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美人舞旋裳
赞美与舞蹈似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早在远古时代,人类便通过歌舞,向上天诉求与祈祷。
唐时亦有先人云,低身锵玉佩,举袖拂罗衣,对檐疑燕起,映雪似花飞,却是道尽了舞之一道的唯美风骚。
到得焱朝,青楼楚馆勾栏瓦肆各处着花,其中女子莫不是能歌善舞,甚至于连东京宫廷的大型庆典,都市邀请民间各人来加入,此谓之:“和顾”。
古时舞蹈考究排场,动辄数十上百人一同演出,声势浩荡,让人震撼,似唐时的《柘枝》、《剑器》、《解红》、《菩萨蛮》和《霓裳》等。
焱朝沿袭唐风魏骨,舞蹈一道也是多有传承,但也革新了不少,更是生长出多种适合小团体甚至单人演出的新类型,而这就不得不提到其中一种,那即是《胡旋》。
《胡旋》在唐时便风靡兴盛,到了焱朝之后更是发扬光大,彼时称之为《舞旋》,而提到《舞旋》,便绕不外此道各人张真奴。
在这思凡楼之中,虞白芍能够稳坐花魁之位,除了自己姿色气质身段极为出彩之外,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即是,她乃是张真奴的门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说到《舞旋》,却俨然无人能出其右了!
顾名思义,《舞旋》最大的特点即是大量的旋转行动,最是能够展现女子柔美婀娜而康健有致的身段,大开大合的行动更是让人浮想联翩,杭州城中不知有几多男儿汉因为一阙《舞旋》而成为虞白芍的裙下之臣。
此时周甫彦启齿,又有刘维民这等权贵在场观摩,加上巧兮等后起之秀不停形成压力,虞白芍自当施展满身解数而经心起劲的。
但见尤物清妆素颜,一袭白色烟笼百水裙,外罩锻绣玉兰飞蝶纱衣,内衬淡粉锦缎裹胸,那胸前曲线惊人升沉,早已将人的魂儿拘了去。
在柔和的灯火映照之下,虞白芍若灵若仙,柔荑似玉,面若桃花,恰似那飞升的嫦娥仙子。
丝竹管弦悠然而起,虞白芍曼妙而动,玉袖生风,那是暗香扑鼻,让人陶醉不已。
尔后乐声趋急,似溪流逐步汇聚,急转直下,声势越发浩荡,又仿若冲上云霄的云雀儿,将人的心魂都提将起来,如梦似幻,诸人便都看得痴了!
待得虞白芍展开玉袖与衣裙,似那翩跹玉蝴蝶一般疯狂旋转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中再无它物,便只剩下这似乎要超脱人间红尘的白衣仙子!
苏牧微微眯起双眸来,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这虞白芍让他真正见识到了这个最为奢靡的朝代,最具代表性的一面。
他想起了现世之中,那些动不动就蹲下起立m字开腿,疯狂抖臀抖胸之类的艳舞,也想起了正儿八经的种种现代舞甚至于民族舞,但此时身临其田地感受着这个古老朝代的代表性舞蹈,他也心醉神迷了。
巧兮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心一直提在桑子处,直到乐声停止,虞白芍香汗淋漓地雌伏于地,她才长长呼出一口吻来,就似乎她比跳舞的虞白芍还要疲累。
她依附着一阙《望甲止息》而声名鹊起,俨然有了追赶虞白芍的资格,可如今,她知道自己跟对方完全不在一个条理,这并不是武艺方面的抗争,而是一种气质的沉淀,是秘闻的积累。
在场来宾鸦雀无声,直到周甫彦带头拍手,喝彩叫好声才依次渐进,越发壮大起来,而虞白芍也徐徐起身,敛容朝四方行礼,刘维民不由赞叹道:“白芍女人色艺双绝,令人惊艳,或可比肩东京第一名妓李师师了!”
刘维民此言一出,在座尽皆惊喜,他们虽然都算得上一号人物,可对于国都汴梁也只是耳闻神往,眼下有刘维民这等样的见过大世面的大人启齿赞美,连素来淡雅的虞白芍都连称不敢,却掩饰不住脸上的自得了。
如此热闹了一阵之后,刘维民便启齿提议道:“难堪白芍女人献上绝艺,今日在座可都是我文坛的翘楚,有周贤侄这品级一才子,又有苏兼之这般的后起之秀,诸位何不临场吟作,以助雅兴?”
“终归是来了啊…”苏牧心头只是冷笑,似刘维民这等政界老狐狸,又岂能看不出周甫彦的挑衅之意,他有意促成比斗,即是要看看苏牧的斤两了,究竟二人私下里有协议,虽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终究是无法摆上台面来的,此举未尝没有敲打苏牧的意思。
而周甫彦今夜几经辗转,终于靠着刘维民而心满足足,再看苏牧默然沉静不语的姿态,显然自觉已经赢了三分,头颅都高昂了不少。
至于周围的来宾们,早知周甫彦为人心胸狭窄,眼里容不得沙子,今夜腆了脸过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中都只能为苏牧感应惋惜。
虽然周甫彦恃才傲物,睚眦必报,但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文气与才气,虽说第一才子也都是吹嘘出来的,可他能够让所有人都吹嘘他,也一定有着他的无人能及之处了。
反观苏牧,南下游学之前,顶着纨绔子弟的不良名号,不学无术,只知玩耍作死,与宋知晋争风嫉妒,大打脱手是有辱斯文,是半点可取之处也无的。
游学归来之后虽然性情大变,竟沉稳成熟起来,但仍旧没有太多惊人之举,桃园诗会虽然并未加入,但一首《人面桃花》也称得上佳作,惋惜又有着使气而作之嫌疑,还被人质疑幕后买诗,哪怕声名逐渐响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好名声。
到了重午节的文会,虽然拿出一首不正经的填词来,却又是赞美的小道,难登精致之堂,反倒玉成了思凡楼的巧兮女人。
杭州城说大很大,但说小也很小,文人圈子来往复去无非就是这么一群人,苏家怀疑苏牧真实身份的事情也瞒不住陌头巷尾的长舌妇们,现如今只要有心探询,便都已经知道苏牧泉源不正,甚至连官府的捕快探子都将苏府给围了起来。
这桩桩件件加起来一看,今夜的比斗也就泛起一面倒的态势了,如果这等样的苏牧都能赢过第一才子周甫彦,那周甫彦也不用在杭州文坛混下去了。
同样的原理,若苏牧输了,以后也便再无脸面在文坛驻足,可如果赢了杭州第一才子,呵,那事情可就精彩了。
这是在场这么多人,又有几多个相信苏牧会赢?
最少他们是不相信的,陈公望不信,刘维民也不信,虞白芍更不相信,巧兮倒是愿意去相信,但她也很清楚周甫彦的实力。
这些人能够寻思得的工具,周甫彦自是心知肚明的,他素来倨傲,甚至有些追求完美的执拗,这也是他一定要清除苏牧这个心结的缘由。
如今得了刘维民启齿,又指名道姓点了他和苏牧的名字,虽然他仍旧不太乐意苏牧的名字与自己相提并论,但想着今夜事后,苏牧将彻底被清除出文人圈子,他感受整个心境都清洁了许多。
但见他暗自清了清嗓子,尔后中气十足地揖道:“刘世叔谬赞了,这些许虚名,都是尊长厚爱,同学抬举,侄儿又如何当得起,只是素闻苏牧朋侪学富五车,文采斐然,周某也是倾慕已久,今日恰逢其会,我等不如以文会友,小小比斗一番,说不得能为我杭州文坛增添一二分色彩,不知苏朋侪意下如何?”
周甫彦也是生怕苏牧再次推脱,本向着刘维民说着话,这说到一半,竟也能硬生生扯到了苏牧这边来。
在座诸位也是暗自叹息,这苏家兄弟也该是倒霉,让周甫彦这么一个大才子盯上,上一回非但踩不到苏瑜,反而让提学官对苏瑜另眼相看,还阴差阳错让巧兮借苏牧之力上了位,今次苏牧是如何都逃不脱了。
苏牧心情寡淡,今夜也是喝了不少酒的,此时轻轻叩击着手中洞箫,颇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胸,沉思了片晌,便轻轻吐出一口吻来,微微抬手揖道。
“周才子如此抬爱,苏牧又岂敢请托,周才子且请了。”
苏牧这一吐气,倒是给了人一种英雄气短之感,众人尽皆唏嘘不已,以后杭州文坛怕是再无苏牧之名了。
周甫彦见得苏牧微微摊手,请他先脱手,心里自是不悦,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苏牧居然还能够云淡风轻地让第一才子先脱手?
见得这一幕,周甫彦也以为无趣,顿感苏牧连对手都算不上,颇有杀鸡用牛刀的意味,竟然又生出了能手寥寂的感伤来。
“也罢也罢,尽早解决了,尽早除掉这个心结罢!”周甫彦如此想到,尔后逐步踱步到了雅间的中央,轻轻掂着折扇,这才走出六七八步,便一拍折扇道:“有了!”
他为虞白芍所作诗词不下双掌之数,如今不外是挑选其中最为出彩之作而已,竟然也故作沉吟,真真是装腔作势到了极点,可这些虽然只是旧作,但同样也是人所不及的佳作,在场之人,又有谁敢置喙半句?
但见周甫彦微微昂起头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吟唱起自己的作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