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_分节阅读_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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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着睡衣睡裤,裹着军大衣的孙凯庭缩着双肩,抱臂望着天空,讷讷地问:“真的有流星?”

    “无所谓,已经很漂亮了。”韦岷呆呆地望着,突然感慨说,“真希望今年能考上大学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目光看他,柯铭庸受不了地拧他的脸,骂道:“你能说点不可能的事吗?”

    “什么东西?好香!”韦岷好奇地四处张望,所有人都跟着闻香味的来源,却见是其中一位室友掀开了他的泡面盖子。他警惕地看着虎视眈眈的其他同学,在经过痛苦地挣扎以后,说:“一起吃好了。”

    话音刚落,七个男生立即围在了仅有的一桶泡面旁,用唯一的叉子一人一口分食起来。虞君没能挤进第一层人墙里,只能眼巴巴地在外面等柯铭庸挑起面线给自己喂。还没等轮到自己吃,虞君突然产生了一个奇特的预感,他抬起头,只见一道闪耀的、雪白的光从天空中滑落,仿佛落向了奚盟的所在。虞君错愕地看着流星消失,顿时浑然不觉冬夜的寒冷了。

    他问奚盟:你看见流星了吗?

    握在手里的手机又振动了,奚盟料想是虞君给他发的信息,但他没有把手机取出来。他站在语文教研组的办公室外,眼见楼下经过的学生渐渐地变少了,心底不免紧张。又等了一会儿,奚盟忍不住问:“甘老师,您究竟有什么事,请快说吧。宿舍要关门了。”

    甘云卿在门内看他不肯进来,无奈地走出办公室,说:“我听陈熙说,你已经退出骑行社了?为什么?”

    收到甘云卿的信息时,奚盟本着要和他说清楚的态度才来了教研组。可奚盟没有想到,当再次面对这位曾对自己表现出亲昵的师长,他还是禁不住忐忑。奚盟从前拒绝过其他人,但他从来没有试图拒绝过任何长辈的要求,偏偏现在面对的却是这样的状况,实在让他心生畏惧。“快高考了,我想安心学习。”奚盟握紧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小声地说。

    “如果你是因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甘云卿没有相信他的话,“我很抱歉,对不起。你说得对,那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奚盟听出他话语中的为难和忧伤,不由得恻隐。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摇头,说:“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好了。可是,我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尊敬您了,抱歉。谢谢您以前对我的关心和帮助。”

    “你讨厌我吗?”甘云卿试探着问。

    为什么非要问出这种究竟?奚盟听得心里烦透了。他既不喜欢甘云卿,也不讨厌他,可如果甘云卿非要问一个究竟,奚盟觉得自己会像虞君一样讨厌他了。他很少讨厌什么人,连这种讨厌一个人的心情也让他感到困扰。奚盟摇摇头,说:“我不讨厌您。”

    甘云卿困扰地皱眉,向前走了一步,说:“我可以辞职。”

    听罢,奚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走廊里的感应灯熄灭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不足以让灯亮起来,奚盟讶然地望着甘云卿目光灼灼的模样,突然感到很害怕,他迫切地想见到光,抬高声调说:“这跟您是老师没有关系!”

    “那究竟有什么不对?你说的‘不对’,难道不是指这个吗?”甘云卿痛苦地问。

    奚盟的脑子从刚才开始便空白了,面对甘云卿的问题,他一时之间想不到答案。正当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走廊的尽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闻声师生二人都愣住了,走廊因为那阵脚步声而变得灯火通明,奚盟见到甘云卿苍白的脸,猜测自己的脸色同样的难看。他慌张地跑向了楼梯口往下张望,只在一层接一层亮起灯光的楼道里见到一个人影,却认不出是什么人。

    刹那间,奚盟心想:完了。他又跑回了走廊,趴在栏杆上向楼下望去,只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取了自行车,急匆匆地朝夜色里奔去。那人的动静很大,撞倒了车棚里的其他自行车,电动车的防盗铃声在黑夜里回荡,原本漆黑的夜色被灯光照得格外亮眼,像把一切秘密都暴露在星空下。

    奚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半晌,他怔怔地转头看向甘云卿。

    甘云卿的脸上风云变色,他的眸子闪烁不定,忧愁而无措地说:“你先回去吧。”

    奚盟的心一横,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不会喜欢您的。”说完,他跑下了楼。

    躺下后不久,奚盟摸出放在枕头下的手机,给虞君回复:我没有看到流星。

    这条信息的发出距离他收到虞君的消息,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第二天要考试,奚盟不确定虞君是否已经睡着了。他睡不着,等也是等,手中仍握着手机不放,又转了一次身。奚盟回想着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如今,他对事态变化的焦虑和不安远远地超过了对甘云卿的抗拒。虽然夜里看得不清晰,可奚盟认得对方穿着校服,从身形和姿态看应该是个女生,她大概是去找老师,不小心撞见了他们。

    之后会怎样?她会告诉别的人吗?奚盟担心极了,却不确定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扪心自问,他不怕出柜,但如果是因为和老师的关系而出柜,局势他恐怕就控制不了了。奚盟烦恼极了,也担心极了,他睡不着觉,也害怕天亮——因为他无法预见天亮以后发生的事。

    如果这个时候把自己的不安告诉虞君,他一定也会很紧张,但他还要考试。奚盟不想因为自己的焦虑而让虞君在考试时分心,既然未来尚且未知,他反而愿意自己一个人煎熬。说不定什么也不会发生?奚盟怀着侥幸的心态期盼着,又无法被这种侥幸安慰,依然难以安睡。

    手机振动了,奚盟在寂静当中发了太久的呆,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吓了一跳。他看到虞君说:没有关系,以后还会有机会。每个季节都有很漂亮的星星,不差一颗流星。

    奚盟心酸地皱眉,问:今晚的星空有你的星座吗?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虞君依然很快地回复:看不到,猎户座和金牛座更清楚一些。对了,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奚盟暂时淡忘了别的事,努了努嘴巴:马马虎虎吧。

    虞君:[偷笑]我以前问你是不是成绩很好,你也说自己马马虎虎。

    奚盟错愕,问:是吗?什么时候?

    虞君:[憨笑]我们第一次发消息的时候,去年六月份,端午节的假期。

    奚盟早已不记得这么久以前他们聊过的内容了,总觉得一直以来他们通过发信息聊的很多东西都十分琐碎,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挂心。可是,正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让他们两个更加地亲密和了解对方了,就如同现在他们只是简单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奚盟也能感到心安一样。奚盟想,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2nd.

    天亮以后,气温没有因为太阳的升起而升高,反而比夜里更冷了。奚盟出门前裹上了虞君借给他的围巾,和同学们一道顶着寒风埋头往操场走。冬日出操对永远睡眠不足的学生们来说素来是一个艰难的任务,晨风中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困倦,直到早操结束,仍带着睡意。

    这点睡意需要吃完早餐才能够消除,在熙熙攘攘的食堂里,学生们热火朝天地吃着早餐,一天才算是真正地开始了。

    “哎,复习得怎么样了?”沈乐拎着鸡蛋包子来到奚盟的身边坐下,问完一看奚盟的气色,瞪圆了眼睛,“你备战了一整晚?这眼圈黑的!”

    奚盟整晚辗转难眠,苦涩而疲惫地笑了笑,心不在焉地吃油条,没有作答。

    沈乐又端视他片刻,挑眉道:“看来这回第一名又是我了。”

    “哪次不是你?”奚盟哂笑,但想了想,又说,“不过这回是联考,说不定不是你了。”

    好友苦恼地皱着眉头,良久,很深沉地摇了摇头。

    吃完早餐,他们一同把餐具送往回收处。奚盟把吃不完的包子往回收桶里倒,余光忽然见到一个单薄的身影,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忙回头寻去。可那个身影很快地消失在人群当中,奚盟难以分辨,不免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样的错觉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常常出现,奚盟总无法确认究竟是不是真的。两天过后,他忘记了那个身影的模样,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联考的第二个下午,奚盟在最后一份试卷发下来以前给虞君发了一条消息,约他一起吃晚餐。

    “同学,把手机关机,收起来了。”监考老师善意地提醒道。

    奚盟将手机关机前,收到了虞君的回复,说好交卷以后到奚盟的学校来找他。因为知道考完这一门便要开始放寒假,奚盟把试卷写得特别快,往常写英语作文以前他会先在草稿纸上打一份草稿,然后誊抄在卷面上,这一回,奚盟非但没有写草稿,甚至连写在卷面上的笔迹也潦草得很。

    写完整张试卷,奚盟拨开毛衣的袖子看了一眼手表,见到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他心事重重地坐在座位上,又忍不住向老师举手。

    监考老师踱步而来,问:“什么事?”

    “还有多长时间可以交卷?”奚盟问。

    老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可以提前半小时交卷,你写完了吗?”

    奚盟点点头,感觉一旁的同学抬头望向了自己。

    “再检查检查吧,还有十分钟。”监考老师说完,转身回到了讲台上。

    哪怕老师这样说,奚盟也没有心思再往试卷上多看一眼,他想取出手机给虞君发消息——哪怕他知道虞君此时根本无法回复,也想马上离开考场回家。奚盟魂不守舍地坐着,铅笔在手里反反复复地转动,速度比秒针的速度要快得多,时间过得特别慢。

    越是接近可以交卷的时间,奚盟越是坐得不安定。眼看时间终于只剩下半个小时,他急忙将文具放进透明的笔袋里,抬头正要向监考老师说明自己打算交卷,却看到班主任来到了考场门口,他不禁犹豫到底要不要交卷。监考老师被他的班主任叫了出去,两人在门口小声地交谈了两句,奚盟眉头紧蹙,只见监考老师往教室里环视了一番,目光似乎定在了他的身上。奚盟的心陡然一沉,见到班主任也朝他这里看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离开了,监考老师仍然若有所思地望着奚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早就想交卷的奚盟却坐在座位上,分毫不想离开了。或许是之前向监考老师表示过自己想提前交卷,奚盟发现老师时不时地看向自己,他沉了沉气,最后还是举起了手。

    站在教室后排的另一位监考老师走上前来,问:“怎么了?”

    “我交卷。”奚盟把试卷和答题卡交给她。

    老师把他的答题卡反复看了看,同意地点头,交代道:“出去以后不要大声喧哗。”

    奚盟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文具往讲台旁的置物柜走,领取自己的御宅屋。

    那位站在讲台边上的监考老师走过来,小声地对他说:“你们班主任让你考完试到她的办公室去一趟。”

    听罢,奚盟咬了咬牙,对老师乖觉地点头:“好。谢谢老师。”

    奚盟的班主任同时也是学校的政教处主任,她的办公室就是学校的政教主任办公室。行政办公楼距离教学楼比较远,奚盟走到楼下时,正好听到了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他埋头匆忙地跑上楼,越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脚步越慢。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奚盟走到门口,看到坐在里面的班主任和甘云卿,脚步似是被绊了绊。奚盟轻轻地敲了敲门,看到两位老师朝门外望,他牵强地笑了笑:“老师好。”

    “来,进来坐吧。”班主任看到他,轻微地叹了口气,拧上了钢笔的盖子。

    奚盟走进办公室,在距离办工作较远的沙发和办公桌前的椅子之间犹豫了片刻。见状,班主任起身走到办公桌的对面,把甘云卿身边的那张椅子往桌子的另一角移出了半米的距离,对奚盟说:“坐这里。”

    他看了看面如缟素的甘云卿,低声说:“谢谢老师。”两天不见,甘云卿清瘦了许多,奚盟只匆匆地看了一眼,便觉得他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本温和而自信的模样全没了,显得抑郁寡欢。奚盟刚刚坐定,便听到一旁的椅子拉开的声音,他诧异地抬起头,只见甘云卿起身对班主任说:“李主任,我先回去了。”

    李玉晴老师不满地看着他,沉着脸点头:“好。”

    直到甘云卿离开办公室,奚盟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已经猜到班主任找他是为了什么事,可又觉得大人之间仿佛已经为了这件事而有过讨论,让后知后觉的他失去了先手。

    “考试考得怎么样?”李玉晴亲切地关心他。

    奚盟知道这只是客套的寒暄,忍着心底的迫切,点头说:“还行。”

    她深深地注视着学生,又垂眸沉吟片刻,明说道:“是这样的,昨天学校接到了一位同学的举报,说甘云卿老师意图对你做出一些不好的举动。关于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和甘老师谈过,也想听听你的情况,向你核实一下。”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问,“奚盟,前天晚上,甘老师有没有对你做出什么不合乎情理的事情?告诉老师,好吗?”

    李玉晴只提了校方已经和甘云卿讨论过此事,却没说他们究竟讨论了什么。奚盟又怎么知道他们究竟说到了什么地步?他们说过元旦前夜的那件事吗?甘云卿又向学校说了什么?面对老师的询问,奚盟的心里矛盾极了。什么叫做“不合乎情理的事情”?而举报的那位同学所提到的“不好的举动”又是怎样的举动?这两者是一样的吗?无数的问号充斥在奚盟的脑子里,让他更加的混乱。

    他苦恼地皱着眉头,半晌,摇了摇头,说:“甘老师没有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闻言,李玉晴皱起了眉,郑重地说:“奚盟,学校对这件事情十分重视,相关的情况我们也做过详细的了解。学校关注这件事,不仅仅是出于校方的角度考虑,更是因为关心、爱护你。我知道,甘老师的为人素来不错,在学生之间的风评也很好,但人总有犯错的时候。我们都希望所有人能够知错能改,可是有一些过错是不能被容忍的。”

    奚盟握紧了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慢慢地松开抿起的嘴唇,半信半疑地望着严肃的班主任,试着问:“甘老师他说了什么吗?”

    “奚盟。”李玉晴不满地说,“老师知道,你很善良,但善良和包容都需要有尺度。你是个懂道理的好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追究这件事,开了这个先河,以后得给多少图谋不轨的人放行?学校的老师只有三件事要做——‘传道、授业、解惑’,除此以外,所有事都不合情理。”许是见到奚盟的面色发白,她的声音又放轻了些,安慰说,“你别害怕,学校会保护你和你的隐私,不会将这件事公开。你向老师说实话,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