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家后宅的暖阁之中，小暖炉早早烧了起来，房间里温暖却又不干燥，父子三人喝着醒酒茶，泛论着刚刚已往的履历，虽然苏牧轻描淡写，但苏常宗和苏瑜照旧能够感受到其中的艰险。
苏瑜也将市舶司的相关事情都简朴梳理了一边，这才坐定不久，屁股都还没热呢，正起了个头，刚想深入细聊一番，梁武直的人便找上门来了！
苏瑜如今也是市舶司的老练职事，他的能力和性格很快就获得了市舶司诸多官员的认可，寻常有些急事，也经常登门夜访，老门子也不敢相拦，将梁武直的人放了进去。
苏牧一看，竟然是梁武直的亲信长随，后者见着苏牧便喊道：“苏先生，有人要动咱们的船，市舶司的人要扣押咱们的船！”
苏瑜早知苏牧被赵宗昊请了已往吃宴，想着这位小王爷会卖苏牧体面，再加上自己在市舶司的人脉疏通，想要放三艘船进关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听得梁武直的长随如此迫切，想必对方已经开始动手了！
“先已往再说！”苏瑜当机立断，也来不及准备马车，便决议骑马已往。
苏瑜通常里很是低调，马匹这种工具对于富朱紫家不算稀罕，可苏府也就只有两匹套车的老马。
苏瑜自己牵了一匹，剩下一匹结实一些的就递给了苏牧，尔后朝扈三娘充满歉意地笑道：“府里没得再多的马了，只能委屈三娘了…”
他的意思再显着不外，这是让扈三娘与苏牧同乘一匹马儿了。
扈三娘也不是扭捏的人，跟苏牧木已成舟，心里也没些个芥蒂，事有轻重缓急，江湖子女也掉臂这些狗屁繁文缛节，两人便上得马儿，随着苏瑜往渡口那里赶。
到得马背上，苏牧朝趴在他后背的扈三娘笑着低声道：“你该谢谢我家哥哥…”
扈三娘微微一愕，正想询问原因，可一想到晚宴之时苏常宗的姿态，她就明确了过来。
陆青花还没脱离江宁之时，苏常宗与陆擒虎便企图将苏牧与陆青花的亲事给办了。
在苏常宗心里，即便她身世低微，即便她才色平庸，但陆青花毫无疑问将是苏家的第一儿媳。
可现在陆青花竟然留在了海岛上，不知猴年马月才气再次聚首，而苏牧又跟扈三娘变得越发亲密，以苏常宗老辣的目力，早已看透了这对男女之间那点暧昧事儿。
虽然他对扈三娘没有私见，也深知扈三娘的为人，可事有先来后到，这样对陆青花是很不公正的。
而苏瑜让扈三娘与苏牧同乘一马，看着只是寻常小事，但也极其微妙地透露出他的态度来，在这件事上，他是支持扈三娘的。
想明确这些之后，扈三娘心里也是一暖，从后头牢牢抱住了苏牧。
她不是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的受气包，如果苏常宗差异意，她不要名分也会追随苏牧，或者一走了之，继续浪迹天涯，总之不会将市井礼法放在眼里。
眼下也不是思量这些子女情长的好时候，三人乘两马，不多时便到了渡口，苏瑜一看，外围的才是市舶司的守卫，出自于焱武军，而发动巨细船只将苏牧那三艘船围起来的，却是另一方面的官兵！
“果真是转运使司的人！”
苏瑜心头一紧，便朝苏牧看了一眼，事情显然变得有些贫困了。
前番也说过，大焱朝的市舶司官制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赵宗昊等三位王子下泉源练之前，市舶司一直掌控在转运使司的手中，即便如今官家下旨，让赵宗昊等人主持市舶司的事情，但名义上，转运使司照旧有着极大的干预权的。
而一路（路是大焱朝的行政区域划分单元，相当于省。）的转运使司也称之为漕司，掌控着一路的财政大权，市舶司是肥得流油的衙门，转运使司没原剖析放手，让赵宗昊几个厮闹瞎搞。
再者，转运使已经算是一方大员，有资格接触到高层的钩心斗角，他们是官家的财政大臣，自然知道官家的心意。
在他们看来，官家任由赵宗昊几个在市舶司胡来，并非觉着他们真能做出一番大成就，而是等着他们灰头土脸地回京，这样一来，官家就能够将过继王子为国储的事情继续拖下去！
有了这一层推测，转运使司便开始加入市舶司的事务，这一试探之下，官家果真没有任何亮相，转运使司的人也就彻底放心下来。
江南的权门望族之所以敢在赵宗昊等人的眼皮底下，往市舶司里渗透自己的人脉，若没有转运使司的默认和首肯，他们也不敢染指这块大肥肉的，而转运使司也成为了赵宗昊和苏瑜等人最大的阻碍。
淮南东路转运使郭正文自诩简在帝心，机智如他，早已将官家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而让他越发笃定自己想法的，是转运副使蔡旻！
是的，这位在平叛方腊之中充当一路监军的蔡旻小大人，乃是蔡京老相公的侄儿，因功升职，即便蔡京没有为他说话，朝廷也要看老相公的体面，于是他就当上了淮南东路的转运副使。
履历了方腊平叛之后，蔡旻似乎开了窍，亦或是人在高位，眼界也就开了，心思也就活络了。
在上任之后，蔡旻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地方上搜刮了一番，尔后给自己的叔父蔡京送了一份大礼。
他知道蔡京对黄白财物并不感兴趣，便送了一副字帖给蔡京，蔡京乃是书法各人，一眼扫下去便心头狂喜，足足盯了小半刻钟之后，才抓住蔡旻的肩头，直夸他终于长大了！
但见得这字帖不外一尺，区区二十四个字，然则圆劲古雅，意致优闲逸裕，味之深不行测，开头四字即是：羲之顿首！
这边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作为书法各人，蔡京为了寻找此帖已经足足数十年，不外这等珍品自然可遇而不行求，也多得蔡旻没前程，童贯没有让他去抄方腊的家，而是让他去抄娄敏中的家，这才让他荣幸捡漏了。
其时娄敏中已经式微，手中无权，身上无势，大焱朝廷的大头兵都不太愿意去抄他家，这个自制才落到了蔡旻的头上。
蔡京是书法各人，也知道《快雪时晴帖》的真迹已经想神龙地仙那样，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而蔡旻所献乃是唐时的双钩填廓法临本，即便不是真迹，也足以让人心动！
就这样，蔡旻终于让自家叔父对他另眼相看，也彻底坐实了转运副使的位置，而且继续在这个江南地域最肥的官位上发光发烧，不时为蔡京孝敬墨宝。
而蔡京也对蔡旻多有提点，在市舶司这件事情上，他便让蔡旻跟市舶司第几位提举和提点对着干，闹得越欢越好，闹得越大越好！
蔡旻虽然也忌惮极为王子的身份，然而老叔叔都这么提拔了，自己也不能气短，便开始大展拳脚，更通过陈继儒，与裴氏搭上了线，让世家豪族的势力能够渗透到市舶司来！
作为转运副使，蔡旻“起劲主动”的事情态度，自然引起了转运使郭大人的关注，于是二人一拍即合，相得益彰，便开始了市舶司搅屎棍的生涯。
他们在市舶司各个关卡都安置了人员，市舶司的各项事情，险些都没能逃过他们的眼线。
虽然了，官家虽然将市舶司的大权交给了赵宗昊几个，但正常法式和名义上，漕司照旧拥有极大的加入权的。
苏牧归来并第一时间被赵宗昊请到贵寓作客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蔡旻的耳中，他连忙让人继续探查，没想到竟然挖出一只大老鼠来！
蔡旻第一次想要整治苏牧或许尚有与陈继儒的友爱在里头，完全是帮兄弟一把的感受。
可到了厥后，连他自己都对苏牧发生了嫉恨，陈继儒请托裴朝风资助，效果裴氏大令郎都被苏牧弄得灰头土脸，为了顾及体面，他自然不会跟蔡旻说起这个事情。
于是蔡旻便以为自己找到了整治苏牧的由头，连忙下令，让转运使司的人到渡口去，无论如何要将苏牧的船给扣下来！
为了审慎起见，他还支会了郭正文，向杜成责借了几十个焱武军的男子，要强行登船检查，效果却被一个外族的老番给打下了船！
几十个牛高马大的军男子，照旧朝廷的禁军官兵，就这么给一个番人打下了海，非但故障公务，还负隅顽抗，最后竟然抗法拒捕，行凶伤人，这是何等恶劣的性质，这是何等让人恼怒的事情！
在渡口上期待着好消息的蔡旻一下子就被打懵了，但转念一想，他又心头大喜。
蔡京老叔叔一直想让他把事情闹大，把市舶司的水搅得越混越好，然而赵宗昊几个虽然嘴上没毛，可有苏瑜几个老成之辈辅佐，服务竟然也点水不漏，一时半会儿竟然让他蔡旻和郭正文都无法闹腾起来。
这些可好了，这船上有番人拒绝检查，还殴伤官兵，冲撞执法，而船主乃是苏牧，苏牧到那里去了？
他到赵宗昊家作客去了！
当今官家虽然仁厚宽爱，可眼下朝廷百官背地里都骂他是个生不出儿子的老绝户，一个两个恨不得让他马上过继一个王子，立储安国。
官家自然感受到自己的皇位不保，他才四十多岁，调养得体，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金枪不倒，既然能够接连生出公主来，说明身体倍儿棒，毛问题都没有的。
然而朝廷百官却不停欺压他立储，即便官家整日养鱼种花，性情再好也受不了这个窝囊气了！
赵宗昊几个确实有着过人之处，不外究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开海禁是为了消除倭寇隐患，而让赵宗昊几个泉源练，确实只是让他们来走走局势。
可如果这个时候，曝出赵宗昊外通异族海贼，那官家该做何想？
官家自然不会相信这几个小子敢造反，即便他们的老爹都不敢，但如果坐实了这件事情，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些小子们给调回来，市舶司终究照旧要由老狐狸去坐镇，否则基础搞不定那些江南世家啊！
蔡旻知道自己捏住了要害，连忙派人通知郭正文，后者亲自带着焱武军的一个营团，足足一百多人，来到了渡口！
（ps：回过头来修改的时候发现了一个bug，前文所提起的吴王之子应该是赵如靖，有几处写成了赵汇端，在此体现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