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知易行难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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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语》里有纪录。说孔圣人病了。学生子路向神鬼祈福。孔子问他。有这回事么。向神鬼祈福真的能治好我的病吗。

    子路说有的。在《诔》内里有说:“祷尔于上下神祗”。

    孔子就说。实在我已经祈祷良久了。然而并沒有什么卵用。我们敬鬼神是因为敬爱天地祖先。而不是求鬼神保佑消灾解难。否则咱们也就不用事情了。天天拜神就好了。

    这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出处。后來有些人就曲解说。呐。孔圣人申饬我们了。有事沒事不要随便说一些神神鬼鬼奇希奇怪的话了。这世间基础不存在鬼神的。

    实在孔圣人还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意思是我们不要去追究到底有沒有存在鬼神。因为无法证实。我们拜神。实在是对自己诚意的磨练。只要问心无愧。那就是天地神鬼的最大敬意了。

    这里可以看到。远古时最原始质朴的神鬼实在不是狭义的鬼魅神仙。而是近乎天地大道的存在。是人类苦苦追索又希望能够遵循着去生活的至高峻道。

    这里的神鬼已经逾越了我们后世的看法。是一种虚无和至高无上只可意会不行言传的存在。

    相对來说。一个叫希腊的小国家。那里是奥运会的起源地。也是最盛产神鬼之说的地方。那地方的神鬼。可就人性化太多了。

    那里的神仙有着人的私欲。会为了抢别人的工具和女人而设下阴谋企图。欺男霸女的事情也沒少做。这样的神鬼越发贴近生活。容易明确。也让人越发容易获得启发。

    内里有一个叫西西弗斯的。是个国王。他甚至绑架过死神。让这世间不再有死亡。

    他最后惹恼了山上的诸神。这些大神就团结起來处罚他。让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

    可那巨石很极重。每次即将要到达山顶。就又滚落到山下去。西西弗斯便前功尽弃。只能重新再來。一辈子就耗在这件永无止境的事情上。

    这是一个何等伤心的故事。

    当你很起劲很起劲去做一件事。眼看着就要乐成了。却又丧失了所有。回到了原点。只能重新开始。一次又一次的前功尽弃和重头开始。或许再沒有比这种无效又无望的处罚更严厉的了。

    如果方七佛知道这个故事。说不定他会对方腊说。年迈。且容我做个伤心的心情。让我先到茅厕哭一会。

    因为他现在的情况。就跟西西弗斯差不多。他将圣公军这块巨石。从睦州出发。就要推上了山顶。效果一不小心。又回到了睦州。

    只是。现在的他。尚有勇气。将这块石头。再次往上推吗。

    杭州沒丢之前。圣公还想着去打秀州和湖州。甚至连崇德县都攻陷了。效果润州一开打。梁山军拼死拼活。童贯的大焱军队一路捡死鸡。最后竟然把杭州给夺了回去。

    虽然丢了杭州。但他们尚有杭州以南的一些土地。那些随着他们逃出來的教众和黎民。加上圣公军的气力。多大三十万之数。这足以说明。人心尚可用啊。

    眼下他们尚有歙州、睦州、衢州、婺州。尚有最后的老巢青溪和帮源洞。

    只要人心还在。军心士气再振作起來。他们照旧有时机反扑的。

    造反这种事。又不是到酒楼帮闲打杂。干的不爽就拍屁股走人。这是杀头的买卖。是一条不归之路。不是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就是遗臭万年身首异处。不能转头。也不能停步。

    况且他们身后还随着数十万的信众和弟兄。仍旧有着一争之力。他又怎能因为一时失利而放弃大业。

    他捏着手里的白子。久久无法落手。心里不停反思这一局。最后的要害竟然落在了一枚绝不起眼的黑子上。

    这枚黑子就是苏牧。

    这个年轻人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自己。看似无为。实则随处牵扯着全局。稍有不慎便会让他发挥无法想象的作用。

    他是方七佛的心魔。不杀了他。基础就无法继续前行。

    “嘭。”

    方七佛蓦然拍在棋盘上。黑白子的碎屑四处飞溅。棋盘连同桌案一起被震裂。

    他不停在想。苏牧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不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绝世猛将。他也沒有加入到平叛雄师的照料之中。他甚至沒有与朝廷雄师接触过太多。

    这个沦为囚徒的男子。似乎什么都沒做。又似乎什么都跟他有关。让人厌恶痛恨。让人恨不得杀之尔后快。

    为了杀他。方七佛这边支付了几多惨重的价钱。到了最后杭州丢了。永乐朝的山河坍塌了泰半。苏牧却仍旧沒有死。

    杭州方面传來的消息已经证实。苏牧非但沒有死。还俘获了他的义女雅绾儿。

    他就像一个打不死的蟑螂。越想踩死他。他却越活得滋润。在那里上蹿下跳地恶心你。偏偏你又无能为力。

    这股恼怒让方七佛失去了岑寂。他那因为强忍怒火而哆嗦的右手。捡起一支笔杆。用力刺入了自己的大腿。

    鲜血迸流出來。他却似乎毫无知觉一般。借助这股痛楚。他终于岑寂了下來。

    他的大腿上。这个伤口已经被他刺了四次。

    每当他想要痛恨苏牧。想要对苏牧展开疯狂的抨击。想要再加派人手潜入杭州。杀掉苏牧的时候。他便借助这样的手段。让自己岑寂下來。

    因为正是对苏牧的嫉妒和痛恨。才让他丧失好局。才使得杭州从他的手中丢掉。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苏牧自然是要杀的。但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收拾了心情之后。他便來到圣公的行辕。虽然眼下用人之际。圣公也不会责怪惩戒。但他对这位年迈。照旧心生愧疚的。

    方腊对他这个弟弟可谓言听计从。哪怕文武百官对方七佛有再大的怨气和意见。方腊也会用绝对的权威按压下來。

    他给了方七佛无条件的信任。因为他所拥有的一切。泰半都归功于方七佛。

    而他也沒想到。这一切的丢失。也是因为方七佛。

    虽然心里同样不舒服。但他却沒有半句责怪。不是他故作宽大。是因为他真心不怪这个弟弟。

    他不是宋江这等口是心非道貌岸然的人。虽然他们同样精于御人之术。但方腊对弟兄对信众从來都不敢欺瞒太甚。更不会为了获取气力。而陷害这些弟兄。

    这也是为何方腊能够做成大事。能够占据南方半边天。开国称帝。而宋江只能灰头土脸做个朝廷的狗官。

    战局的失利无疑让人很是的痛心和无力。但眼下人心尚且可用。他们既然能够打下杭州一次。为何就不能再次把杭州给打下來。

    就像前番所说。他们已经沒有任何退路。要么继续往前。要么死在朝廷雄师的铁蹄之下。再沒有第三种选择。

    事实上方七佛曾经为方腊献上过第三种选择。江浙临海。他们完全可以逃到海上。以手底下的戎马。完全能够占据一片海面。当个岛主或者小国的国主。

    但方腊却决然的否了这个提议。

    破釜沉舟才气置之死地尔后生。他的未來不在海上。他要当陆地上的帝皇。而不是海岛上的逃兵。

    如果让军士们知晓这一层企图。他们便会以为有了退路。那里还会继续拼命。

    所以方七佛只提过一次。方腊便将这个企图永远封存了起來。哪怕方七佛已经将所有一切都筹备完善。方腊照旧放弃了。

    方腊陈默地研究着墙上的作战图。似乎在寻找胜利的出路。方七佛却泛起在了身后。

    “年迈…”

    方腊闻声。徐徐转过身來。展露出温暖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案桌道。

    “來得正好。陪哥哥喝两杯。”

    他除了是圣公之外。照旧摩尼教的今世教主。一身武艺深不行测。虽然方七佛更换了衣物。但他照旧嗅闻到了方七佛大腿伤口的血腥味。

    他知道控制怒火和压制对一小我私家的恼恨。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情。想到苏牧竟然能将自家弟弟逼到这个水平。他的心里也有些痛恨。

    早知如此。当初方七佛力排众议。不惜与满朝文武反抗。也要将苏牧保全下來的时候。他就应该果决地站在弟弟这一边。而不是等到弟弟用其他企图來交流。才说服他将苏牧封为了国师。

    虽然封爵苏牧为国师之时为了让大焱的朝廷和黎民放弃苏牧。方腊心里也从未将这个国师放在心里。

    他恨透了苏牧。因为乔道清和石宝王寅的叛变。因为包道乙和皇叔方垕的死。更因为苏牧资助撒白魔为首的摩尼教余孽。重建了大灼烁教。给他们留下了致命的隐患。

    他确实应该站在文武百官那一边。为杀死苏牧而坚持到底。但谁人时候。方七佛却让他控制自己的怒火。为了整个大局。必须控制住怒火。因为苏牧留下來。作用会更大。

    他选择了相信弟弟。效果到了最后。照旧因为弟弟控制不住怒火。导致了杭州的失利。

    知易行难。劝说启发别人或许很容易。可当自己面临这样的事情。却又跟其他人一样。甚至比他们还要极端。

    这是方七佛的责任。虽然年迈不怪他。可当方腊的眼光扫到自己大腿伤口之时。方七佛是羞愧到无地自容的。

    知耻尔后勇。方七佛咬了咬牙。徐徐抬起头來。双眼通红地朝方腊亮相道。

    “年迈。我一定会拿回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