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男盗女娼第6部分阅读
“张续,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医院。
大约五个星期以后,我的助理黄小姐对我说,当初刺伤张续那个女孩子宣判了,判了五年,不算轻也不算重。那女孩运气欠佳,事情发生的那天刚好十八岁零三个月,否则的话量刑会轻很多。黄小姐说,公司认为此事最好是不作回应较佳,要我近日小心低调。她言语间吞吞吐吐,我有点疑惑,直到后来我看到一张报纸。
报纸上面,张续穿着厚厚的外套,戴着黑边帽子,帽下斜斜戴了一枚海盗似的眼罩,面无表情地坐在法院的旁听席上。
我可以想象到当时的盛况。
张续不是我。他被秋陵那间破烂公司放弃之后,立即转投华氏的死对头辉煌唱片公司,拿出一副无所谓残缺的姿态,潇洒惊动无数媒体。照片上他身旁簇拥着化妆师与助理,派头翩翩,浊世英雄少年的调子初露端倪。
而我呢,就是那个伤害英雄的无耻间接凶徒。
我忽然在想,要是当初,我那张街女照片曝光之后,我也学张续般坚强百折不挠,也去走话题女王路线,继续我的银色路线,今日会如何?
事实证明,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性格决定一切,我懦弱,而张续强悍。
他强悍到用一只眼睛,迷倒了世间众生。
从此他墨镜或者眼罩不离面孔,从此他冉冉上升,名成利就。
而我心里面只有那次我绑着他与他做嗳时候,他蒙眼的纱布里渗出的红红血丝,反复浸滛在我心中,扩散成熔岩,烧沸不休。
“想什么呢?”黄小姐俯下头来。“是不是对签售会成绩不满意?”
我摇摇头。
工作就是工作,签字或者拍照,口茭或者性茭,没什么乐趣,也没什么抱怨。“我只是在想明天那个晚会。”
“不过是一个晚会而已。”
“听说也邀请了张续,是不是?”我迷茫地抬起头。
黄小姐愣了愣。“小察……”她忽然伸手捧起我的脸。“小察,别用这种杀人的眼神看我。”
“杀人?”我涩涩一笑。
她忽然抱紧我的头。“小察,报纸上说你和张续一早就认识。我入行十年,从来不在不该多嘴的时候多嘴,可是……可是我还是想问,你,你和张续,是不是曾经在一起?你们是不是一对?”
她很激动,她的胸脯贴着我的脖子,一起一伏。
“黄姐。”我没有答,直接把她的头拉下来。
我的唇片贴上她的唇。
她胸脯的柔软感觉,令我回忆起我初初失去|乳|房那阵子的恍惚不适。
|乳|房……
她往后退,我抱紧她不让她走,然后翻开她的毛衣。
像小时候吃奶一样,我下意识地捧起她的|乳|房,吮吸。她的身体一下子变软,闭上了眼睛。
我终于学会了像男人一样思考了么?我记得从前那些男人趴在我身上,一只手搓揉我的左边|乳|房,嘴则凑在右边|乳|房上孜孜不倦的情形。
安宁祥适的感觉让我很舒服,很留恋。我不想离开这片白花花的肉之海洋。
“小察……小察……”黄姐声声唤我的名字。“不要……不要被人看到……”
“这么晚,办公室里不会有人。”我抬头,很无辜地看她一眼。
她呻吟一声。“小察,你知道吗,你最让人受不了就是这种眼神了……哦……”
她反过来主动地勾紧了我的脖子,坐在我的身上。
我摸了她一会。
她的手引导着我向下移动。
我摸到了她的下体。肥厚的大荫唇,皱着的小荫唇,葧起的阴d。再向下一点点就是女人的洞口,那湿漉漉的芳草之地。
她已经张开,已经准备迎接我。
我将手抽了出来,却迟疑着没有行动。她闭紧眼睛,面颊绯红,迫不及待地伸手入我的裤。
然后我们两个闪电般分开。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满脸歉意地看着她。
我的裤裆部分平平如也,里面那条玩意如软倒的爬虫。
“你……”黄姐声音颤抖。
“我有ed。”我垂下眼眸。
她轻轻打了我一巴掌。
我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难受。雨露把花浇开,却不给她成长的养料,任凭她立即枯萎,却又久久散不去。
我却习惯这种感觉,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除了自己之外,绝不信别人能给自己高嘲——也许,除了张续。
我记得我在张续身体里葧起,s精。
“小察。”黄姐缓过来,整理好衣服。“你那么年轻,是心理性的吧?”她温言细语。“去医院看过没有?……你知道,这种病不是没办法医的。以前,秋主任就得过,现在好了……”她说着说着反应过来不对,赶快打住。
我笑一笑。
她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工作繁忙,圈子颓废,成为老板的床伴就跟和我调情一样正常。
有一份正当职业又如何?出入高级写字楼又如何?
这世界上,不明码标价的鸡鸭,还少吗。
第二天,我借口伤风,推辞了那场晚会。
报纸上一定会大肆指责,我知道。
那又怎么样呢?
晚上我被秋陵安排去陪市长的客人吃饭。
整个城市最有权力的人,还是要拜托我去收服他的客人。那位外商笑容可掬,看起来十分亲切,花白的胡子让人想要揪上一揪。饭后的床上运动间隙,我真的揪了几下,白胡子爷爷笑着拍了拍我饱满的屁股。
无论做男,还是做女。无论在社会底层,还是社会顶层。我都从来不能自主,也从来不把这种境况当作悲惨。我只是认定了自己的下贱,把道德感撕裂,成为枷号前世之我的刑具,却让今生的我对它嗤之以鼻。
张续呢?
他兜兜转转,就是要摆脱吗?他愚昧,而多此一举吗?
我心底认为是的。心底的心底,则有一线呼声——也许他是对的呢?
洗手间放着晚报。
我进去冲洗后事的时候,随手翻开娱乐版,看见了张续的大幅照片。他站在舞台上,落寞的气质向四面散射,宽檐的帽子在他贵族一样的脸上投下半边阴影。我看了好几分钟,才舍得放下来。
“lookatthis!”我灵光一闪,不怀好意地把报纸拿出去给白胡子看,然后告诉他,照片上的男人,才是这个城市里最值得追逐的人。
“isheprettierthanyou?”
“exactly。”
张续,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第二天录歌的时候,我总是唱错词。有一句“旧日风花雪月”,我唱了三遍都是“旧日烟花雪月”。很年轻的时候接过一个教授客人,他曾经在我的口红盒子背面写下两句半通不通的诗,不知道为何我一直记到如今。“烟花女子别样红,多少风情在其中。”我记得当时我问,“烟花女子是不是就是古时候的小姐啊?就是我对不对?”
他摸着我的头发,说,烟花美丽而短暂,不可常留。
后来隐约记得此人患了睾丸癌,同夫人离婚之后,郁郁度日。
各人都有各人的命,不可常留。
监制在我第四遍又唱错的时候终于发火了。“算了算了,下一次要是再这样你就继续唱下去,就当是改歌词了。”
“可是哪有‘烟花雪月’这种讲法啊?”词作者刚好在场,轻声抱怨。
“今天开始有,不行吗?都给我快点,今天再录不完这首,这个月就铁定出不了ep,拿什么去跟别人竞争?”
别人指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张续订在和我同期出碟。
冤家路窄。我很想念他。
结果当天还是没录完。
只是下午的时候,监制接了一个电话以后忽然不再催命,甚至有点喜上眉梢的意思。“辉煌那边这个月出不了了。消防局刚刚检查出来他们的主录音室有火灾隐患,责令立刻停用整改。”
“啊……消防局?”我隐约猜到这和市长那位贵客不无关系。“那他们不能换录音室么?”
“国内最好的两个录音室就是辉煌那个,还有我们这个。他们要想保证质量,要么出国录,要么来问我们借。”
我们自然不会借。
张续再红,不过是新人一位,估计也无人会砸钱供他去国外录音。
“要么就降低质量,用小录音室。不过以张续的嗓音条件,那样死得更惨。”
张续声音没我好听,我得意微笑。
我几乎可以勾勒出整个故事:白胡子看上张续,向市长要人。市长联络张续,张续很拽地拒绝。然后市长随便一个手腕,就让辉煌公司吃了大亏。现今估计他们公司高层正关起门来给张续施加压力中……
张续,你终究也会低头的,我知道。
就好像你如此骄傲,却终究做了那么久的妓女。张续,凡俗的人,才能平安长久。你为何不安分留在有我的世界里?不要飞,不要飞走,我不能没有你。我已经用了所有的力气来追随你。
再两天后,张榕忽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找我。
“好久不见。”他打招呼,有点尴尬。
我也尴尬。“也没有太久。”
“现在那么忙,想来没有时间煲汤?”
“想要喝汤,我们可以去‘鸡煲宴’,那家不错。”
“你现在也不住那间房子,什么时候退租?”
“谁说我不住……我有空就回去。”
“……ana,你想要怎样呢?”
“我不懂。”
“张续去陪了查尔斯洛伦佐。他说,是你向他介绍了张续这个人的存在。”
“……当时,我只是赞美说张续是这个城市最美丽的人。”
“ana,我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也许我什么也不能做,但是我始终欠你很多很多,前世,今生。我希望你能好。”
“好是怎样?”
“看透感情……放下感情。我原来的目标,是带领你‘看透’,也算是一种报恩。”
“你要我不爱张续,是这个意思吧?”我听得雾水朦胧。“结果你自己也不能够做到。”
“我跌下来,总希望有人能升上去。”
“我太笨了,我做不到,也听不懂。”
“张续不爱你。”
我胸口如有大石,退了两步。“你说什么?”
“他爱的是我。因为我能明白他,你不能。”
“我怎么不能?”我下意识地反驳。“我很明白,一分一毫都明白。”
“可是你却不认同。比如,你想要天长地久,但是,张续不是会跟谁一生一世的人,任何人也一样。但是你还是想要天长地久。”
“既然他不会跟任何人一生一世,你又怎么知道,他……他爱你?”
“因为我和他,我们是平等的关系。ana,尝试着去看重你自己,不要把任何人放在你的头顶上,甚至,这个社会,这个文化。”
“你来就是想要说这个吗?”我忽然觉得很疲倦。
张榕不会懂……就像我到现在也不懂他的什么命运。
他不会懂我的爱情。
我爱张续,我只为他葧起,只为他s精。
在别人面前,我是个阳痿。只有在他面前,我可以是彻底的女人,或者彻底的男人。
“你不要任何事情都考虑你自己,你的牺牲,你的感受,你的需要。想一想张续,好不好?”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的事情?”我骇然抿紧嘴唇。
“ana……收心吧。放下这个,就这一个,我就可以带你去见命运,给你一切……”
我摇头,转身,逃回我能理解的那个世界。
张榕在我身后苦笑。
我撒娇似地要求保安主任去赶走这个男人。保安主任捏了捏我的屁股,听话地走了出去。
隔着旋转玻璃门,我看见张榕跟保安主任说了几句话,然后忽然消失。
彻底地,平空地,消失。
连烟尘也没有留下一丝。保安主任环顾四周,神色僵硬。
我歇斯底里地笑出来。这个荒谬的世界。这个不可以常理揣度的世界。究竟还有多少个立体位面,是我从不知道的领域?
只要这个世界,有张续,那么,其他东西,我管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什么命运,什么断绝感情。
除了死,又怎能回头。怎能放下。怎么可能?爱了仿佛一生一世了,不爱,用什么来支撑我自己的直立?
爱是我剩下的,唯一的尊严。
(7)
一个小姑娘回头看我。“你是察言吧?”
我以为她是歌迷。“怎么混进来后台的?”我善意地朝她眨眨眼睛。
难得心情这么好。
昨天在报纸上,张续接受采访时候被问到了对我的感觉。如此一个敏感的话题,本来应该由经纪人挡驾。可是张续抢过来说了一句。
“我喜欢他。”
我还以为他会恨我,如果只是知道我是我。
或者,他会厌弃我,如果还知道我以前不是我。
真真假假,可能只是张榕一个人给我的幻觉。我还在这个正常而繁华,堕落却温暖的城市里爬行,光鲜美貌。
他喜欢我。我乐得快要飞起。
“我不是歌迷啊。你不记得啦,我叫yoyo,是去年比赛的第六名,上次秋陵哥介绍过我给你认识的。”
小姑娘甜美地眨眨眼睛。
“啊,原来是师姐,失敬失敬。”我开玩笑地抱拳。
然后开始想起来这个笑得如卡通人的小女孩。
去年我参赛的时候其实就认识她。后来她们第六名,第四名还有第十名一起,组了一个叫“yes”的美少女歌唱组合,可惜一直星图黯淡。
“哪有啊,我还不到十七岁哩。”小女孩瞳仁又黑又大,显然是戴了黑色隐形眼镜,我盯着看了十几秒,放弃了也去弄一个的想法。
哎……十七岁?那去年的时候不是还不满十六岁?
这么小就要出来讨生活。可怜。
“你真的不记得我啦?”小姑娘嘟起嘴。“等下我们三个会给你伴唱哦。”
“怎么会,我记得你唱过一首鲁冰花,对不对?”
“是啊是啊!”小姑娘眼睛发亮,“去年的事情了,你也记得啊。”
“去年我有看电视啊。”
“呵呵,那时候唱破了一个音啊……所以只得了第六名。”小姑娘表情丰富,马上耷拉下脸来,像只憨厚可爱的小狗狗。
“我觉得你唱得其实比前面几个好,也比她们可爱。”我随口说,不知道算恭维还是安慰。
“真的啊?你也觉得?其实我妈妈也说我长得唱得都比e强,可是没办法啊,她是第四名,我是第六名,所以一直是她主唱。”
“哦……”
“还有sherry啊,她本来主要是负责跳舞的,但是最近秋陵哥居然也让她唱几句歌了。哎呀,我真是烦死了。”
我也被她烦得有点头大,伸头张望我的化妆师在何方。
“你找阿paul哥啊?”小姑娘笑嘻嘻地,“我妈妈把他拉去说话了,为了让我跟你有点独处的时间啊。”
“啊?”
“察言,”小姑娘忽然蹲下来,摇着我的腿,“那首男女对唱的新歌,你跟秋陵哥说一下,让我跟你唱吧!”
“嗯……嗯?”
“让我唱吧……”她撒娇地看着我。“然后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
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现在的小女孩,应该说她们太聪明还是太傻?
连个遮掩都不用了,直接用这么无辜这么爱娇的口气来谈交易,我还是第一次见。看来我已经落后于时代。
“你很想红啊?”我也直接点跟她讲话。
“当然啊,像你一样就好了,妈妈说如果我做你的女朋友,我马上就能上娱乐版头条,然后公司就会策划我单飞,给我出专辑,拍电视剧,我就不用跟elasherry她们一起到处赶场子唱歌跳舞了,还会有好多日本韩国的名牌衣服赞助我,免费给我穿。”女孩子的眼睛亮地像星星。
我忽然有点被打动。
无忌的青春。
“你要是真的想的话……”我慢慢转主意。“也不是不可以。”
“啊,察言哥哥,你答应了啊?”
“你要是真的想和我有绯闻,那就过来,坐在我身上。”
她竟然真的乖乖坐了上来,搂住我的脖子。“然后呢?”
我点了点她挂在脖子上的新款超薄玫瑰红色手机。
“打电话给你妈妈,请她叫记者进来拍照。”
我恶作剧了一下。
yoyo在第二天的报道上,被说得很不堪。公司丢车保帅,立即暗示媒体是她没轻没重喜欢坐在别人的大腿上面玩的开放女子,而我跟她绝对是一清二白。
也许张续的辉煌公司会接受偶像的女朋友这种新玩法,但是死守老一套的华氏是永远也不会安排我出现“恋情”的。
自然,新歌的女主角更轮不到yoyo,而是她讨厌的那位e小姐名正言顺地担正。其实我真的觉得yoyo比较可爱漂亮,,但是公司喜欢叫人心肝发腻的长发淑女型的美人,我也没办法。此外我还发现,yes当中除了yoyo以外的ee和sherry,其实都有陪公司的高层吃饭唱歌跳舞应酬,估计接着也上床。她们比yoyo大少许,十九二十的年纪已经足够出来做,出来卖,我当年出道做鸡,不过也是这个年纪而已。
yoyo很开心,很感激我的样子。
她几乎是在我助理横眉怒目重重包围之下英勇突破般地争取到了两三句话的交谈时间。
“察言哥,谢谢你啊,上次绯闻出来以后,就有杂志邀请我拍照哩。”
“拍封面啊?”
“嗯,封面加内页,很漂亮的,我捰体在一个牛奶池子里游泳哎,梦幻死了。”
“啊?”
“对了,有空你给我打电话,我陪你玩啊。”她偷亲我一下。“我还没陪别人玩过呢。妈妈说我迟早要跟别人玩的,我觉得还不如先跟你玩呢!”
这是个什么时代?
我在做些什么事情?
“好,好,玩,玩……”我几乎成了个结巴。
“察言,你在这儿干什么?明天就签售了,还不练字!”秋陵凶巴巴地出现,把yoyo叱喝走。
yoyo也不在意,临走还朝我抛个媚眼。
秋陵气急败坏。“现在这帮小姑娘,越来越难管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察言,你少跟她接触,她妈打你主意很久了。”
我苦笑地指着自己鼻尖。“打我主意?”
“自然是打借你东风,送她女儿上青云的主意了。”
“对了,张续的碟怎样了?什么时候出?”
“妈的,别提了,他们辉煌舍得下血本,去香港租了录音室,顺道在香港做了一通宣传。现在倒好,人家走港台路线去了,下个月一号在香港首发ep,在香港签售。”
“那不是跟我们没关系了?”
“当然有关系。你们两个都在娱乐圈一天,就有人会把你们两个拉出来比较。你得卯足了劲啊!”
“我没劲。”我笑笑。
怎能让他明白,我只是这通繁华中的过客,而非长期租户?
“不如我们也去香港吧。”我忽然冒出来提议,“跟他争一争。”
“疯子。”秋陵拂袖而去。
“又怎么了,不是叫我卯足了劲么?”
我果然已经卯足劲儿了。只想在她的世界里存活,被她关注。
虽然我还是不敢面对她,看着她说话,或者同她墨镜后半明半暗的眼眸相对凝望。
我的勇气在那次x爱中已经完全消耗完毕。我本性懦弱,山海难移。
第二天是签售会。我茫然地看着舞动的人蛇,茫然地签字,累得几乎灵魂出窍。最后结束的钟点到了。还有数十名排队未排到的女生和一百多个被挤在外围的女生死死呐喊,涕泪横流。于是主办方叫我站起来唱首歌答谢她们,然后准时结束签字,弃她们于不顾。助理对我说,没有关系,她们下次一定会来的。
我微笑着摘掉有颜色的眼镜。少女们一阵尖叫。我想了想,放弃那些拙劣的新歌,唱我曾经打动这个城市的哀怨曲。
——我唱得不够动人你别皱眉,我愿意和你约定至死。
香港,陈奕迅的k歌之王。
奇怪曲折的旋律。那是我在那次24小时比赛当中唱过的一首歌,我听见女孩子们轻轻地和。唱完一段,她们不满意地喊,“春光乍泄!旧欢如梦!……”
那是另外两首我唱过的歌。
我正笑眯眯地准备满足她们,忽然我的眼睛停顿了下来。
签售会的场地是一家主题书店。薄薄的玻璃和转门外面,我看到雨丝正倾泻如注。
我站在高台上,外面的雨与我平齐。
而比我低的地方,有一把伞。大大的伞。透明的伞翼。黑色的伞骨如钢如铁,刺入我的心。
因为我见到伞下面的两个身影。
高一点的那个男人撑着伞,矮一点的那个戴着深色的墨镜。
他们似乎隔阻了整个红尘的漫涌。我一下子头痛如撕裂。
张榕和张续。他们站在雨里,撑着伞,安静地看我,我像个小丑一样唱歌。为什么总是我不能溶入?这个世界的背景在何处?天空的尽头在何处?我听到的是安静的嘲讽,如此无情而冰冷的笑声。
只是静默的出现,就能令我至死。我要如何与你抗衡?张续……
一首歌和下一首歌之前,我因为这偶尔的一眼而怔神许久,然后,忽然胸中凝塞,禁不住弯下腰,咳嗽。
女孩子们惊骇,随后愤怒看我身边工作人员,大喊“让他休息”……扰人的声浪。不是,不是他们逼迫我折磨我,是我自己。
我感到如此禁窒,难以呼吸,不小心咳出一口痰在地上。正难堪时候,看见地上的原来是血迹。
再勉力抬头,雨里只有茫茫天地,哪里还有那刺人伤人的伞骨?
我头昏眼黑,终于跪倒在地,膝盖蹭在那小口血迹上面,白色的裤子染得脏红。
无数保安冲上来,抬我手脚。我意识仍在,浑浑噩噩,只觉得力气流逝。
小姑娘们哭爹喊娘,我远离她们多情视线,被搬上白色的救护车。
车也在无休无止地叫。我捂住耳朵,眼里痴迷层叠,都是那双人影和那杆伞。
我被送到医院,所有人都以为我昏迷失去知觉,其实我一直清醒,只是意志沉迷。
我听见有人对医生说话,然后更多人忽然把我身边所有熟人赶走。
我被送上另一辆车,又离开医院。
然后我认出了眼前的研究人员,忽然一个激灵,变得无比清醒。
“……是你们。”环球生科所。
“不要动。你的身体产生了一点变化。我们会好好研究,保护你,同时搞清楚你能够葧起和s精的原理。”
车上晃晃荡荡,一针镇静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我被迫睡去。
睡眠中我第二次遇见了那团曾经救起坠楼女子的尘雾。
这次我隐约看见了它的躯体形状……它妩媚盘坐在一团花簇上,眉目似人一般。
命运开口问我话。“怎么样,最近过得好不好?要了那个愿望,不后悔吧?”
“不后悔。”我释然而笑。
“你离开你要接近的,越来越远。”
“我终将和他共享剩下来的一切,天长地久。”
“你痴心妄想。”
“我一定可以做到。”
“申雅纳,你想不想看看未来?”一团水晶球一样的虚无飘向我的面前。
“不!——”我尖叫起来,伸手捂住眼睛。“你那么有空,为什么不去管管张榕?我早已经跌下去,早已经跌死了,你不要再管我!”
“你不看也可以,我讲给你听。张续会企图杀你,张榕因为阻止他而被误杀,尔后张续会在监狱服刑,受尽凌辱以后自杀。”
我愣住了,放开遮眼的手。“那么,……我呢?”
“你每射出一次你本不具有的j液,你就离开死亡近了一分。张续入狱之前,你与他最后一次做嗳,精尽,然后回家,洗澡,静静躺在床上,闭目,死亡。”
“……我与他做嗳……那么,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你是申雅纳。他深感困扰,他不喜欢有人爱他如此疯狂,他讨厌你,想要彻底摆脱。”
“笑话。”我冷哼,“张续怎么会讨厌我呢?真愚蠢,怎么可能呢?张续讨厌我?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张续怎么可能讨厌我呢?他有什么理由讨厌我?他竟然会讨厌我?他怎么可以讨厌我……”
我的语气从尖利讥诮逐渐到哀怨嚎啕。
最后哭了出来。“……我做了那么多,只是为了让他不讨厌我而已。为什么,他竟然还是讨厌我……怎么……可以……”
“他讨厌像藤一样不能自主的生物。你知道的,对不对?你要求变性,积极窜红,假装残暴,都是掩盖你不能自主的事实,都是表演给张续看,让他不至于讨厌你的手段,难道你自己心里一点也不清楚吗?”
“是!”我朝着命运大吼。“我知道,我明白,我清楚!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永远也不能和这个世界作对……张续是错的,人本来就不能够自主啊!哪里会有那么多,那么久的力量来支持他对抗一切呢……除了爱彼此,除了在同样卑微的生物之间找一点依靠,我们还能做什么,还能怎么做!”
“他就算是错的,也希望有人能陪他一起错。申雅纳,你究竟爱张续什么呢?”
“我爱他。”
“你只是爱着你对他的爱。申雅纳,你为何要变性成为男人?”
“因为我要追随张续的脚步。我要令他爱我。”
“那么,张续为何要变性成为男人呢?”
“因为他不甘心永远做那个被欺压被征服的性别……他要高高在上。”
“你追随了他的脚步,你追随了他的心吗?”
“……不要这样问我。不要逼我做我做不到的事。求你,不要。”我跪倒在地,眼泪如洪峰过境。
张续讨厌我哭。
对了,张续讨厌我哭。
讨厌我求饶。
讨厌我顺从。
讨厌我不阴不阳,消极暧昧。
可是人难道可以割除自己的泪腺么?
张续讨厌我那么多,那么久。也许他从金碧辉煌陡然消失的那一刻,我已经知道了这个真相。而之后的一切,统统都是幻梦而已……从失忆到变性到歌唱,一切只是为了掩盖我的被讨厌而编造出来的荒唐故事……张续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他在他想象的舞台上歌唱,万人瞩目;他在他的自由空间里变成男人,征服一个又一个洞,自己百折不摧……
命运幽幽叹了一口气。
“不要哭了。”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轻柔,似乎抚摩着我的肩膀。身下的压力改变,我被烘托起来,似乎靠上了一张沙发床,而抽噎神奇地停止。
“愿意听我说一说你前世和张榕的故事么?”猫妖直立起来,终于化身成为模糊的人类造型,立在我的前面。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于是猫妖开始叙述。
“张榕从前是一棵大榕树,而你则是常常在树下玩耍的孩童。你七岁的那一年,张榕已经修炼满千年之数,却遇上了天劫。天雷将榕树劈倒烧焦,眼看就要神识湮灭。你懵懵懂懂忽然走到附近,使得天雷忌惮,不再劈下,张榕得以喘息。当夜,榕树托梦与你,第二天,你跟中所说,将已无生机的榕树枝条剪下,扦插到了你家后院。榕树前世已死,今生重修,终于在三百年后,再得人形,变做哇哇啼哭的婴儿出现在树下,被人拣到,收为养子,直至如今。”
“啊?”我张着嘴巴,闭不拢。“……他……不是人,是棵树?”
“他是棵树,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树。今世的天劫不是雷,而是爱。他已经不能再回他的世界了。他会死在人间。”
“……不回去,他也许觉得更开心。那便不回去吧。”
“你前世救了他一次,你今生可以再救他一次。”
“救他?”
“你放下对张续的执爱,我便可以带你走,远远离开,去另外一个地方,过美满幸福的生活。如此,张续便不会来杀你,张榕也不会为了阻止他而被误杀。你们三个都不会死,张榕也终于有一天会醒悟。如此一来,一切都会改变,你们三个都不会死。申雅纳,未来如何,取决于你的决定。而张续和张榕的命运,都只握在你的手里。”
“我的手里?”
“你从没试过掌握自己的命运。为何不试一次呢?”
我沉默了一会,忽然大笑出来。“我如果可以尝试一次,去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么我选择和张续在一起天长地久,地久天长。”
“不可能!”命运成为愤怒。
“既然不可能,我又如何能够掌握我自己的命运?”我悲哀地问。“我求,我求不得。我本来就掌握不了命运。人本来就抗衡不过命运。张续错了,我是对的。我们本来就不能自主,无论在哪里,和谁,做什么,总有比我们强大的力量在操控一切,我们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做!你就是命运。那么,被你操控和被命运操控有什么区别?”我越说越激动。“如果,张榕的命运是报答我,然后离去,那么他已经突破了命运。如果,张榕的命运就是沉沦在爱里,那么,他就是顺从了命运。然而,究竟什么才是命?发生了的那条路,还是没发生的那条路?——总之,不是心中想走的路。谁都想长命百岁花开富贵。可是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千三百年,还不是一样要结束。结束之前,我所能做的,只有去爱,只有去爱我爱的人啊!”
“爱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没有了爱,连悲剧也没有了,舞台上空空如也,不是更凄凉?”
“很好,你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记住,还有一个月,我说的未来就会发生。你好好考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一念放下,众人超升。你苦苦执着,则共陷永劫。”
命运闪了一下,倏忽消失在虚空里面。
“ana,ana?”面熟的研究人员叫我名字。
我头痛欲裂地醒来。
“你的肺炎已经没有大问题,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可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我们用了很多种办法,始终还是不能让你s精。然而我们的情报显示,你的确曾经拥有葧起s精的记录。也许,你应该和我们谈一谈,奇迹出现的具体背景和细节?”
他递给我一杯水。
我一面喝,一面微笑出来。“没有什么奇迹……是人。只要人对,我就能做到。”
“你指的是性茭的伴侣吗?”
“张,续。”我吐出这个名字。
实验者讶然。“张续?”
“没有错。就是你们的上一个客人张续。如果你们请他来,我可以表演给你们看,我是如何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葧起,做嗳。”
我知道他们一定做得到。他们一定会替我把张续带来。我自己不敢去做,可是我敢借用比我强大的力量。我趋利避害。
在他们安排的桑拿浴室里舒服地泡澡,我懒洋洋地接到秋陵的电话。秋陵说,市长已经特别交待下来,暂时停止我的一切活动三天,让我可以全心全意地接待国外来的“贵宾”。“小察啊,你就专心接待吧,公司这里我会安排好一切的。”他笑声桀桀。
大理石雕刻的龙嘴里流下来带着硫磺味道的温泉水。我浑身被水蒸气包裹,那片不自然的胸膛,以及胸膛下面连着我心底血肉的阳器,都显得如幻似梦。
把张续送来这里吧。
梦中别人对我说了什么?
多多做嗳,就会精尽人亡?——多么美好。
多么像我预设中最最好的一种下场。
割脉的痛,跳楼的惊悚,我都已经尝试过。现在我只想纵欲,纵爱。
手里的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这里的电话都被监控,闲杂人等,根本不会拨得通我的号码。这次又是谁?
“喂?”
“ana,是我。”
“张榕?”
“别说话,听我说。不要跟张续做嗳,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够葧起s精。他们会杀了你,然后解剖研究。不要,雅纳。”
“不会的。”我咯咯笑。“命运已经告诉我了,我们的未来将是张续持刀杀我不成,反而误杀了你。我和他做嗳,然后精尽人亡。”
“已经改变了。雅纳,你一旦知道了命运,命运就会改变。”
“什么?”
“只有两种办法可以改变这个结局,要么你能够放下,要么,你死。”
“我死了,一切就不会再演进下去?”
“所以你如果不能够放下,就必定会死于非命。”
“死于非命……和死于命,有什么区别么?”
“雅纳,不要死。”
“迟早的事。”
“不要和张续做嗳。不要放弃。也不要放下。ana,坚持下去,就和张续一直坚持抵抗一切、征服一切一样,不要放弃。”
“张榕……”
电话线忽然爆裂。
屏幕无端端出现一道长长裂痕。我只听到一片咝咝声响,再也不能和外界通话。
我隐约觉得,命运正在向我走来。不要和张续做嗳么?我管什么死亡与否……张榕不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生存下去的本能远远不如毁灭自己的本能来的强烈。他们不配幸福,无法看透,永难超脱。
我不再有自杀寻死的勇气。但是我隐约知道,死亡曾是我唯一的自由。现今的我,连死亡的权力,也只剩下了听从和等待。
但是死,也夺不去我心中的爱。
哪怕这爱是欲,是执念,还是爱本身。爱本身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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