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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刈。”白讥也陪他蹲下,抬起手臂搭上他的肩膀,“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姜刈白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他的安慰,“我视若神祇的人,堂堂不周之境的主人决明宗,怎可雌伏于你?可惜啊,杀不了你。”他垂眸,自嘲一笑,“他就算死,也要许你一世庇佑。白讥,我好嫉妒你啊…”
白讥莞尔,“他把你赶走,也是不想你同他一起丧命,难道不是庇佑么?”
“他只是深知我定会奋不顾身护他周全,阻拦他寻死,嫌我碍事而已。”
“你倒是看得明白。”白讥拽过他的手,“来,过两招,我让你解解气。”
“干嘛啊你!”姜刈毫不客气地甩开他,“你这个奸诈小人,我才不上当呢!”
“不是…姜公子,咱们的误会不都涣然冰释了么?”
“对不起,永远也释不了。”姜刈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白讥,别耀武扬威地同情我,你同情我,我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当然。”
姜刈出神地盯着水面,身体也随那泛起的涟漪一摇一摇的,白讥觉得,他好像无依的断梗浮萍,失去归宿,失去家园,甚至失去仇恨,失去支撑他所有的一切。
而夺走这些他赖以聊此余生的寄托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你该恨我啊。”
“怎么不恨啊。将你碎尸万段都消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呢。但是…我伴他身畔二百年,不知道他怕痒,不知道他爱笑,不知道他害羞会脸红,不知道他可以一口气说那么多话,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终是压抑不住,拼命低着头,膝弯间的泥土出卖了他,一点一滴地,被濡湿浸染。
“白讥,那个地方没人拥有过快乐,既然你能给他,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恨,就暂且放一放吧…”
除了苍白浅薄的道谢,白讥无话可说。
“姜刈…”
“别谢我,是我自己不争气,白白让你截了胡。”姜刈喏喏地说道,“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
白讥摸了摸他的头,“你们是不是都以为,决明宗最喜欢杀人?”
姜刈愣了一下,苦笑道:“他将暴虐之气散尽,又将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掏出来,怕是早就想与那条被黑暗吞噬的烂命同归于尽了吧。”他吸了吸鼻子,看向白讥,“我当年若是看穿了他的自暴自弃,能否得到他对你宠爱的万分之一呢?”
白讥笑了笑,蹿上树揪下一片细长的叶,吹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儿,清风徐来,那片叶飘零至溪水中央,渐渐远去。
“抱歉啊姜刈,我连万分之一,都不愿分享给你。”
“哈…”
姜刈站了起来,以审视的,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的目光凝望着他,说出了临别前最后的嘱托。
“那就请你,再也别让他孤独了。”
白讥回到木屋,黑屠正在门口等他。
“好久。”
“嫌久还不来寻我?”白讥故意用力撞了他一下,理直气壮地进了屋,“那个叫秦桑的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才走。”
“行吧。”白讥盘起胳膊,往床上一坐,“不哄哄我么?”
黑屠抵唇偷笑,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你通情达理,不会生气。”
“别给我戴高帽子。”
“你的用意,是为我好。”
“我什么用意?”
黑屠在他发旋一吻,“你想我和姜刈谈谈,但留在这里又会吃醋,对吧?
白讥狠狠踩了他一脚,“自作多情!谁吃醋啊!”
黑屠捧起他的脸,“你吃醋的样子,太可爱了。”
“没长耳朵啊,少自说自话了…”白讥揪住他的耳垂使劲拉扯,“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小肚鸡肠?嗯?”
“是。”黑屠握住他的手,“可我也特别高兴。”
“高兴个屁!”
“你吃醋,我特别高兴。”
“都说了我没吃醋!一口都没吃!”
白讥踢了他一脚,转身抱着膝盖气鼓鼓地蜷进床角,黑屠爬上床,头轻轻靠住他的肩膀,“梵玉,你见到姜刈了么?”
“没有。”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欠他的。”
“要还?”
“嗯。”
白讥不敢再多问一句,识相地点到为止,他环住黑屠的腰,偎进他宽厚的胸膛,无论等待他们的是多凶狠的风浪,至少此时此刻,终于安心落意了。
这个人还在,他是我的,只属于我。
“屠屠…”
“嗯?”
“我啊…虽是个神仙,可自私任性又胡作非为,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唯独你,黑屠,我狭隘到,不许你眼里,心里,身边,再有除我之外的人。所以,不要对我抱有任何高尚的期待…”
黑屠笑了,鼻尖厮磨他的耳鬓,柔声说道:“梵玉啊,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探过头,覆上了他的唇。
第33章 两讫
羌愚。
秦桑在等一个人。
肩膀被触碰,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如此近在咫尺,却连呼吸声都未曾察觉,若是这人起了杀念,自己怕是早已变成一具尸体了。
“秦桑。”
他镇定下来,扭头笑道,“决明宗诚不欺我。”
“嗯。”黑屠瞭望着寒夜中的荒原,平静地说道:“你恨我。”
他的声音如同五百年前一样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秦桑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变了。
变得不那么绝望了。
虽然是以整个世间的哀鸿遍野为代价,能将这种人从浑浊的地狱中拖拽出来,梵玉上仙,当真是一个妙人。
若我也能拯救那个人就好了。
“秦桑。”
“嗯?”他回过神,轻笑一声,“我当然恨你,决明宗,但主人不恨你,我也只好忍着。不过…不碍事的,我有更迫切的责任要承担,没空仰仗这恨意苟活一辈子,但你也别指望我会忘了。”
他顿了片刻,看向黑屠,眼中的表情逐渐沉寂。
“知道人最怕什么吗?”
黑屠没有回答。
“迷惘啊…”秦桑自问自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决明宗迷惘过么?”
“嗯。”
“暴虐,能让你找到答案么?”
黑屠沉吟良久,突然迈开脚步,一边向前扎扎实实地走着,一边悠悠低语:“我杀过很多人,屠尽很多城,让苍生飞灰烟灭,我不惶恐,亦不悔愧,我只是空虚,无尽的空虚。我用数不尽的无辜生命填补,却仿佛深陷泥淖,变本加厉。我唯一感到满足的时刻,是对他交出那颗心的瞬间…”他突然驻足,仰望头顶的玄月,喃喃道:“也正是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我消失,或许所有人,包括姜刈,包括我,也包括他,都能得到自由和解脱。”
他回眸,对秦桑露出一个短暂的释然笑容,“秦桑,如果你愿意,请转告姜刈,摆脱迷惘,唯有遇见值得珍惜之人,做值得珍惜之事,然,黑屠于他,并不值得。”
“决明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