,中华帝国已然发展成当时世界上最繁荣富庶的国度,璀璨辉煌的唐文化,正如国色天香的牡丹花一般含苞待放。而这个庞大帝国的主人便是武后,这位现年65岁的妇人。三十多年前,她曾在西都长安接过皇后的玺印,成为大唐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她曾经为此激动不已,以为这是一个女人梦想中人生的极致。现在想起来,只能付诸于轻轻一笑而已。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梦想无极限。
数日之后的垂拱五年元旦,圣母神皇大飨万象神宫。这一次,武后第一次穿上了全套天子专用的衮冕服饰,执镇圭行初献之礼,皇帝为亚献,太子为终献。先祭祀昊天上帝,然后是大唐高祖、太宗、高宗三圣,接着,他们来到神皇父亲魏国先王武士彟的灵前祭拜,最后才轮到五方帝座。礼毕,圣母神皇登则天门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永昌。三日之后,她再度穿上衮冕礼服,驾临万象神宫,接受群臣朝贺,并于次日布政于明堂,颁九条政令训诫百官。五日,太后再御明堂,大飨群臣,结束了明堂落成后的首次布阵大典。整个仪式完全依据周礼拟定——这自然是太后为了纪念本家周朝远祖的又一努力,与众不同的是主持祭献的是身穿天子礼服的太后,而祭祀的祖先中赫然竟有太后的父亲!
“天子坐明堂”的古老礼仪终于重现于世,然而群臣叩拜的却是一个妇人,这多少有点让人不是滋味,嗅觉敏锐的人们已经感觉出明堂布政大典俨然如同太后的登基预演,奈何太后手段太过凌厉,刚刚结束的那场大狱人头滚滚血雨腥风的惨状犹在眼前,岂敢多言。纷纷上表庆贺,以示忠诚。曾经上书谏阻太后重用酷吏的陈子昂此时也专程奉上贺表,歌颂神皇 “至德配天,化及草木。天不爱宝,洛出瑞图;……陛下恭承天命,因顺子来,建立明堂,式尊显号,成之匪日,功若有神,万国咸欢,百灵同庆。”〖14〗这是明白地承认太后代子临朝得以承受天命的合法性了。
到底成王败寇。
近四十年铁血执政的生涯,太后已然将官僚集团的弱点看破,翌月又下令尊父亲为周忠孝太皇,母亲杨氏为忠孝太后,坟墓均按帝王的规格改称为陵,由武士彟起上溯四代均封为王,并特置官吏执掌武氏陵庙的祭祀,规格已与帝王无异。为了让人们逐步接受女性帝王,武后进一步提高母亲的地位,十月又下令重大祭祀活动除了高祖太宗配祭昊天,还需要祭拜窦皇后和长孙皇后配祭皇地,当然,就像忠孝太皇配祭李唐三圣,太后的母亲忠孝太后也同样配祭李唐诸后。由这里可以看出,武后此时已经拟定了新王朝的国号——大周,周唐一体的混合体制已经初步形成。“于彼新邑,造我旧周。”她相信“大周”这个名号很快就会深入人心。
(本节未完待续)
〖14〗陈子昂:《为程处弼应拜洛表》
按照古中国的政治传统,新王朝的诞生需要一定的理论依据及一系列的仪式。君权的合法性概括而言由天意和民心两大支撑点构成,谶纬预言天降祥瑞是前者,万民拥戴上表劝进是后者。王者承天命所归,民心所向,代上天来治理万民,必须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以示革命更化。通俗一点说,就是表明他是老板,现在轮到他来制定规则。然而天意渺茫,人心幽微,如何把无形无质的天意人心化为可见可感的社会潮流,则纯属技术活儿,所以这个看起来冠冕堂皇的表白又有另一个更为实际的说法:国家机器说穿了也就是暴力机构,天意可凭谎言编织,民心依靠武力钳口,所谓的天意民心不过是既成事实之下的宣传工作罢了。对于武后而言,她的行为原不为儒家正统所容,唯有别辟蹊径从制度外做文章,正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所以特别在意细节上的完美,每一个环节都务求功夫到家。审视她称帝及退位的全过程会感觉特别有趣,几乎可以作为探究僭主政权成败因由的典型范例。
每一朝天子上台都会改年号,易官制,但像武后更改得那样频繁的却实在不多。人们常归之于这是女人的心血来潮和反复无常,客气了说也只能感叹皇太后的精力过剩,为什么不呢?生命那么长,总要找点事来做^_^ 然而武后的做法可能另有深意,她对于改易制度尊号的特殊迷恋,或者正源于她在制度名分上的先天缺陷。武后是男尊女卑封建礼教的挑战者么?的确是。但不可忽略的是她自己也是在这样的传统下长大的,不可能不受影响没有自省。挑战与妥协,斗争与放弃,对自己能力的自信和面对正统观念伦理准则的力不从心,同样存在于她的身上。片面地强调一点而忽视另一点都让我们难以理解这个神秘的女人。所以,她一面表现为对官僚群体的整体轻蔑,骨子里却又对狄仁杰、徐有功等正人君子十分敬重。她叫面首去主持修建明堂,后面还不伦不类建一座更堂皇的佛堂,简直是对儒学的存心羞辱,但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非汤武而薄周孔,遇到大臣有关这方面的进谏,必定是以安抚为主。她一面大杀李唐宗室,甚至取消李氏作为皇族的资格,却在她改唐为周坐稳天下之后,仍然宣称自己的政权来自于唐高祖和唐太宗。这种矛盾性贯穿了她的一生,使武周政权较易为人们所接受,因为武后并没有割断和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