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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纯粹的坦荡倒让白讥有些赧然,他逃开那恨不得黏在自己脸上的深情凝望,轻轻咳了一下,“再不走白正直就来了,你不怕我还怕呢!”

    黑屠抵唇,“嗯。”

    白澈还蔫蔫地跪在那里,呆滞地盯着师尊离去的方向。不久前,他和那个男人说说笑笑地走了,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声叮嘱,甚至,连回头都不肯。

    他难以置信,那么疼爱他的梵玉上仙,在抛弃他的时候,竟能这般决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白澈。”

    一只大手抚上他的发旋,白澈怏怏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来人,可他知道那是谁。

    “师叔…”

    “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怎么还哭了?”

    “我…”白澈抹了一把脸,“没事。触景生情,缅怀师尊而已。”

    “是么…”白诤不多过问,望着那遥不可及的海平线,意味深长地喟叹道:“梵玉死后,我每日都在反省,此事也不可全归咎于他。诚然,是有不少人因他的一己之私而遭受无妄之灾,可若他什么都不做,这世道就不是这般乱七八糟了么?说到底,他将什么都改变了,却又什么都没变。一个人,哪怕是一个神仙,都不过是沧海一粟,凭一己之力,既无法拯救,更无法毁灭。”

    “师叔,你不恨他么?”

    “我恨他作甚?”白诤笑了笑,“我就是讨厌他自大轻狂,明明是最蠢的那一个。”

    白澈撑着酸麻的腿站了起来,朝白诤那边小步蹭了蹭,讷讷地嘟囔道:“师叔,师尊他丢下我,我讨厌他…”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白诤嗤笑,“你既然讨厌他,正好别找他了,和我回极乐门。”

    “不要!”

    “那你就给我有点出息!”

    白澈被这一声呵斥吓了一跳,堪堪止住,白诤见他憋得通红的小脸,一副受气包似的楚楚模样,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倔强?

    “走不走?”

    少年耷拉下脑袋,“嗯。”

    “腿麻了?”

    “嗯。”

    “和白讥一样,就会惹麻烦。”白诤蹲下,“上来。”

    “师叔…”

    小时候玩累了,白讥也总是背他,当他见到师尊如此依赖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明知不可以,却还是迸发出由衷的嫉妒,可神奇的是,这种由衷的嫉妒,又被那接踵而至的由衷宽慰,抚平了。

    “当心鼻涕,莫要弄脏我的衣裳。”

    “哼。”

    白澈爬上了白诤的后背,许是移情的作用,他第一次想要放下芥蒂和偏见面对这个长辈。他埋首于白诤的颈窝,心中寒冰一片,唯有这个宽厚的肩膀,能还以他和那人一样,温暖的错觉。

    第11章 当局者迷

    来到莫琼之前,白讥做足了准备面对自己造成的满目疮痍,不成想,这里却是一派万物祥和的景象。八街九陌车水马龙,吆喝揽客声彰显着此地的繁华与热闹,除了在这正八月的天气下居然冻得滴水成冰,不见其它诡异。

    白讥呵了一口气,搓着手问道:“这鬼地方也忒冷了,一向如此么?”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黑屠没有搭理他,只是将手钻入他的袖口,“去客栈。”

    “别啊!”黑屠的手掌太温暖,白讥下意识地攥住,朝那火炉般的胸膛靠了过去,“以前都是偷偷溜出来,好容易光明正大,就逛逛嘛!”

    “光明正大?”

    白讥瞪了他一眼,戳着他的脸颊嗔道:“好啊屠屠,你现在会取笑我了。”

    “没有。”黑屠淡淡地勾起唇角,捉住眼前那个不安分的手指,放在嘴边呼了呼气,“好凉。”

    这状似被环抱的姿势让周遭路过的行人一个个投来异样的目光,白讥对此倒是无所谓,只是耳根莫名在寒风中泛起一阵燥热,痒得他有些想挠。

    他甩开自己的手,背过身说道:“我…修炼太虚咒…体质阴寒…几百年下来,早就习惯了…不…不冷…”

    白讥揉了揉鬓角,也不懂自己为何要与黑屠解释这许多,更不懂自己为何久违地局促期艾,他隐约觉得同这个人在一起,所有的无序混乱仿佛都不足为奇。他一边笑自己愈发疯狂,一边又沾沾自喜地以为无妨,真真假假浑浑噩噩,反正他从未清醒过。

    “梵玉。”

    白讥驻足,“怎的?”

    黑屠追上他,“你生气了。”

    无论多在乎,都只会用不波不澜的语气倾诉内心的疑问,白讥气不过这个面无表情的冰块,挑了挑眉毛,“是啊。大庭广众之下毁我清誉,决明宗,你要如何补偿我啊?”

    黑屠明显愣了一下,“对不起。”

    白讥撇撇嘴,张目望去,心下有了计较,他抿唇一笑,轻咳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人群说道:“喏,那边,看到了么?我要听皮影戏,你唱与我听。”

    原本只是想刁难他,谅这不苟言笑的木头断不会同意,谁知黑屠沉思片刻后,用灼灼的目光凝望着他,“好。”

    “唉?你…”

    二话不说,黑屠向那唱皮影的摊贩走去,白讥见他给了艺人几锭银钱,又不知和他讲了些什么,那人感恩戴德地将手中的家伙什送给了黑屠,笑呵呵地跑开了。

    “决明宗,财大气粗啊。”

    “嗯。”黑屠左瞧瞧右看看手中的皮影,似乎有些无措,“你想听什么?”

    白讥歪着头,“你会唱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比不得你诵太虚咒好听。”

    “不碍事,随意便可,我都喜欢。”

    黑屠点点头,鼓起了极大勇气似地,面庞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瞥了白讥一眼,见他正插着手臂期待着什么。那一刻,他隐约猜出这个人其实根本没有恼火,不过是在戏耍自己罢了,可他还是镇定凝神,心满意足地,愿用自己的全部体面,换他永远映上这般盈盈莞尔的笑容。

    “嗯…”他清了下嗓子,开口了。

    左手的小人道:“娘子可还记得这首《凤求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继而,右手的小人笑了一声,说道:“郎君,你看那芳草萋萋,春去东来,朝朝暮暮,往来经年,妾身这一头青丝也熬得花白,早已不再是美人了。”

    左手的小人又道:“你苦守我这几十年,哪有不败的花容月貌?那攀枝附凤的勾当我不稀罕,今我衣锦还乡,只愿同你过柴米油盐,粗茶淡饭的日子,得你一人白首,携你一人终老。”

    右手的小人捂着脸,“又在胡说了,都成了糟老头,也忒不知羞!”

    左手的小人上前抱住她,“不知不知,此生惟求与你生同衾,死同椁,再立一处碑坊。若不然我怕天各一方,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

    皮影摇摇欲坠,僵硬得一看就不是熟门熟路。嗓音虽浑厚,却颤颤巍巍,终是不在调上,最后干脆成了虚弱的念白。黑屠说两句便要看一眼白讥,那人依旧故我如是,对看客的嗤之以鼻或冷嘲热讽通通不屑一顾,只以一双眯起的桃花眼,回报这出荒唐的独角戏。

    耳畔的声音逐渐模糊朦胧,白讥不由自主地抚上心口,他怀疑那里有东西正要破土而出,然而,他什么也感受不到,明明好像已翻波成惊涛骇浪,为何它还平静如死水呢?

    这是怎样的感觉?他不甚明了,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说爱他,而他竟也突然,切切实实地,信以为真了。

    “可以了。”

    他垂眸一笑,不知不觉已经站到了那人的身旁,额头贴上他强壮的手背,第一次,仔细端详了这双大手,上面有细碎的小伤疤。

    “决明宗这疤,好不成了么?”

    黑屠瑟缩了一下,“不想好。”

    “为何?”

    他又沉默了,对他的明知故问。

    白讥睇着那两张纤薄的皮影,“赠与我好么?”

    “嗯。”

    白讥将它们仔细收进木盒,揣入怀中,“走吧。”

    “梵玉,不生气。”

    “决明宗诚不欺我,果然难听得紧。” 白讥轻笑,“气消了,还有点舒心。”

    黑屠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扣入他的指缝,见他并未反对,又悄悄贴近了他的身畔,穿过说三道四的人群,与他并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