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活着
天地分阴阳,男女协调才有后世繁衍,在这个开放到逛青楼是雅事一桩的朝代,在这个又关闭到洞房花烛夜才敢细看自家妻子的朝代,男女之间从来没有太多一见钟情。
苏牧虽然皮相不差,气质魅力也足够,但并不认为雅绾儿会对自己一见倾心,因为她终究是个瞎子,连见都见不到,又谈何倾心?
所以雅绾儿进房来的时候,苏牧心里照旧有些讶异的。
他自斟自饮了一杯,尔后才倒了一杯,推到了雅绾儿的眼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请。”
雅绾儿没有去碰羽觞,她的眼光没有聚焦,苏牧却感受到她在“看”自己。
不得不说,雅绾儿有着极为出众的姿色,与杨红莲中分秋色,惋惜两人的气质却截然差异。
她的五官很是精致,直挺小巧的鼻梁,桃瓣儿般的嘴唇,鹅卵面庞子,肤质雪白细腻,让人难以移开眼光。
苏牧见她不喝酒,便换了个杯,到了杯茶水给她,后者从进入思凡楼开始便滴水不沾,确实想要喝口茶,但最后照旧没有去碰茶杯。
“呵,这样不累吗?”苏牧摇了摇头。
雅绾儿想说这个世道即是这样,似她这样的女子,不活得累一点,又怎能活得恒久?
但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却仍旧没有说话。
“算了,不喝酒也不吃茶,不如弹一曲吧,整天抱着,总不能是个部署吧?”
苏牧盘坐着,袖着双手,缩着脖子,朝雅绾儿笑道,虽然他明知道她看不到自己的笑容。
也不知触动了雅绾儿什么回忆,这位冰山尤物终于启齿了。
“我的琴不是用来消遣的。”
她的声线有些生涩,似乎并不常启齿,酷寒却又不突兀,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感受,似乎她即是空谷之中的幽兰花仙,误入人间而已。
这回应有些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琴不是用来消遣,自然是用来杀人了。
苏牧曾以为以琴杀人不外是武侠小说里骗人的桥段,现在才深刻体会到,说不定雅绾儿即是这么样的一位高人呢!
难堪冰尤物启齿,苏牧也是洒然一笑。
“既不喝酒又不吃茶,还不能弹曲子,又不愿放我快活,你自己活得累,又何须拉上我当垫背?”
苏牧自顾喝了一口酒,白眼诉苦着,雅绾儿却面无心情,苏牧一拳打在空处,又是自讨没趣,都有些忏悔将此女召进来了。
交浅言深半句多,苏牧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身上可带有银钱?”
这话也是白问了,似雅绾儿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身上又岂会带有黄白俗物?
苏牧也懒得等她的回复,走到熟睡的小丫头身边,取出一叠银票来,数了数,抽出两张,剩下的全数塞进了小丫头的被窝里,又想了想,咬了咬牙,将那两张也塞了进去。
雅绾儿虽然看不见,但凭着她近妖一般的嗅觉与听觉,脑海之中已经构建出苏牧的一举一动,苏牧那锱铢必较的小气容貌,马上让这位冰尤物鄙夷地皱起了眉头。
苏牧也没剖析,只是见杯中琼浆饮尽,解脱一般说了一句:“回去睡觉。”
雅绾儿心里也是疑窦顿生,她随着苏牧不是一天两天了,对苏牧的为人自诩也有了足够的相识,此人绝不会无的放矢,这个杭州第一才子是出了名的不合群,也不会主动逛青楼,今夜突然允许柴进的邀请,肯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运动。
所以当苏牧慢悠悠往家里走的时候,跟在后头的雅绾儿照旧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她和苏牧都没有发现,他们刚刚脱离房间,那呼呼大睡的小丫头便在被窝里默默流下了眼泪。
她确实是个孤苦的丫头,在青楼里扫地洗衣做饭,受尽了艰辛,身子骨又瘦弱扁平,面色蜡黄,活脱脱一个小流民,卖给人家都要打折降价处置惩罚。
可她仍旧相信这个世间照旧有好人的,今夜,她便坚信自己遇着好人了。
当她把好人卡发给苏牧的时候,却发现苏牧不外是个十足十的呆子,当苏牧顾及她破身会疼而让她用饭喝酒之时,她彻底陷入了绝望,认为自己看走了眼,觉着苏牧并非呆子,而是道貌岸然的大忘八。
这浊世之中,女子便如无根的浮萍,总是需要依赖男子才气活下去,只是苏牧这样的体现,小丫头已经不愿出卖自己的身子,于是她便耍了个小智慧,冒充醉了已往。
直到苏牧脱离,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银票,小丫头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这个男子。
她依稀记得某个夏夜,白芍姐姐的房中,曾经泛起过这个男子的剪影。
其时的她只是个脏兮兮的扫地小丫头,她羡慕白芍姐姐那勾人心魄的丰腴身段,羡慕她那抚琴的白雪十指,羡慕她被无数男子围绕追捧。
但她的印象之中,只记得谁人男子的侧脸。
今夜,正是因为再次见到了这张侧脸,她才下定了刻意,要将自己的初夜,卖个这个男子。
可事情一次次出乎她的预料,虽然最终的了局确实是她想要的,但现在,她又以为自己并不是很想要这样的了局了,于是她抹干了眼泪,快步追了出去。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之时,思凡楼的侧门,适才端酒席进房的谁人小厮,就这么倚在门边,露出了激动的笑容,尔后左右扫视了一下,快步闪入了暗巷之中。
他快速地拖下身上的青衣和小帽,原来内里还穿着一套寻常文士服,将青衣和小帽卷起来,丢入坊沟之后,这小厮不紧不慢地重新走回了思凡楼,只是他的脸面似乎换了一小我私家一般,再不是那小厮的容貌。
他缩着脖子,袖着双手,完全就是一个崎岖潦倒书生的容貌,连楼门前的龟奴都看不起他。
不外那老鸨子似乎认得他,上下审察了一番之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夏令郎扑面?”
那人微微颔首之后,老鸨子便带着他上了楼,来到了驸马爷的房间。
房里的女人们已经不在,柴进衣衫整洁,全无醉态,见到这书生,双眸马上露出一丝欣喜,待得老鸨子退出去,关了门之后,他才朝书生抱拳道。
“皇城司暗察武功医生带御器械柴进,参见大运动!”
柴入口中的大运动,自然即是眼前这位运动皇城司公务高慕侠都司了。
高慕侠也有些坐卧不宁,反向柴举行了一礼道:“哥哥莫折煞了小弟!”
从柴进那一长窜头衔,也不难看出他如今的身份职位,说他是梁山军好汉之中混得最好的一位之一,也不足为过。
皇城司暗察乃是他的本职事情,武功医生是他的品级,真正干的差事即是带御器械。
这带御器械可是个了不起的差事,因为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内带刀侍卫,这种官职人数并不多,最少的时候也只有三四人则已,有的是武官,有的也可以是阉人,都是天子最为亲信的人来担任。
由此可见柴大官人在大焱朝廷是何等吃得开,身上的周世宗皇族血脉,确确实实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利益。
高慕侠也是个有眼力有心胸的好孩儿,自然懂规则知深浅,虽然在皇城司,他的职位比柴进要高,可柴进非但乐成打入了敌军内部,还混到了驸马爷的田地,事后照功行赏,又有谁能够企及?
他想要在皇城司站稳脚跟,争取到柴进的支持,是毋庸置疑的明智之举。
虽然了,更重要的是,此次他能够与苏牧晤面,相互确认了身份,更是多亏了柴进从中筹谋部署,他这一声哥哥,是喊得心悦诚服的!
柴进洞察人心,自然感受获得高慕侠的坦诚和真心,他心里也有些希奇,为何区区一个苏牧,能够让高太尉的义子做到如此田地,非但以身涉险,深入敌营,还亲自发动诸多暗子,为苏牧以后的企图做筹谋。
两人压低了声音,简朴聊了几句,很快便脱离了思凡楼,虽然这是烟花之地,但终究照旧充满了各路势力的眼线,他们也欠好太过放肆。
而苏牧此时正与雅绾儿闲步在小雪纷纷的大街上,没太多言语,才没走多远,便发现一个小丫头跟在了自己的身后。
苏牧停了下来,那小丫头便将那一叠银票递了过来。
“我不需要了...再也不需要了...”她急着出来,眼下穿着单衣,冻得小脸苍白,嘴唇青紫,眼中却蓄满了泪水。
苏牧默然沉静了。
他脱下自己的袍子,将小丫头包了起来,也不接那银票,只是将小丫头扳回去,面向来路,微微弯腰,在她的耳边说道:“回去吧。”
小丫头委屈到了极点,眼泪便如雨线一般滑落:“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你带我走吧,我可以当牛做马的!”
苏牧苦笑一声,摇头自嘲道:“我如今还自身难保,随着我是没有任何出路的...”
小丫头倔强地抬起头来,坚决地说道:“难不成我回去就有出路了不成!”
苏牧嘴唇翕动,频频想启齿都吞了回去,最终只能将她推了一把:“快回去吧。”
小丫头彻底失望了,死死攥着手里的银票,朝苏牧大吼一声:“恨死你啦!”
她气冲冲就要往回跑,刚迈开脚步,肩头却被人按住,转头一看,是谁人抱琴的尤物姐姐。
“别回去,跟我走。”
这一刻,冰山尤物笑了,苏牧只以为,雪花似乎在那一瞬间融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