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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沛的家人也在室外等候,几乎寸步不离。

    “手术挺成功的,没有意外状况发生,做起来也快,”没等厉演问,江未平主动给他报备,“小沛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能醒,这段时间还得麻烦聂医生监护一下,苏醒之后可能会有术后反应,疼和呕吐都是正常的。”

    她像是正经不了多久,走过去摸了摸厉从毛茸茸的脑袋:“小从吃饭了吗,阿姨让你爸请咱们吃顿好的去,我要点个猪蹄光看不吃,补补我的爪子。”

    厉从被好一顿搓捏,哼哼唧唧地说了声没。

    “请请请,”厉演哭笑不得,也知道江医生的确辛苦,“辛苦你了,平姐。”

    他的目光对上聂寻秋的,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但仍然感激:“还要麻烦你一会儿了,聂医生。”

    聂寻秋没有答话,只是客套地点了点头,摘下头帽和口罩,去了麻醉恢复室。

    厉沛去枕平卧着,监测他生命体征的仪器就摆在一旁。他恢复意识还需要一段时间,聂寻秋为他测量记录了血压、脉搏和中心静脉压,还有一些数据是手术中记录,术后进一步填写的,他坐下来,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动,看着厉沛苍白的睡颜,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砉然断裂。

    想象之中所有的紧急情况都没有发生,恶性高热本质就是过敏,大部分发生于第二次接受全身麻醉,厉沛之前没有麻醉史,江未平那两盒昂贵的丹曲林大概率派不上用场,聂寻秋也不希望有用上它的机会。

    他就这么平平安安地,挺过了这次手术。

    聂寻秋没有宗教的信仰,却想起几个月前他在寺庙里请的那三柱清香,觉得冥冥之中,也许厉沛真的为谁所庇佑。

    他握住厉沛的手,不出所料,那只手是凉的,好在他的手还算温暖,多少能传递一些感觉给那个昏睡中的人。恢复室里没有时钟,他偷偷地牵住这个人,仿佛能走到地久天长。

    不知过了多久,手里的指头动了一下,厉沛的眼睛睁开了小小的一条缝隙,纤长的睫毛挡在眼睑。聂寻秋轻轻地摸了摸厉沛的手背,安抚他,又一次为厉沛检测体征,叫来护士,将人转到病房,再大致观察二十四小时,没有异常情况发生,就能够彻底放心下来。

    至此,麻醉医生的职责全部完成。

    其实在他所处的医院里,麻醉医生人员紧张,他虽然参加工作的年份不多,但因为深入过战地,参与的手术数和正常医院不是一个量级,这样的医生在手术数量多的情况下往往不会单单紧跟一台手术,他会为患者进行麻醉,然后交由一线麻醉医生监护,然后转进另一间手术室,如此重复,像颗不停转动的陀螺。

    全程跟着厉沛的手术,既轻松,又煎熬。

    怕出了什么差错,把握不好剂量,让这个人承受更多的苦痛。

    好在他学艺还算精,护着厉沛渡过了难关。

    清醒时断时续,等厉沛真正完全夺回意识的时候,暮色已然四合,大哥守在床边,小心地用手支着下巴,倚在柜子上,像是怕趴到在床上压迫到了他,因为姿势不舒服,嘴里发出了些许鼾声。

    他什么也没说,兄弟之间却像有心电感应,厉演晃了一下,从小憩中醒过来,发现厉沛恢复了神智,喜悦道:“可算醒了,渴吗?饿吗?但是你的肠|道功能还没恢复,暂时给不了你。”

    厉沛摇了摇头,麻醉效用过去之后,切开又缝合的伤口开始剧痛,掩盖过了饥|渴,他的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充分的水分而开裂,在唇缝间起了一层干皮。

    “嫂子和小从呢?”

    “守了你一天,先让他们都回去了,”厉演道,“小从明天还要上学,常青带着那小屁孩儿回去赶作业了。”

    厉沛哑然失笑。

    “伤口疼不疼?”

    厉沛点点头,声带像是被一张锯子锯着,发出艰涩的声音:“希望有谁来施个魔法,让它一下子长好。”

    厉演倒是很希望成为那个大魔法师。

    他小时候像是一直都充当着这个角色,哄着哭闹顽皮的弟弟,让他吃药,让他振作,让他坚强,但这样严重的病痛,却连替弟弟分担一些也不能。

    他自知办不到,起身:“我找找医生吧,看看能不能给你打止疼药。”

    聂寻秋跟着厉演进来,身后还有护士,让她去给厉沛注射哌替啶。

    他还用手简易地碰了碰厉沛的额头,不出所料地,有些发热,但都是正常现象。

    厉沛挨完一针,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对厉演说:“哥,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想跟聂医生说。”

    厉演会意,他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厉沛,却在那双写满倦意的双眼之中找到坚定,吁叹了一下,退出病房,为门留了条缝,让它虚掩着,然后靠在廊间,百无聊赖地盯着鞋尖。

    “占用了你工作之外的时间,谢谢你。”

    聂寻秋点点头,他并不是为了这一声谢谢而留在这里:“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该做的。”

    道完谢,厉沛切入正题:“麻醉之前,我记得你说了些话。你,到这个世界很久了吗?”

    记忆是不会改变的。

    不懂的东西,不会凭空灌输到脑海里。

    他觉得死去和重生之间,好像只是时间有所跳跃,却没想过,他的一瞬,却对于别人来说是很多很多年。

    聂寻秋一怔,像是没有预料到厉沛靠着那样模糊的意识,还能将他低语的那些话记住。

    “嗯,小沛。我醒来的时候,在麦德林很远的山上的一座小屋里,没有记错的话,是八五年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凶杀者……情网”,引自阿梅丽·诺冬《午后四点》 再提醒:小说目前的时间线是2003年。

    第二十二章

    聂寻秋以为自己等不到雨停。

    但他还是醒了过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只是他没有躺在草地里,目及之处,也看不到那一横江水,和那朵娇艳的花。

    他回到了麦德林。

    是梦么?

    他很饿、很渴,身体像是许久不思饮食过,胃部隐隐地痉挛,最先将痛觉反应出来。聂寻秋从地上爬起来,两眼透过那扇大窗户能瞰视到的景色被削减了许多,他看不到交错在山半阶处的那些平坦的屋顶,以前都会出门去,扒在铁栏杆上,看那些有父母的孩子们在顶上踢球、在斑斓的涂鸦和明媚的阳光里挥洒汗水。

    他偶尔会做梦,但这段记忆像是被刻意剜除,他从来没有在梦里见过水手和妓女。

    也许是人到了弥留之际,一生种种,走马观花,会与成为过去的人见面寒暄,不论是快乐或是痛苦的回忆,都会简短地再走一遍。

    大概这就是人会向往死亡,抑或畏惧的原因。

    光很耀眼,也很暖,柔和地洒在身上,像给人罩了层淡金色的薄纱。印象里,它属于春日的正午,那女人喜欢穿着贴身又丝滑的裙子,赤着双足,在窗前踮着脚转圈,裙摆旋起,波光粼粼,摹写出风的形状。

    他会端上准备好的饭食,她将折叠的桌子放下,不论当天的午饭有多么朴素,都要从柜子里拿出桃子酒,一边哼唱着纯真的童谣,一边混着清淡的小酒吃饭,以充裕的阳光佐餐。

    这个时间,她大概是不会外出的,聂寻秋进了厨房,那里像是许久未曾开伙,菜筐和放米面的小缸都空空如也。于是他打开衣橱,发现她的那些花里胡哨的闪片裙子都在,唯独最素雅、也最漂亮的那件不翼而飞。

    他知道那条裙子在哪里。

    记忆里,她就葬在比这座小屋所林立之处更高更远的山上,有座浅浅的坟,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除了他以外,不会有人记得她的离去。可惜他的记得是如此轻贱,连一束精心修剪、包装的鲜花也不能为她送上。

    于是他将她葬在一个有很多花的山间,哄骗那个女人,总有一朵花能为她盛开。

    聂寻秋气喘吁吁,翻山越岭,终于找到那方简陋的坟地。

    狗尾草生生不息,高高地掩住翻动过的土,如同为她遮风避雨。

    这个梦还是迟了一点。

    鲜花漫山遍野。

    他半蹲下|身来,发出的音色还算稚嫩。

    “你看,这里所有的花,都为你而盛开。”

    饥饿让他没有力气,能够再拖动脚步回到那座小屋,完全仅仅是凭靠意志。太阳徐徐落下,映得麦德林如此鲜红,好似熊熊烈焰,却怜悯宽仁,舍不得灼伤任何人。

    聂寻秋找到那个小毛球钥匙扣,它太旧了,毛都瘪瘪地塌在一起,五金早就不再光亮,镀上的黄铜脱落,有许多斑驳的锈迹。只要花不到一千比索,就能在集市上挑到许多比它更好看的,但他仍然舍不得将这个小玩意丢弃。

    那个女人也没有将他遗弃。

    他将它握在手里,远方夕阳的余晖渐渐变成了一条线,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聂寻秋第二次醒来是在一家医院里。

    他没有长高,两只手的大小没有变化,上面也不存在伤痕,只是有些黑,很粗糙,那是长期接触家务,手的自我保护。见他想从床上起来,一旁的护士提醒他注意吊针:“你的父亲去给你买东西了,马上就能回来。孩子,怎么能够因为大人不在家就不吃饭呢?你营养不良,饿晕过去了,知道吗。”

    父亲?

    他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聂寻秋拔掉了针,随意地将针孔按住,防止它不断出血,这些事在他的一生当中从未出现过,如果只是跑马灯,过程未免也太过细碎和冗长。

    猛然的一番动作让他头晕目眩,条件落后的医院里人来人往,走廊里坐着哭闹的孩童和受到枪击的平民与警察,所有琐碎和痛苦的声音如潮汐一般,冲刷着他的鼓膜,让他不得不清醒地认知到,这不是梦。

    这是再荒诞不过的现实。

    他回到了一九八五年,他还没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聂寻秋双腿发软,他跪倒在地,颤抖着用双手捂住胸口,感受着那颗激烈搏动的心脏,如果不是肋骨作了阻隔,它早已跳出胸腔。

    他要离开麦德林,做一次关于自由和新生的梦,去看一场漫天的白雪,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