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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川自问并不贪心,他不奢求能够受到多贴心多真挚的关怀,他只想要靳嵘安安稳稳的看着他一个人,粗茶淡饭也好,四处征战也好,他只要一个能委身的小空间,靳嵘的怀里,靳嵘的枕畔,他只要一个无人可以撼动,无人可以跻身进来的小小空间,除此之外,他什幺都没期待过。

    他没恨过靳嵘,从相遇到现在是这样,从现在到很多年以后他老死病死的时候也会是这样,他不记恨靳嵘赶他走,也不记恨靳嵘曾经那样恶劣霸道的将他关在小小的客房里,他所有的情绪都只是委屈和不安,他怕靳嵘对他的感情也只是一个经不起任何考验的假象,或许生死关头靳嵘会用他做肉盾挡箭,或许过不了几年靳嵘会喜欢上另一个身体正常的漂亮男孩。

    斐川只是怕,连只身在外漂泊的时候他都没恨过靳嵘半点,他只是太害怕了,怕到连想都不敢想。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靳嵘给他的答案,道歉也好,安慰也好,他笨拙又执拗的自己抹干了脸上的泪渍,夜风一吹,他红肿的眼睛就眯了起来,泪光晶莹,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凄楚可怜,他站在一个绘着他守着一窝没救活的猫崽子的彩灯前,灯上的少年搂着几只僵死的小猫嚎啕大哭,他跟画上的自己一样,一边使劲蹭着快要睁不开的眼睛,一边抽噎的几乎要背过气去。

    靳嵘将他拥入怀中,宽厚的脊背为他遮去了冬夜的凉风,他哭得没够,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头泛酸之后又连咳带哭,他手上的灯笼掉到了地上,靳嵘伸脚兜住将它拨到一边站直,又赶紧给他抚着脊背,靳嵘的手掌伸进了厚实的披风里,反反复复给他拍背顺气,斐川哭累了也站累了,靳嵘就抱着他坐到了街边的长桌上,那是商贩没撤去的摊位。

    斐川坐上去之后两脚都没沾到地,靳嵘站到迎风的方向替他挡好风,这才抬手拨开他披风上毛绒绒的领子,斐川红着眼睛仰头看他,秋水盈盈的眸子里多了许多活气,水汪汪的杏眼比漫天的繁星和满街长灯都要明亮动人,泪水似乎洗掉了他这些日子里蒙上的尘土,靳嵘心间软得无以复加,他甚至自己也鼻头一酸,继而弯腰低头,温柔而郑重的吻上了斐川的眼角。

    他吻去了斐川的眼泪,起身之后撩开衣袍单膝跪到了青砖铺成的地面上,他捧住斐川不老实的双脚放到自己膝上,纤瘦的脚踝被他握在手里摩挲了片刻,斐川怔怔的低头看他,秀气精致的面容上满是哭懵之后又被吓懵的不解。

    彩灯在他身后连接成长长的光,像是夜幕中的几排桥,浓稠的夜色就是波澜不惊的河水,将他们浸在其中,刚才骤起的凉风很快就微弱下来,只剩下绵软的威力,缓缓的吹动斐川的发梢。靳嵘在一瞬间忘记了先前想好的说词,他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少年,璞玉未雕,稚嫩纤弱,这是他曾觊觎很久的美好,更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的执念。

    所有的一切都轰然倒塌了,靳嵘低头吻上了斐川的靴面,他跪在地上低微谦卑的吻着,灯火掩不去他眼里的光亮,他带着一种赤诚到虔诚的爱慕,有两滴眼泪落在斐川的靴面上,但很快就无影无踪,他一寸一寸的上移,越过脚腕吻上小腿,最终他托住了斐川的膝弯直起身子再次将他完完全全的拥进怀里。

    他抵着斐川的额头从自己袖口里摸出了两件东西,一个是斐川当掉的玉坠,一个是被黑布裹起的挂饰,他将圆润精巧的玉坠丢到数尺之外的地方,掷地有声的清脆声响里他将黑布打开,里头是一枚镶银的狼牙。

    “这是我猎到的第一匹狼,很小的时候就带在身边了,以后你带着,能辟邪,还能保你平安。”已经斑驳的狼牙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缝,里头嵌进了些许鎏金,暗金的线条和古朴银制狼头相辅相成,而尖锐的牙尖早已被磨平,“这是我族里的习俗,狼牙当护身符带着,等到嫁娶的时候就要给自己的爱人。”

    他把狼牙带到斐川的颈子上,又在手里连搓带捂的暖了一会才帮他藏进厚实的衣服里,他咧嘴笑开,嘿嘿的笑声衬得他平添了几分傻气,他堵了斐川的唇,深邃的眼睛里蓄着他鲜少向外留露的情绪,他试探性的去撬了斐川的齿关,而斐川只是身子顿了片刻,继而很快就主动开口任由他闯了进来。

    隔着衣服也能摸到狼牙的轮廓,斐川闭上眼睛配合着轻柔之极的亲吻,他并不清楚靳嵘的族里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习俗,也不了解这颗狼牙真正的来历是什幺,但他知道靳嵘肯定是又在骗他。

    靳嵘以为他不知道这颗狼牙的用处,但他在很久以前听说过传闻,传闻里说靳嵘的兵符是一枚狼牙,见此信物如见靳嵘本人,至少可以调度整个恶人谷中近七成的兵力,所以把这枚兵符说是靳嵘全部的身家性命也不为过。

    久违的亲吻似乎可以消减掉所有的东西,斐川的痛觉被甜腻的亲吻浸染到模糊,他叼着靳嵘的舌尖尝试啃咬,犬牙笨拙的蹭着他的舌头,他甚至还弯了弯眸子,靳嵘的胡茬扎红了他的下巴,他哼哼唧唧的伸手去摸,身子稍微一动他才觉出了下身的湿意。

    再往后的事情变得不太清晰,他一头雾水的低头去看自己的腿间,大量的血迹在他下身晕开,坠痛在他看见血的时候才开始叫嚣,只一眨眼就吞噬了他眼前的一切,他只能用力去抓靳嵘的衣襟,泛着凉意的布料被他紧紧的攥进手里,斐川惊恐又慌乱的睁大了眼睛,他漂亮温润的眸子很快就涣散开来,又是一阵夜风吹动彩灯,可烛火再怎幺暖黄跃动也没能在他眼里引起波澜。

    铺天盖地的疼痛将他完全淹没,靳嵘抱着他回客栈上楼进房间,殷红的血迹从雌穴里蜿蜒而下,在他苍白的腿上留下弯曲的痕迹,一直浸湿了他的鞋袜,浓郁的血腥味立刻充盈在室内,他陷进还存着暖意的被褥里,痉挛的腿根泥泞一片,大量粘稠的血迹从他腿间狭小的甬道里流淌出来,不过片刻就染红了素色的床单。

    斐川疼得叫不出声,嘶哑的吸气声已经是他竭力而为的成果了,他抠着床柱拼命的仰头呼吸,像是有钝器在击打脆弱的腹脏,毫无规律的疼痛一下比一下重的苛责着发育不全的子宫,他连靳嵘的声音都听不到了,他不知道男人在用发抖的声线哄着他别怕,更不知道他的手早就被靳嵘扯去护住。

    斐川什幺都不知道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他的孩子在同他做最后的道别,他只是疼,疼到眼前泛着白光,疼到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他不知道靳嵘抱着他口对口的喂了一碗药,他也不知道他隆起的小腹是被靳嵘亲手推拿抚平的。

    刺目的血迹里混杂着粘稠的东西,那是他们还没发育完好的孩子,斐川两腿张着,即便是被擦拭过很多遍,但他腿上还是沾着浅红的液体,靳嵘垫高了斐川的背,他单手搂住已经神志不清的少年,干裂的唇瓣一次次的吻着他跳动微弱的脖颈。

    他将右手里纤长的器具小心翼翼送进了窄小的穴口,斐川濒死一样的瑟缩了一下,温热的血迹随着导流的器具缓缓流下,靳嵘听见怀中人喊了自己的名字,夹着化不开的倦意和凄楚,还有满满的哀伤。

    斐川只挨一下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冰凉的硬物触到了他体内深处,孩子发育的并不好,滑胎之后的出血量在可接受的范围内,靳嵘连着看了多日的医书就是为了亲手送走他的孩子,他不会让旁人触碰斐川的身体,他不会让斐川在这种时候还要遭受陌生人的带给他的羞耻,

    靳嵘清理了足足半个时辰,他起先根本不敢动,器具轻轻一蹭就能带出内里的血迹,每一滴血是斐川的也是他孩子,他从小打猎长大打仗,血是他见惯闻惯的东西,可这里的每一滴都足够让他肝肠寸断,他亲手将他的骨肉收拾干净,又亲手擦净斐川的腿间。

    曾经娇嫩艳红的雌穴似乎都没了血色,单薄的花唇萎缩着,只有入口还呈现着被撑开的状态,他自己身上,裤子上,手上都沾满了血迹,靳嵘腿脚发木的走到门边,唐了把温好的汤药送进了门缝里,他跌跌撞撞的接过来又给斐川喂下去,瓷碗的边缘,斐川的唇边也都染上了血,他跪在床头执拗的用袖口上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去给斐川擦,可他怎幺都擦不干净。

    还是唐了敲门提醒了他,他这才步履蹒跚的抱着斐川去了干净的屋子,那里有备好的炭火和床褥,斐川被他放进床里,用被子和毯子小心翼翼的裹起,瘦削的少年好像又小了几号,被厚实的被子一遮似乎都小得快要消失不见了。

    外面还是黑漆漆的夜晚,平静安详,万籁俱寂,远处的万家灯火里谁都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晚上,有一个可能乖巧懂事,也可能刁蛮娇气的孩子失去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机会。

    靳嵘蜷缩在斐川的床边,他连再看斐川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失去了做出决定时的果决和坚定,只剩下那时就有的被放到了数百倍数千倍的愧疚和自责。

    他心头绞痛,可呕出一口猩红的血之后又麻木的毫无痛楚,他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血迹,这或许是唯一一次他们一家三口融合在一起的机会,靳嵘眼前闪过了很多东西,他看到斐川在离开长安的马车上困得直点头,看到斐川被他硬搂着做完之后下身渗了血,看到斐川在枫华谷的客房里食欲不振整日的反胃呕吐。

    所有的画面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接连闪过,他看到了许多本可以早就发现的迹象,一点点的将他腹脏绞成血肉模糊的碎肉,将他神经拉扯成断裂崩开的弓弦,一切的画面又都消失了,他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场景。

    墨衣墨发的少年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他站在他们初遇的那个庭院里歪着头跟他对视,杏眼澄明染着笑意,淡色的薄唇微微扬起,斐川在笑,他笑得很开心,靳嵘听见他在说,你要当爹爹了,这是我们的孩子。

    那是一个他曾经反复梦到过的,却被他亲手毁去的梦境。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的落到了他的掌心里,它们只有微不足道的作用,并不能纾解男人痛不欲生的悔恨,只能在斐川呼吸平稳下来的时候,稍稍冲淡了他手心里刺目的红色。

    第15章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在斐川昏迷的日子里覆盖了整座洛阳城,天空是低沉的铅灰色,寒风夹着霜雪毫不停歇的拍打着窗棂,靳嵘眼底的青黑色很重,他自斐川小产之后就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除非实在支撑不住了才会眯上个把时辰,他已经许久没有过正常的睡眠了,连下巴上泛青的胡茬都长到了看着就扎手的长度。

    他盘膝坐在床边的地上,手里捧着一碗刚送上来的汤药,他用勺子搅了一会,尝过温度确定不会烫口之后才起身去喂给斐川,昏迷的少年安安静静的陷在厚实的被褥里,靳嵘吻上他的唇,小心翼翼的将药汁尽数渡进他口中,同时他用食指抚在斐川的喉结上,慢慢的引导他做出吞咽的动作。

    斐川底子不好,小产算是彻底让他元气大伤,他下体的血一直断断续续的流了近三天,这种情况下昏迷不醒倒成了好事,至少他可以得到足够的休息,不会因为旁的事情再导致身体的情况恶化。

    每年岁末都是两方阵营里最忙碌的时候,对内要有例行的封赏处罚,对外要保持警惕加倍提防,靳嵘往年十月过半就要开始四处奔走,而今年恶人谷内连下了三道调令让他回去主持大局他都未做理会,而唐了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将送信人糊弄过去,顺带着让仍旧驻守在枫华谷受罚的郑择把斐川落在那边的东西给送过来。

    郑择并不知道斐川的实情,他也不曾想过自己的行为竟然间接的害死了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三个月大的孩子还只是一滩血,他赶来的时候靳嵘正在亲手归置那些沾血的被褥和帕子,被他抱在怀里带过来的沙狐弓着脊背像是被血味给刺激着了,郑择手上被它一连挠了许多下,最后就连跪在地上收拾东西的靳嵘都不可避免的被它连抓带咬得破了相。

    靳嵘挑了个日子将这些东西烧了,又请人来做法事将孩子入土,冬夜冷气入骨,郑择跪在灵前一遍一遍的颂着经,靳嵘烧过纸钱之后并未再理会他,而是转身回了客栈。

    他推门进屋,沙狐在斐川的床边蜷缩成了毛绒绒的一个团子,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就立刻清醒过来又是弓背又是呲牙,已经颇具威力的爪子在床沿上一连磨蹭了几下,靳嵘脸上的抓痕早就被冻得结了痂,他关上房门迈步往床边走,从来都是稳健的步伐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蹒跚。

    素白的手搭上了沙狐的脑袋,靳嵘脚步一顿继而几乎踉跄的越过绕过桌椅扑到了斐川的床前,斐川半睁着眼睛窝在床里,脸上还被被子遮去了大半,他本能的又往里侧缩了缩,纤细的指节轻轻摩挲着沙狐身上软蓬蓬的毛,他眼里没有任何光亮,似乎是听到了男人压抑的呼吸声,斐川只是机械性的看着靳嵘的方向,无光的眸子里映出他胡子拉碴的憔悴身影,和衣襟上沾着的那一点点极小的灰烬。

    斐川知道他的孩子走了,小小的连身子都没长好的孩子在他看了许多花灯的那个晚上离开了他,他也知道靳嵘大概是刚从灵前回来,那点灰烬应该就是烧过纸钱的印证,他努力找回了自己的思绪,苍白的脸上没有泪渍,也没有什幺悲戚的表情,斐川还试图牵一牵嘴角,他垂眸看着自己被靳嵘握去的指尖,奇怪的是,这处一贯温热的地方同他的手指一样,冰冰凉凉的毫无热度。

    “烧纸钱…他又不……他…咳——他太小了……..不会花……”斐川侧着头,原本就低哑的声音又因被褥的遮挡而模糊了许多,他没什幺精神,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孱弱的病气,“天冷……给他带衣服…吃的和用的……靳嵘…嗯…靳……靳嵘…….”

    斐川还是很疼,清宫的器具不可避免的伤到了他的身体,他的雌穴窄小,内里的花径和宫壁都或多或少受了伤,靳嵘维持着跪姿慌不迭的往床前挪了又挪,他膝盖抵到了床底的边沿,上身趴在斐川的床边,一只手滑稽又可笑的反复在他腹间比划着动作,最终才万分谨慎的将手伸进被子里去轻轻抚上他的小腹。

    斐川一咳嗽就会牵连下身,偏偏他这几日还起了低烧,喉咙里先前的破口接连开始恶化发炎,他蹙着眉头闭紧了双眼,吃力的闷咳惹得他喉间像着了火一样疼得厉害,粘稠的液体一半是痰一半是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斐川咳得想吐又起不了身,他昏睡了太久肢体不能动作,难堪又痛苦的处境让他下意识抠紧了靳嵘的掌心。

    斐川是连食道都伤着了,他从怀上孩子到小产的当天都一直没止住孕吐,他哑着嗓子咳嗽的动静把床边的沙狐惊了一跳,靳嵘一急也就管不了那幺多,他只能揪着沙狐的后颈将它拎到地上,又赶紧坐到床边扶斐川起来。

    粗暴的动作显然是又在不经意间得罪了毛绒绒的小东西,靳嵘忙着给斐川拍背帮他平复呼吸,斐川靠在他怀里咳得几乎快背过气去,零星的血迹从他嘴角里溅出来,靳嵘连擦都顾不上,只能一遍遍的哄着他放松身子。

    靳嵘知道他说什幺都无济于事,斐川嗓子里伤得全是溃疡和破口,被胃酸反复冲刷的软肉早就被折磨的伤痕累累,他一咳起来就只会恶性循环,所有的伤处被一并牵连着,若是咳得厉害了势必还会带起胃里的不适。

    斐川咳得抬不起头,明明人就在他怀里,可是却枕不住他的肩头,斐川肩颈抖得厉害,细瘦的指节连他的衣襟都抓不住,整个人边咳边往床下歪,若非是靳嵘护着他的小腹将他抱紧了,他估计早就一头栽到了地上。

    钝刀割肉一般的疼痛反倒让斐川清醒了许多,他咳出了掺血的痰,血丝成缕的挂在嘴角,嗓子里的东西清干净了还能好受一些,他倚在靳嵘肩上闭着眼睛平复呼吸,外头的风又大了不少,卷起雪花拍打在木制的窗棂上,兴许是吹断屋檐下头的冰锥,尖锐刺耳的脆响在呼啸的风声中异常清晰。

    斐川本能的打了个哆嗦,刚平稳一点的呼吸又有急促的趋势,靳嵘从衣襟里摸出一颗药糖让他含了,清凉的甜味混着浓郁的药香,斐川肩颈一颤含着糖块咂了一会才觉出来喉咙里的疼痛慢慢消散。

    靳嵘没能让他躺回床上,他把身子缩在靳嵘怀里蜷了又蜷,细白的指节一遍一遍的摩挲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沙狐利落的窜上床铺硬是挤进了他的被子里,靳嵘刚想拦却发现通人性的小东西蜷到了斐川的腹间,它身形愈发的圆滚,若是抱起尾巴往上一缩,恰巧就又让斐川的小腹隆起了圆润的弧度。

    靳嵘是先落泪的那一个,他这些时日怕是把这辈子该流的眼泪都流尽了,烛火暖黄,映在漂亮精致的锦被上,黄澄澄的光晕笼着斐川的小腹,他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敢伸手去摸,沙狐的背毛从被角的缝隙里露出来,轻轻的搔着他的掌心。

    靳嵘从斐川小产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打过要孩子的念头,这个想法陪伴了他很久很久,就连几年后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想法都是不要,他亲自给斐川清的身子,他亲手探遍了那处狭小的甬道,他甚至失去了一个父亲最基本的良知,他只庆幸这个孩子没有生出来,他根本不敢想斐川若是真的产子,那他的下身会被撕裂成什幺模样。

    斐川含着糖块偏了偏头,靳嵘的眼泪沾到了他的后颈上,他哭不出来,也并没有什幺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一种已经接受事实的怅然,他握住了靳嵘的手,男人手里还攥着给他擦嘴的手帕,斐川尝试着自己坐直,还在隐隐作痛的下身杜绝了这一可能,他只能枕着靳嵘的肩颈,尽可能的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他想去搂靳嵘的上身,发现胳膊太短环不住,他只能改搂了靳嵘的腰,他轻轻拍着靳嵘精悍的腰侧,仿佛是安慰,又仿佛只是企图吸引他的注意,寒风呼啸的声音适时的减小了许多,斐川又闭上了眼睛,他喃喃自语着低哑的字句,因为含了药糖所以吐字还不是特别清楚。

    “天冷…要给他,带衣服……带冬衣,要…要能挡风的……靳嵘,他会冷…衣服…….”斐川抓紧了靳嵘的衣料,粗糙的面料一如既往的质朴耐实,他知道自己现在说出口的话还是在一刀一刀的剜着靳嵘的心,但他不能不说,这是他唯一能为这个孩子做的事情了。

    他只是睡了一个长长的觉,孩子悄然的从他腹中离去,时间冲淡了他的伤痛,但靳嵘始终都是清醒的,靳嵘见证了所有的事情,斐川咬着已经开始软化的糖块,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往下说了,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衣服…不要太简单……如果是女孩…就…就要裙子,要好看的……你这种,她肯定,肯定不喜欢。”斐川在靳嵘面前第一次说这幺多话,他毫无睡意的窝在靳嵘怀里,像是一个真正做了母亲的人,絮絮叨叨的说着没有多少意义的言语。

    他能感觉到靳嵘又落了泪,男人压抑之极的哽咽声带着浓浓的悲伤,斐川只得伸出手去给他抹脸,瘦削的少年人始终都没掉一颗眼泪,直到靳嵘抓着他的手十指交握,直到靳嵘郑重其事的应下了他荒诞的要求之后,他鼻子里才有了那幺一丝酸意。

    斐川用舌尖来回推着融化了许多的药糖,他怕自己一哭又惹得靳嵘哭,所以他埋进靳嵘的肩窝之后就不肯再抬头,外头的风雪没有停下,沙狐蜷在他和靳嵘之间的小小缝隙里,硬是要将他俩隔开,靳嵘给他顺着头发,他们两个都没有带过孩子的人靠在一块,一边压着抽泣的动静一边商量着要给孩子带上什幺款式的衣服什幺颜色的鞋袜。

    炭火静静的烧了一整夜,靳嵘拥着斐川一直商量到天明,他们从相识到现在都没有说过那幺久的话,斐川直到天光大亮才实在扛不住的合眼睡去,靳嵘托着他单薄的脊背将他放平,斐川躺下之后还抓着他的衣襟不放,靳嵘因而不得不跪在床边一直等到他彻底睡熟才起身去置办东西。

    靳嵘在洛阳城里最好的布庄买了新衣,他依照斐川的要求,买了男孩的,也买了女孩的,女孩的衣裙是特意请掌柜挑得,是时下最受欢迎的款式,粉嫩嫩的小裙子蓬松灵动,若是穿着跑起来,想必一定会显得孩子十分活泼可爱。

    法事要做足三天,靳嵘在灵前将衣物烧尽,郑择仍旧跪在灵前诵经超度,待靳嵘离开的时候,已经守了快一天一夜的郑择低头看着火盆里的灰烬,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仍旧没有什幺表情,他颂完最后一段经书,以手撑着地面起身离开,他走路的动作很狼狈,麻木的腿脚无法迈开步子,但他还是像有什幺急事一样踉踉跄跄的去了城里。

    靳嵘没有再管余下的事情,唐了会逐一帮他处理妥当,他忙完衣服的事情就回来继续陪着斐川,斐川搂着窝在床边的沙狐一直睡到了傍晚,他这回睡得还算安稳,靳嵘估摸着他快醒了就下楼去拿了准备好的晚饭和汤药,他上楼之前撞见了进客栈的郑择,靳嵘还没反应过来,郑择就从怀里一连掏出了几袋扎好的油纸包,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转身就走。

    全都是小孩子吃得糕点和零嘴,有蒸糕、糖酥和药糖,还有西域的各种果干,靳嵘虽然摸不清是怎幺回事,但他知道斐川肯定会爱吃这些东西,他也能理解郑择曾经的做法是因为什幺,尽管他对郑择还抱有最基本的信任,他还是先挨个尝了一遍,打算等上一会确认东西干净再拿给斐川吃。

    靳嵘并不知道郑择那天跑遍了整个洛阳城买了很多小孩子玩的东西,单是拨浪鼓就买了三个,郑择学着靳嵘那样给孩子准备了很多东西,这是他表达歉疚的方式,法事做完之后他就主动离开了洛阳,他只身去了靳嵘最不放心的下路,死死盯住了战戈的动向。

    靳嵘直到后来才很是迟钝的觉出来郑择对斐川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再见面的时候郑择开始唤斐川先生了,他开始以斐先生来代指斐川,而且说得极为恭敬,没有半分敷衍,几天下来斐川觉得不好意思,郑择就顺着他的意思加了个小字,改称他小斐先生,结果却弄得靳嵘无端吃起了飞醋。

    斐川胃口好了一点,至少能吃下清淡的饭菜,唐了让后厨给他炖了雪梨,斐川素来对水果都是敬而远之,靳嵘勉强喂他喝了两口汤他就死活不肯再喝,宁可一晚上都含着药糖也不愿再多吃一口。

    斐川临睡前吃了靳嵘给他的蒸糕,只是小小的一块,他窝在床里小口小口的吃完,掉下来的碎渣子被沙狐捡了去,他自然是没吃够,等伸手再跟靳嵘要的时候,靳嵘却又变戏法似的端出了温好的雪梨,硬是要他喝下半碗才能给他一块。

    斐川含着药糖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他抓着被子想自己躺下,赌气的动作还险些让他又咳嗽起来,靳嵘端着瓷碗在床边守着,男人像是摸透了他的心思一样,斐川腰上没有力气,动作一大就带着下身疼,他只能狼狈的扶着床柱再次倚上软垫,靳嵘故意把怀里的蒸糕露出一角,斐川差点被他气得眼眶发红,最终还是吐出了嘴里的药糖又接过了他手里的雪梨。

    食补往往比药的作用要好,斐川睡下之后难得的没有夜咳,靳嵘头一回挨着他肩并肩的躺在床上,斐川睡熟了就一个劲的往他怀里钻,他下身不能乱动,靳嵘就护着他的腰尽可能的将他往自己这一侧搂,两个人的体温将被窝里捂得很暖。

    靳嵘算下来快要有半个月没睡过床了,他睡前特意剃了胡子,杵在铜镜面前仔仔细细的剃干净了每一根胡茬,他拿手摸了好几遍,确认不会扎到人了他才敢上床,他紧挨着斐川的身子,少年平稳安逸的呼吸声自然而然的成了最好催眠,靳嵘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熟了,他睡得极沉,甚至还有微微的鼾声。

    夜里烛火熄了,起先只是临窗的一根被窗框里渗进来的凉气吹灭了,桌前的灯盏则是靳嵘睡前忘了换新的蜡烛,斐川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睛,整间屋子里都是黑黢黢的,他打了个激灵立刻就清醒了过来,铺天盖地的黑暗似乎眨眼就能将他吞噬掉。

    所有的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回到了幼时,四四方方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光亮,他只能拼命的去推搡靳嵘,无奈他的力气太小,靳嵘睡得又死,斐川一连推了几下都只换来靳嵘越发清晰的鼾声,他抖着身子试图下床,虚弱无力的肢体并不能支撑他的动作,冬夜里的风总是像凄厉的嘶鸣,又一阵风卷过街巷,斐川被吓得抱住了脑袋,他胡乱的蹬开被子想要下床,但靳嵘的腿就是他无法越过的阻碍。

    靳嵘是被斐川蹬醒的,他一头雾水的起身,条件反射似的伸手去搂斐川的身子,斐川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的环着他的脖子,靳嵘咬了自己一口才彻底清醒,他也是这才发现屋里烛火全都灭了,斐川蜷在他怀里被吓得直抖,一直在用哑得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让他去点灯。

    靳嵘慌忙下地去将灯盏重新点亮,斐川一直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等到最后一盏烛火也重新亮起斐川才抽噎着放松了身子,靳嵘将他打横捞进怀里给他搓着膝弯和小腿,他刚才抱斐川下地没法给他添衣服,靳嵘生怕冻着他,所以尽管心里满是疑虑也还是先给他揉搓热了小腿才轻声问他到底是怎幺了。

    闻羽,闻徵,甚至楚戈和谢昀都问过同样的问题,斐川只是反复承认反复强调自己胆子小,从没有告诉任何人真正的原委,他抓着靳嵘的衣襟,宽松的衣服被他扯得走了形,露出来几处淡色的平整的旧伤,他贴着靳嵘结实的胸口用力蹭了两下,瘦削的肩颈不可控制的耸动了一阵,就当靳嵘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斐川断断续续的开了口,他给靳嵘讲了一个连他都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