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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尔德的视野有些发黑,可能是头昏造成的。他盯着下方,看到肖恩在一点点后退,列维·卡拉泽还站在门口,一脸震惊地四下环顾,并没有做出什么有威胁性的动作。

    莱尔德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需要’对自己、对别人这样做?”

    雷诺兹说:“为了面对他想去面对的东西。他想要审视外界,并且还要让自己的视野保持处于低层面,这是有矛盾的,是十分困难的。一个婴儿,他不可能既能够流利地说话、认字、劳动,又同时保持混沌、保持纯自我。肖恩先生想要达到他所追求的状态,就只能去除恐惧,去除理性。不是忍耐,而是彻底地去除。”

    “理性?”莱尔德回忆了一下肖恩之前的神态,与其说去除了理性,不如说看起来过于理性了……甚至变得有些像列维。

    雷诺兹立刻明白了莱尔德的疑惑:“你所参照的,是你的语言系统里那个‘理性’。你认为什么是理性?在幼年期的低层视野……不,我是说,在我有印象的人类的……我们的……很多文明中,如果一个人类从事某件需要数学思维的事业,这被认为是理性;在多个功能相似的物品中选择更能长久使用的一个,这被认为是理性;在喜爱的人与可谋利的人之间选择后者,这也被认为是理性。这一思维方式,其实与恐惧深刻地关联在一起,将二者皆彻底去除后,你们会成为无需考虑‘恐惧’就可以做出选择的人。也许你觉得肖恩先生现在看起来仍然十分‘理智’,但并不是的。如果理智的反面是疯狂,那么,割舍掉疯狂的源头之后,理智也不复存在。”

    “我不认为这是好事……”莱尔德叹息着,“但……他已经无法挽回了,是吗?”

    “不是。”

    这回答令莱尔德有些吃惊:“不是?他还能恢复?”

    “道理上能,可他不能,也不愿。”雷诺兹接下来的话又令人失望,“肖恩先生可以让自己脑中已被破坏的区域修复起来,但修复即是成长,成长需要进食,进食会导致成长。”

    虽然雷诺兹没有眼睛,但莱尔德总觉得他是在盯着自己。

    雷诺兹继续说:“就像你一样,莱尔德·凯茨。你所承受的伤痛不会恶化,但也无法治愈,除非你慢慢长大。其实我也在慢慢长大,但我担心影响使命,所以会故意让这件事缓慢一些。”

    “为什么会这样……”莱尔德问,“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吗,这地方叫什么,是什么,为什么会存在……”

    “你深入过岗哨内部,读过许多人。如果那里有答案,你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如果没有答案,那么我也不可能知道。”

    “不,我……”

    “我明白,你仿佛知道,又仿佛想不起来,”雷诺兹说,“这很正常,每个人都不可能时刻想起这一生中接收到的每一丁点信息。等到你需要的时候,你就会感觉到它的。反而是我,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我是一名信使,我从未深入岗哨内部,从未阅读过你们接触的那些奥秘。”

    “也就是说,你只负责在这儿收门票?”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天然,雷诺兹的回答十分真诚,完全不理会莱尔德语句中的讽刺:“如果你的意思是由我负责引导,那么是的。”

    莱尔德无力地笑了笑,稍一放松,那双手就又从视野发黑的角落里伸了过来。他立刻尽力驱赶它,咬着牙去感受身体上的所有疼痛。

    把那双手赶走之后,他问雷诺兹:“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单独和我沟通?”

    “我并不需要与你沟通,”雷诺兹说,“我只是不希望他们对你进行无意义的伤害行为。”

    莱尔德望着下方的房间,肖恩和列维没有爆发任何冲突。列维在门口问了几句后,肖恩只是走向屋子深处,从堆在角落的杂物里拿起一把眼熟的铁锹,又摇摇头放下了它。

    他根本不理睬列维,甚至故意减少与他的目光接触,列维显然对此感到莫名其妙,所以没有做出任何进一步的行动。

    雷诺兹的面具动了动,像是也在俯视下方,但他应该没有眼睛,即使有,眼睛也不在面具里面。

    起初莱尔德不明白雷诺兹想表达什么,接着,雷诺兹的情绪波动得越来越厉害,莱尔德就忽然了解到了其中的意思。

    雷诺兹的思绪散乱而复杂,虽然还不至于复杂到难以形容,但对他自己来说,要规整成语言确实有一定的难度。

    以莱尔德的理解来说:雷诺兹效忠于拓荒者们,也畏惧着拓荒者们。

    每个变成第一岗哨拓荒者,都与这位信使打过交道。雷诺兹应该是随着第一批建立岗哨的人到来的,然后他和那些人一起留在了这个世界里……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接着,每一年,每一次有人找到第一岗哨,他们最终都会沉入其中,化作“图书室”的一部分。而在这件事发生之前,那些人们也曾经在浅层徘徊,也会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事情。

    在他们之中,连最终能够沉入岗哨深处的都是少数,更多的人会在探索中崩溃,会因为无法完成愿望而绝望或暴怒,还有的人干脆忘记了使命,开始发狂,精神彻底分崩离析,或者放任自我成长为另一种生物。

    于是,在那些人们眼中,驻守于第一岗哨的信使几乎是全世界最邪恶、最恐怖的事物。

    雷诺兹既是恐惧者眼中的怪物,也是杀戮者刀下的猎物。他在执行信使使命的同时,也一次又一次地被敌对、被猎杀、被撕成碎片。

    肖恩和列维身上蔓延着令人不安的气氛,雷诺兹敏感地捕捉到了。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任何事情,他都不会去阻止、也无权去阻止,但当他面对这种沉重而带有侵略性的空气时,他肯定会回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次杀戮。

    雷诺兹能感觉到自己的想法在外泄,他不介意,毕竟他本来就是这样说话的。

    他还对莱尔德补充说:“正是如此。信使服务于触摸真理之人,连结起执行之人与奉献之人,乃秘密的传递者。我的使命是辅佐猎犬与书页。”

    信使服务于触摸真理之人。

    所以,即使肖恩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少年,他也仍然算得上是会去触摸“真理”的人。雷诺兹会以他能想到的方式去帮助肖恩,虽然这种“帮助”在莱尔德看来根本是罪行……在这里,要满足肖恩的愿望,也许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信使的使命是辅佐猎犬与书页。

    所以,即使雷诺兹帮助过肖恩,甚至允许他拿自己仅剩的完整大脑来做练习,可一旦肖恩想阻止“猎犬”携带着知识回到上层,雷诺兹就不会再支持肖恩,而是优先为猎犬提供便利。

    信使曾经也是人类……或许现在也是,这要取决于如何定义“人类”。

    所以,察觉到不妙的气氛时,雷诺兹把莱尔德拖到房间高处。莱尔德也深入过岗哨,也阅读过奥秘,也是雷诺兹的服务对象,而且此时他神志清醒,可以平和地沟通,身上还带着严重的外伤……也许这唤起了雷诺兹身为人类时的恐惧。不知他是否回忆起了自己被粉身碎骨的每个瞬间。

    莱尔德难以置信地望着鸟嘴面具。

    他清晰地感知到雷诺兹的情绪与思维,却不知该如何形容它们。

    粗看似是慈悲,细想却近乎无情。

    “你与我一样。”这时,雷诺兹说,“‘这些’是你自己提议的。”

    莱尔德听懂了,他指的是自己腿上的伤。莱尔德能够听到雷诺兹的声音,雷诺兹也可以读到他的想法。沟通是双向的。

    “是的。”莱尔德说。他倒很乐意把注意力集中在右腿上,这样,那双苍白的手就不会在脑海中闪现了。

    这是他向列维提议的。

    两人还在岗哨深处的时候,列维探究地盯着他,眼睛中带着少见的热忱,却也同时显得无比寒冷。

    列维对他说,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应该已经不害怕我们了吧,但现在我必须找到让你非常痛苦的方法,你可能会又开始怕我。

    他带着笑容说这些,令人背后汗毛树立。但莱尔德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直视着列维的眼睛。

    因为,当时他只能看着列维。

    如果他看向别处,他就会看到足以令人崩溃尖叫的画面,那不是图书室,也不是单纯的尸堆野冢,而是他根本无法形容的东西。

    如果他闭上眼,他就会看到黑暗中伸过来一双苍白的手,女性的手,它每靠近一分,他的灵魂就被绞紧一分。

    他对列维说:“我不会害怕你的,从一开始就没怕过。对了,我有个办法,骨折之类的怎么样?不会流什么血,不会从身上掉下肉块来,而且很痛。”

    列维一本正经地说:“你曾经骨折过,你从医院的窗户跳下去过。现在你的阈值提高了,真的还有用吗?”

    莱尔德想了想,提议道:“那次我伤得并不重,甚至还能爬起来呢。一点点地骨折,你看怎么样?慢慢来,如果不行,就在别的部位继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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