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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找了一家清静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白讥阖目打坐完毕已经是万家灯火了。他思绪不宁,总是想到那个木盒,想到那个寡言之人为讨自己欢心艰难开口的模样。张狂如斯,也不得不承认,竟被一个人木讷的痴心轻易而彻底地撩拨了。

    许是天上的时间飞梭如箭,独来独往的梵玉上仙,居然在这人间的漫漫长夜,感受到了一丝难捱的,寂寞。

    他打开那个盒子,兀自对着两张皮影怔忡了一阵,一曲《凤求凰》不断在脑海回荡,他诧异自己毫无预兆地哼唱出声,连忙住口,不明所以地踱了几步,不欲多思,又躺回床上闭眼数数,奈何辗转反侧无从入眠。他摇头笑了笑,既然深知内心所求,又何不遂了愿呢?

    他这样想着,鬼使神差地,已经站到黑屠的房门前了。

    冷宫。

    周嬷嬷对着还在洗衣的瘦小身影唤道:“憨哥儿,明日再做吧,过来吃些东西。”

    那孩子约莫十四五岁,细小的眼睛凹陷进高耸的颧骨,黑色的胎记几乎遮盖了小半张畸形的脸,他乐呵呵地应了一声,突出的龅牙让他闭不拢嘴,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朝周嬷嬷小跑了过去。

    “像你这样的呆子,没有烦恼,也挺好的。”周嬷嬷端出一碗简单的野菜,上面扣着一个灰乎乎的糙面馒头,“我托人热了一下,别老吃凉食。”

    “哦。”男孩乖乖咬了一口馒头,傻笑道:“真好吃,嬷嬷,您吃了么?”

    “吃了吃了。你呀,明明是…”周嬷嬷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我给你补补衣裳,你慢些吃,别噎着。”

    “嗯!嬷嬷,您真好。”

    周嬷嬷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前些天被打的地方还疼么?”

    “不疼!”

    “宫中全是势利小人,我也没本事照拂你,本以为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整日这般老实,人家总不会找你麻烦,谁知反而更遭欺辱…”周嬷嬷说着便湿了眼眶,男孩放下手中的碗,乖顺地趴到她的腿上,“嬷嬷不哭,阿憨晓得,不会与他们争长短的。”他仰头笑了笑,“我给您捶捶背吧。”

    “好啊。”周嬷嬷抹了眼睛,“不过,你先吃饭。”

    “哦。”

    阿憨没头没脑地笑了笑,坐回去飞快填饱肚子,洗干净碗筷爬上床,跪在周嬷嬷身后,为她按捏起肩膀来。

    “嬷嬷…”

    “嗯?”

    “我怎么也不明白,他们为啥打我啊。我问他们,他们说因我长得丑,一见我就恶心…”阿憨失落地垂下头,“嬷嬷,丑就要挨打么?”

    “胡说!”周嬷嬷气得连针线都拿不稳,扭头道:“阿憨不丑,嬷嬷我最喜欢阿憨了,别把那群没见识的小兔崽子说的话放在心上,咳咳…”

    “您又咳嗽了!我听您的话就是了,别气别气…”

    阿憨拍着她的后背,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周嬷嬷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这才堪堪止住咳嗽,“憨哥儿啊…你也长点心吧,老太太我不能陪你一辈子啊…”

    “为什么?”

    周嬷嬷捏了捏眉心,将补好的外衫递给他,“不说这些,别捶了,你快去睡,明日还要干活呢,当心公公骂你。”

    “哦。”阿憨穿好衣裳,抿了抿嘴唇,“嬷嬷…”

    “还有事?”

    “娘她…不要我了么?”

    周嬷嬷打了一个激灵,腾地站起,反手就是一个狠辣的巴掌,呵斥道:“我说过多少次,不许提你娘,不要命了是么!”

    “嬷嬷…”阿憨捂着脸,眼泪如决堤般涌了出来,“我…”

    “你只管记住,记住就好了,记住了么!”

    “为啥啊!”

    周嬷嬷又是一巴掌,“我再问你一次,记住了么!咳咳…咳咳咳…”

    “嬷嬷…”阿憨哭得泣不成声,他不想说谎,可他直勾勾的脑袋想不出原因,明明近在咫尺,那个亲人,为什么要对他形同陌路。

    “记住…”周嬷嬷严肃地盯着他,再一次强调了这两个字,“记仔细了,想活着,就当自己是个孤儿,当自己是个太监,别被发现了…阿憨,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咳咳…你不必懂,懂太多没好处,你就糊涂一辈子,被伤了也不知难过,被打了也不知怨恨,就这样,就这样吧…咳咳…”

    “嬷嬷…”

    “我乏了,你快回去吧。”

    阿憨怏怏地离开了,周嬷嬷像是卸光了所有力气,顺着床边瘫跪了下去。她望着自己方帕上的血,老泪纵横,悲哀地大笑,心和这如水的夜,一般冰凉。

    阿憨没心没肺,再多疑窦也敌不过精疲力竭的身体,绞尽脑汁不得甚解,没多时便昏昏睡了过去。

    黑屠站在月光之下,若有所思地端详着熟睡中的孩子,他眉头深锁,良久,甩了甩头,悄悄探出了手。

    “决明宗。”

    拂尘缠住了手腕,他听到了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他最钟爱的声音。

    “你要杀他?”

    他回过头,不躲闪白讥那冷峻的双眸。

    “不是。”

    “要救他?”

    “不是。”

    “认识他?”

    “不是。”

    白讥笑了,一把将他扯近身前,“他身上,有你要找的东西?”

    黑屠温柔地注视着他,“是。”

    “拿到了吗?”

    “没有。”

    白讥看向床上的孩子,“那你拿啊,我不拦着。”

    “不拿了。”

    “为什么?”

    黑屠咬咬牙,偏过头去。

    白讥捏住他的下巴,口中如兰的热气拂过他的耳鬓,“为什么?”

    一如既往,不打算回答。

    “走吧。”

    “决明宗。”白讥拽住他的手臂,“为什么?”

    黑屠仰望无星的天空,漆黑一片,看不到开始,更看不到尽头。

    “走吧。”

    “走走走!老子才懒得理你这劳什子的破事!我梵玉绝对是被冻傻了,才会拿热脸贴你这个冷屁股!”白讥用力地在他膝弯踹了一脚,气得无暇顾念自己的失仪,更无暇思虑,他极乐大仙,竟然会被这点小事,激发出阔别千年的,愤怒。

    第12章 夜色撩人

    白讥生着莫名的闷气,一往无前地走在寒风之中,黑屠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便也慢,却始终无言,不作任何解释。

    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栈,白讥径自推开了黑屠的房门,登堂入室地坐到了他的床上,这才愿意赏他一个白眼。

    “过来。”

    黑屠听话地靠近,用一双极尽柔情的眸子与他对视着,满腔无名火驱散殆尽,不知怎的,白讥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委屈。眼见房中无人,屁颠颠地去寻他,好容易找到了,还爱搭不理的,而且生气了,连一句劝慰之言都没有。梵玉上仙此刻根本懒得思索自己是否在胡搅蛮缠,他就是盯着他,带着一丝嗔怪,像极了没吃成糖赌气的孩子。

    黑屠抿了一下嘴唇,坐到他的身旁,轻轻揽上他的肩膀,“冷么?”

    白讥瞟了他一眼,“谁让你坐下的?”

    黑屠又乖乖站了起来,“渴不渴?”

    “我是神仙,有什么冷不冷渴不渴的?”

    “嗯。”

    白讥见他又杵在那里变成一根惜字如金的木头,方才消减的怒火又冲上了脑门,对着他的腰窝用力一捅,谁知黑屠竟不自觉地弹退了几步。白讥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瞧着自己的手指,伸了一个懒腰,软绵绵地卧倒在床边,轻描淡写地勾了勾手:“决明宗,我有这么可怕么?你不是喜欢人家么?怎么还躲人家啊?”

    “我…”

    白讥眯起眼睛,“我想清楚了,都是我无理取闹,不该迁怒于你的,人家冷得很,你别离人家那么远嘛。”

    黑屠被他这一口一个“人家”说得头疼,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凑了过去,“莫要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