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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维说:“当然我也明白,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使用低层视野了,那样反而会导致你死亡……不,其实没有死亡,这个概念不太对,也许应该说……失去活性?”
雷诺兹说:“准确的说法是,即使我能使用低层视野,我也会瞬间失去审视能力。我会在一切层面内结束观察行为,并真正开始出生。”
“那样不好吗?”列维问,“你就可以解脱了。”
这句话,让很多记忆涌向残破的雷诺兹大脑。
话语,面孔,山丘,海,园林,马车,石砖地,教堂,诗歌,信,驼队,月亮,笑容,嘴唇,手指,笔,小径,藤蔓,雾,斧头,雪,眼泪,野兽,塔……
雷诺兹隐约回忆起一个人,依稀就是曾经的自己,那个还会天真地盼望“解脱”的自己。
但现在他已经不会再那样想了。
他对猎犬说:“我是信使,我永远驻守于第一岗哨,侍奉所有阅读奥秘之人。这使命没有所谓解脱。”
之后,雷诺兹想到,如果当年的诗人能在混沌的时刻听见语言,他也一定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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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时间之前。
随着莱尔德陷入昏迷,爱芙太太的院墙也消失了。
回忆起来,院墙出现的方式相当难以形容,它并不是像三维投影一样突兀地立在室内,而是以一种能够和周围融合的方式……按道理说,院墙大小应该受到这间房间面积的限制,但它好像又能够向两侧延伸,和真正的院墙一样大,你甚至可以绕着它走一圈再回到起点。
这与室内空间是矛盾的,虽然矛盾,看着它的人却浑然不觉,理智上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合理,但感受上却极为自然,就像看见屋里有一张床、一个人、一幅画似的,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
列维已经帮塞西打开了手铐。塞西重获自由,却缩在原地不敢动弹,只是默默看着列维的行动。
列维把该带的东西整理回背包,表情放松,动作轻快,就像是在旅行远足之前整理行李。
从几人聚集于一室起,直到现在,整个过程中,追踪终端一直在发出尖锐急促的警报声,目前也仍在继续。刺耳的声音和令人不适的画面混杂一起,不断刺激着塞西的神经,她的目光飘荡到莱尔德身上,又立刻移开。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她强忍着恐惧,慢慢爬到莱尔德身边。她想,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有一点点急救常识,也许应该找个硬物做成夹板,也许应该在这里和那里弄个止血绑带……
“不需要的,我们走吧。”列维跨过来,把莱尔德扛在肩上。莱尔德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剪掉了提像的木偶,四肢晃荡着垂下来,浑身一点生气都没有。
塞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浑浑噩噩地跟在他们后面。
在正对房门的墙壁上还有另一扇门,是真正的门,物理上的实体。它应该很久没有开过,合页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齿发酸。
方尖碑实际上是一座高塔。一般人肯定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高塔顶端房间上设计一扇向外开启的门。
打开门之后,外面不是半空中,而是一片平坦的土地,周围没有树木也没有乱石,视野十分开阔。
塞西站在门口不敢出去。即使列维扛着莱尔德已经站在土地上了,她也仍然怀疑这地面是幻觉。
列维对她说:“其实没错,你可以觉得它是幻觉。除了第一岗哨是人工建筑,那个树屋也是人工的……哦,你没见过树屋。你的汽车也是人工的。除了这些以外,你看到的一切严格来说都是幻觉。你看见的不是它们本身,是你最多能够理解到的程度。”
塞西有些动摇:“难道你是说,只要相信这地面是真的,我就不会掉下去?”
列维干脆转身继续向前走:“随便你。”
最后塞西还是跟了上去。地面确实是坚实的地面。
走了一小段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雷诺兹站在方尖碑投下的阴影里,对着他们弯下腰,右手屈在身前,行了一个颇为古老的躬身礼。
现在的天空非常暗淡,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方尖碑竟然还能投出这么黑的影子。
还有,他们是从靠近尖顶的房间走出来的,现在回头一看,为什么方尖碑仍然是被仰视的高耸模样?
塞西转回身,盯着前面列维的背影,琢磨刚才他的话——你看见的不是它们本身,是你最多能够理解到的程度而已。
她捏了捏眉心……我什么都不能理解。
这里的一切事物也好,还是列维·卡拉泽的状态也好,还有肖恩和杰里身上发生的事……我什么都不能理解。
天色越来越暗,类似于最后一丝日光即将被黑夜吞没之前。这里的天空上只有暗沉的深灰色,既没有地平线上的余晖,也没有月亮或星星。
逐渐变暗的环境令人非常不安,令人担心会面对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
这时列维又主动和塞西说话:“你不要这么担心,莱尔德没事的,只是昏过去了。至于肖恩和杰里,他们应该是回去了吧……但我也不能保证。”
塞西整个人木木的,没有回答列维。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好久,塞西终于忍不住问:“卡拉泽先生,你看得见前面那些东西么?”
她所之的是很远的地方,那边影影绰绰有些东西,是形状规律的物体。由于光线不足,而且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人的眼睛难以分辨大小和远近,所以它们有点像是形态各异的房屋,也有点像是稀疏林立的墓碑。
列维说:“当然看得见啊,我们不是正在往那边走吗?”
“你早就看见了?”塞西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是要去那里的吗?”
列维右手扶着莱尔德的身体,左手拿起仪器看了一眼:“对。就是那边。我们走过去的同时,她也走过来了。”
“谁?”
话刚问出口,塞西就忽然发现,形状规律的构筑物中有个东西晃动了一下。
那是个人影,有它做参照物之后就能看出来,远处蜃楼般的景物确实是建筑,而不是墓群。
人影走得越来越近。她步伐很慢,体态放松,就像餐后散步一样,可是在一眨眼之间,她就从远远的影子变成了近在眼前的少女。
是艾希莉。
她的身体仍然是巨大的、皮肉不停流动的肉团,不同于从前的是,现在她频繁地“闪烁”着,就像一块在高速切换着的动态图片。在闪烁之中的某几个瞬间,她会变回穿着带网纱的小黑裙、画着浓妆、脚踩高跟鞋的少女。
她站在那闪烁了好一会儿,时隐时现的脸上还带着无奈的羞怯,就像是在说:“等等我,我还没准备好。”
渐渐地,她的少女形象越来越稳定,流动的肉块所占的画面越来越少,少女身形占据了肉眼可见的大部分时间,肉块的模样退回了每一个眨眼之间,最多只潜藏在视线飘开之后的余光里。
形象稳定下来之后,艾希莉的表情反而不再那么轻松了,她的笑意慢慢凝固,牙齿紧咬在一起,嘴唇却颤抖着乱动……她保持着这种扭曲的表情,脚步踉跄地跑向列维与塞西。
塞西习惯性地想抬起枪管,手上却摸了个空,她的随身物品已经全都丢失在岗哨深处了。她往后退了几步,列维还挺主动地站到了她身前,艾希莉被列维挡住,左右跳了两步,似乎是想绕过去,又不敢过于靠近列维。
列维好奇地看着她,他想起,在巨石下面的时候也是这样,艾希莉似乎有些怕他。
艾希莉的身形晃了晃,最终放弃了继续靠近。她慢慢摩擦着咬紧的牙齿,慢慢张开它们,嘴巴张得越来越大,身体前倾,就像是想把喉咙深处展示给外界。
列维听到一种细微的声音,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内部挤压蠕动。
“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