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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乙真人蹲了下去,举重若轻地捡起黑屠软绵绵的胳膊,摊开他的手掌,放上了一个物件。

    黑屠任他摆布,随他如何处置,他都一动不动,他没有兴趣,更不好奇那是什么。

    “这是梵玉。”

    眼皮抬了起来,眼球血丝密布。

    “蝼蛄城。”

    左手下意识地颤栗了一下。

    “这地方,你可曾听说过?”

    没有回答。

    白咎挥了挥拂尘,“一千年前,我于蝼蛄城的淤泥之中,拾到一根断指。”他顿了一下,看向黑屠,那人痴騃地维持着原状。“这断指,竟然不腐不烂不染污浊,无骨亦无筋脉,当时我出于求索好奇,便将它带回了极乐门。”

    “那断指可是个神物?”站在一旁的白澈问道。

    “澈儿,你如此聪慧,又怎会猜不出?”白咎对徒孙笑了笑,“数日后我发现,它岂止是个神物?它纯粹,通透,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更不可思议的是,它是一个活物。那里面,藏着一个生命,或者说,它…就是那个生命。”

    “是…”

    “你倒是不装糊涂了。”白咎长叹一声,不疾不徐地说道:“一个仿佛天生就属于极乐门的生命,参透苦难,度化众生,欢愉,快乐,喜悦,高洁,美好…在他的身上,你看不到人世的背面,可他自己能。而正因为他能,他将虚妄的福泽赐予万物的同时,也愈发怀疑极乐门存在的价值。他是极致的至善之物,容不得穿凿附会的欺骗。不错,澈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就是在欺骗,整个极乐门,都在自我欺骗。”

    “可是师叔也说过,他矫枉过正了。”

    “那是后话了。”白咎捋了捋银色的胡须,淡淡一笑,“他法力惊人,灵根深厚,不足百岁便被天帝准许位列仙班,人如其名,号,梵玉。”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黑屠的掌心——

    无瑕之玉,清白如斯。

    “决明宗,人生海海,无非就是风流云散。你是他的劫数,爱上你,更是他的命数。梵玉他…只是又睡着了,觉醒的契机,或许几天,或许几年,或许几百年,或许上千年…带他回不周之境吧,回到那个谁也奈何不得你的故乡,重新来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咎缓缓合上黑屠的手掌,让他攥住那枚白玉,矍铄的眼神如利刃,带着从容不迫的恫吓,烙刻在他凄怆的瞳孔——

    “别浪费他以己做子,布下的这盘大棋。”

    黑屠困惑地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手。

    疼。

    左手,疼。

    头也疼。

    “我,死在,蝼蛄城。”

    从哪里突然窜出来的话?不受控制。

    记忆排山倒海。

    想起来了,形形色色,细枝末节,原封不动地,通通,想起来了。

    他是我的,他本就属于我,不,他就是我——

    我的背面。

    他像一具僵尸般站了起来,麻木,无情,冷若霜寒。

    他是决明宗。

    “梵玉的劫数,不是我,夺走他的,亦不是我,是你们。”

    他甩下这句让所有人一头雾水的话,将白玉死死攥在胸口,亦步亦趋地离开了。

    “决明…”

    “澈儿。”白咎的拂尘掠过徒孙的手臂,“由他去罢。”

    “可若是遇到阎刑…”

    “你太高估阎刑了。不周之境…除了决明宗自己,无人有缘相遇。”

    “为什么?”

    白咎笑而不语,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白诤,“怀安,你在怪我?”

    “真人。”白诤抿起嘴唇,“怀安不明白…”

    “你果然在怪我。”白咎笑了,“为师遵照梵玉的遗愿,保护了他的爱人,你有何不明白?”

    “不是这里。”白咎审视着祖孙二人,“师尊,澈儿,你们云淡风轻地讲故事,听故事,不难过么?”

    “你难过?”

    “我…”白诤颓丧地笑了笑,“我与极乐门…当真格格不入…”

    白诤无语凝噎,他仰着头,不愿让涌出的泪坠落。

    无果,他干脆放弃,任由双目阑珊。

    “我好难过。”

    斗嘴的人都没了,这口气又和谁去争辩?没必要了。

    白讥,我输了。

    “怀安,你身为极乐门长席,理应懂得极乐门的规矩。”

    “去他娘的规矩!”白诤吼道,“从今以后,我白诤,再也不是极乐门之人,更不是什么狗屁上仙!这个长席…”他疏离地睨着白澈,“谁爱做谁做!”

    他愤然砸下沉璧长鞭,转身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会过活来哒~

    第39章 债有主(双更二)

    苍乙真人所言非虚,黑屠召唤出了阔别五百年的不周之境。

    然而他只说对了一半。

    站在入口的深渊前,黑屠凝望着手中的白玉,突然迟疑了。

    被掩藏的故事既然重见天日,不盘算干净搁置太久的烂账,他做不到如爱人所愿那般了无挂碍地活着。

    回忆与感受无法切割剥离,他与那段准备彻底斩断的过往,还有恨意在藕断丝连。

    怒火燎原,必须回到那个地方,必须亲手扼杀逃之夭夭的原罪,我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黑屠在白玉之上深情一吻,轻轻将其放入衣襟,它严丝合缝地服帖着心口的皮肤,像那个人的身体,沁着一丝醉人的清凉。

    “小懒虫,总是这般贪睡,等你醒了,我可不饶你。”

    他含泪而笑,挥手驱散了入口,朝另一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蝼蛄。

    沧海桑田,从前尚算体面的城池,历经千年的风雨变迁,如今早已荒废成一堆残毁破败的断壁颓垣。

    像一具蜷缩在淤泥子宫中的死胎。

    曾经的穷乡僻壤,唯一的命脉便是贯通全城的那条清澈丰沃的河流,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一切得失都与之休戚相关。人们在源头搭建庙塔,将最珍贵的宝物供奉给河神的化身——河婆,一个传说中不老不死的长者,事实上她也确实不老不死。先祖,太爷爷,爷爷,父亲,直至儿子,孙子,曾孙,一双又一双眼睛见证了她无与伦比的长生,一代又一代人心甘情愿为她献出自己最至高无上的尊崇。

    凡人一世,无非就图个康健安定。婚丧,嫁娶,生育,名讳,仕途,求学,乔迁,农耕,收种,祈福,超度…她的指引渗透进蝼蛄城的每一寸角落,无微不至地照拂着每个人的生活。在这个几近与世隔绝的地方,河婆,就是信仰,就是主宰,就是不容置疑的权力象征。

    黑屠沿着腐臭的河沟闲散地漫步,迎着残阳,于那间潦倒的神庙前驻足。

    他抬起黏糊糊的鞋底跨过门槛,抹下糊在脸上的蛛网,默默张望。

    神像早已风华不再,厚重的灰尘将原本栩栩如生的五官遮蔽,整个空间,除了从缝隙中钻进的余晖与之相伴,再无一物。

    黑屠感到有些憋闷,往昔种种,一旦破茧而出,便愈发历历在目。精确,清晰,明了,呈现于脑海,又被乖张地夸大,似乎在刻意提醒他,伤口只是结了痂,下面还流着脓,生着疮,有些事,不走到绝处,便平息不得。

    其实他对这里算不得熟悉,贱民吐出的污浊空气,不允许亵渎高贵的神祇。

    不错,贱民。

    黑屠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自他出生,甚至还未出生,就已经被一板一眼地否定了存在的资格,被仓促地决定了该如何活着。

    非要究其缘由的话,大概,追求平稳无虞的众人,比起费力包容,直接将他归纳为异类倒还省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