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六章 老鸟
后世的演义之中,杨家将的名声远远比种家军要大,但在史实之中,种家军无论名气照旧作用,都要比杨家将要大。.xshuotxt
在大焱的这一百多年历史之中,种家与曹彬的曹有得一拼,不外曹家靠的是与皇家走得近,而种家靠的却是与敌人杀得狠。
这一百多年来,种家五代门生从军,数十人战死沙场,可谓忠烈将门,且英雄辈出:种世衡、种诂、种谔、种诊、种谊、种朴和种师道,以致于种师道的弟弟种师中等,都是不行多得的将才,人都尊称种师道为老种,其弟种师中为小种相公。
然则让人可悲的是,种师道将童贯推上了广阳郡王的宝座,可他自己却卸下所有兵权,仅仅以少保的虚衔,在朝堂上若即若离,进入了半隐退的状态。
许多人都知道原因,绝非仅仅因为种师道放任郭药师攻打燕云西面那么简朴,只是这其中内情,谁又敢胡乱议论?
知兵善谋的大焱西北军神,就这么走下了政治舞台,他已经六十多岁高龄,可连个养老送终的儿孙都没能留下来。
他有两个儿子,种浩为迪功郎,种溪为阁门祗侯,都死在了他的前头,而孙子种彦崧早夭,剩下的唯一孙儿种彦崇也死在了战场上,他算是绝后了。
为大焱扼守西北门户泰半辈子的老军神,竟然落得如此田地,许多人甚至认为,他之所以资助自己的宿敌童贯封王,就是对这个朝堂的讥笑,和另类又无奈的抗议!
他战功赫赫,他赢得了大焱黎民和军士们的一致恋慕和拥护,最终却解甲归田,昏暗崎岖潦倒,而童贯这个阉人,却乐成封王,这不是最大的讥笑,又是什么?
这是一件让人极端心寒的事情,苏牧也想过要帮种师道一把,究竟这个老人获得了他最大的尊敬。
然而赵劼在种师道这件事上却异常坚决地坚持着自己的决议,虽然没有明说,但苏牧也能够想到,或许种师道跟谁人灰衣老者黑白子,有着不行告人的过往吧,否则赵劼也不行能顶着这样的舆论压力,也要将种师道雪藏起来。
帮童贯这一把之后,种师道就再没在朝堂上泛起过,即便一月一次的上朝,也都眯着眼睛打瞌睡,似乎一个垂垂等死的老人,仅此而已。
十月的汴京已经有些清冷,显得有些寒碜的小院里头,种师道正在晒太阳,脚边是一只跟他一起打瞌睡的土狗。
这土狗很普通,跟种师道一样已经很老,掉了毛,身上秃了好几块,瘦不拉几,没有一点精气神。
府里的西崽已经习惯了,并不敢去打扰这位大焱朝堪称真正的武士。
眼看着到了中午,厨娘就端着简朴的素菜,来到了院子里头,轻轻搁在了种师道的旁边,后者微微睁开双眼,一如既往地对厨娘点了颔首以示谢谢。
看着碟子里的小菜,以及那小半碗温热的小米粥,种师道又轻轻闭上眼睛,手里摩挲着一个军牌,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他的身前坐着一个凡人无法见到的英灵,两人正在低声攀谈着一般。
又过了一阵,缺牙的门子领进来了一小我私家,那人脸膛黝黑,骨架子很高峻,穿着普通的袍子,就像串门的老头子,只是见惯了世面的门子,早就从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这就是新受封的广阳郡王,童贯。
这是童贯第二次出门,第一次出门是为了上朝,为了接受官家的封爵。
他没有打扰种师道,当门子想要通禀之时,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老门子清静地脱离,尔后自己则放轻了脚步,走到了种师道的身后。
见得种师道昏昏欲睡的容貌,童贯也是轻叹了一声,他自己也不年轻了。
他童贯也有着自知之明,在西北,他野心勃勃,总想着从党项人的身上捞战功,但接触的事情从来都是种师道顶在前面。
北伐也是如此,种师道以六十几岁高龄死守幽州之时,他童贯只是坐镇中军,并没有亲身上阵。
平方腊是借助了梁山军死绝的劳绩以及苏牧等人在敌营之中的内应,北伐也是借助了苏牧和岳飞韩世忠等青壮一派的先锋作用。
他对自己知根知底,当他穿上郡王的蟒袍之时,心里也替自己感应怕羞。
曾几何时,他的野心越来越大,可当夜深人静之时,他才会剥开心里一层又一层的预防,直面自己的心田,他只是想向这个世界证明,他童贯仍旧是个男子。
被封爵之后,他并没有感应狂喜,反而有些失落,他没有捧着册书睡觉,反而在床上辗转反侧。
别人都以为他名副实在,以为他受之有愧,但从踏入军伍的第一天起,他童贯就跟寻常军士同吃同住,他盼愿并享受成为最为阳刚的武士。
似乎许多人都忘记了,童贯踏入大焱政界之时,已经四十五岁,他算是真正的大器晚成,为了这个目的,他同样履历过别人无法想象的种种屈辱和磨难。
当一切告竣之后,他没有任何享受的感受,心里只有一种要命的空虚,让他再也看不到目的和希望,在心里,他与种师道的状况又有什么差异?
种师道得了个慰藉奖一般的少保头衔,他童贯何尝不是一个慰藉奖,只不外这个慰藉奖较量大一些而已。
以后之后,他跟种师道一样,都只剩下混吃等死,他再也无法回到战场上去了。
他还记得那一夜辗转反侧,他想到的不是历史上那么多个唯一,想到的不是自己已经做到了一个太监能做到的巅峰和极限。
他唯一想着的,只是未净身之前,自己在最自制的半掩门窑子里,与那身材已经臃肿的半老徐娘翻云覆雨的画面。
如果可以,他甚至舍得用郡王的头衔,换回到那段崎岖潦倒的时光,如果可以,他宁愿舍弃着一切,重新回到陌头,过着浑浑噩噩却完整的男子生活。
这就是新受封的广阳郡王,心里头最真实的想法,他跟种师道的下场,实在并没有相差许多。
即便眼下他享受着这一切,可百年之后,甚至数百年之后,那些史书又该如何形貌这一段故事?
种师道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他的身子已经老朽,但却对气息越发的敏感,或许是手脚变得缓慢了,鼻子却越来越灵。
他甚至不需要转头,就能够闻到童贯身上那股香料的气息。
阉人没有命脉,下身总是禁不住渗出ny,所以阉人总会带着一股子ns味。
但有身份职位的阉人,却总喜欢掩盖这股气息,于是便在身上佩带香囊,香囊里头装着的都是名贵的香料,只是这样做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之嫌。
虽然先前已经跟童贯有过息争,尔后又帮着童贯祭出了先帝遗训的杀招,让童贯乐成封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种师道就能够与童贯成为谈天说地的挚友。
种师道端起小米粥,慢悠悠地吃起午饭来,并没有剖析童贯的意思,后者也没介意,驱散了脑中的回忆,便走了过来,一p股坐在了种师道旁边的地上。
他没有因为种师道的伙食而惊诧,因为他平时吃的也差不多。
许多阉人因为失去了人道的能力,便将发泄到其他方面,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住着豪宅,无所不用其极地去享受,甚至用一些让人不齿的手段来羞辱女子,以满足心田空缺的那部门。
但童贯并不是这样的人,他有条件奢侈铺张,但他却保持着武士的克制和清简,在这一点上,他又找到了自己与种师道的配合点。
当他看到种师道的伙食之时,他甚至发生了一种错觉,若自己还留着那话儿,或许自己也能够纵横沙场,成为现在的种师道吧。
许多人将他与种师道对比,将他当成了朝堂对种师道的讥笑,或是种师道对朝堂的讥笑。
但在他看来,他宁愿与种师道交流一下人生。
阳光静好,大焱朝堂上南北极分化开来的两小我私家,就这么坐在院子里头,没有太多的言语。
一个是j佞的极致,一个是忠臣的极致,两小我私家的下场看似天差地别,细细想来又没想象之中差那么多。
他们的背影显得那么的佝偻和苍老,似乎卸下了所有光环,他们只是一对徐徐老去甚至逐步死去的老哥儿们。
“先前...说过的话还作数么?”童贯没理由问了一句,种师道自然知晓他所说的事情。
苏牧在侍卫司的事情已经愈演愈烈,他们也知道苏牧正在疯狂地铲除一些让人惊惶的军中精锐,而河北方面,王黼越发的放肆,许多地方已经泛起了暴乱,听说说苏牧主政侍卫司,革新军制之后,会北上平乱,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对于苏牧,无论是童贯照旧种师道,都怀着特此外情感,他们既然决议要用最后一把之气力来扶苏牧,自然是作数的。
虽然他们即将或者已经远离了权力的焦点,但他们仍旧有着自己的人脉,想要给苏牧提供资助实在并不难。
但问题是这个资助的底限在那里,这个底限不是他们的底限,而是赵劼的底限。
他们到底要做到什么样的水平,才气够在赵劼狠心杀死他们的情况下,最洪流平地资助苏牧。
种师道的行动虽然慢,但食物的分量并不多,而且他在军中养出了好胃口,很快就将午饭给吃光,还将碗里最后一粒米粥给舔进了嘴里,这才放下了碗筷,用浓茶漱了口。
他没有直接回覆童贯的问题,而是微微转过头来,有些突兀地问了一句:“当王爷的感受如何?”
童贯微微一愕,尔后便笑了,因为种师道竟然在跟他说玩笑话,这是不是说明种师道已经将他当成可以开顽笑的朋侪了?
“你又没能当王爷,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
“哼,我没当王爷,但我至少尚有鸟...”
“鸟也是老鸟,最终还不得跟我一样,靠手...”
“好想再逛一次窑子啊...”
“可不是么...”
或许这就是男子吧,哪怕即将走到止境,也盼愿着活得像个真男子,不仅仅只是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