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郑国栋可不是夸的海口,几天后阎厂长果真主动找上门,出现在乔不群面前。此前乔不群和郑国栋几个还在商量怎么落实联办企业的事,有人手机忽然响起来。大家都往身上摸,好像各人衣服里都藏着蝈蝈似的。最后才发现是郑国栋的手机在响。郑国栋看看号码,没马上接,脸上神秘地一笑,出了门。
接完电话,回到屋里,郑国栋说:“乔主任您猜,今天有谁会来?”瞧郑国栋那眼神,乔不群就知道有戏,说:“你二奶要来?”郑国栋说:“二奶要来,还让您当领导的晓得?”
乔不群说:“那又是谁?”郑国栋说:“姓阎的。”乔不群说:“还真有这种事?不是逗我开心吧?”郑国栋说:“谁有狗胆,敢逗领导开心?阎厂长和厂纪检组胡组长已到了楼下。”
话没落音,楼梯头响起脚步声。郑国栋反身出去一看,正是阎厂长和胡组长,忙将两位领进主任室。老张老赵赶紧让开,把座位留给客人。乔不群早起身上前,握住阎厂长的手,说:“阎大厂长没认错路吧,怎么到了这里?”
“我们这些办企业的,认错爹妈家的路有可能,认错堂堂市政府的路是绝对不可能的。”阎厂长说着,将胡组长推上前,“这是厂纪检组胡组长。桃花河酒厂是政府企业,厂纪检部门自然也是政府纪检部门下属,胡组长早想来拜会你们上级机关,今天到宾馆看望客户回来,时间允许,特意陪他来满足这个强烈愿望。”
政府纪检监察室成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胡组长这个时候才想起要来拜会,过去到哪里睡大觉去了?肯定是郑国栋这家伙搞了什么动作,不然也不会惊动他们大驾。当然现在来也不晚,正是时候。乔不群笑逐颜开,说:“认识胡组长非常高兴,咱们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经常往来,有利于纪检监察业务工作的进一步开展。”
嗑些闲话,阎厂长才说:“前段时间厂里工作繁杂,根本无法叫齐班子成员,开会讨论与政府联办学条例见行动活动的事,一直没能给乔主任你们明确答复,实在抱歉得很。还是最近工作理清了头绪,外出班子成员也都归了厂,大家才静心坐下来,讨论通过了联办活动的决议。今天到此,除让胡组长来认门外,也是来汇报咱们这个厂务会议精神的。”
乔不群自然要说些感谢阎厂长和胡组长支持的话,有桃花河酒厂的参与,活动一定会圆满成功,搞出满意成效来。对方也随声附和,共同展望了这次活动的美好前景。最后阎厂长说:“咱们双方统一了认识,事情就好办了。至于如何联办,恐怕还得商量一个具体办法。这办法也不是句商量得出来的,我建议干脆找个酒店,大家先联络联络感情,感情到了位,再商量联办办法,就更不在话下了。”
现在的人都懂做人讲感情,办事讲原则的道理,想想没有感情打底,谁耐烦跟你去讲原则?阎厂长的建议自然深受欢迎,几位出门下楼,相让着坐上阎厂长专车,兴高采烈去了一家高档酒家。
酒过三巡,渐入佳境,阎厂长忽然接到厂办电话,有外地客户到了桃林,得速去应酬。乔不群忙说:“客户是上帝,阎厂长走就是,别因我们怠慢了上帝。”
阎厂长面呈难色,说:“今天打算跟兄弟们革命到底的,想不到中间杀出个程咬金来。这样吧,我先告辞,由胡组长陪你们慢慢喝。”又喊应胡组长,“你代表酒厂全体领导和职工,陪好政府领导。另外这段时间,厂里工作你先放放,主要跟乔主任他们搞好联办的事。要钱要物,只要厂里有这个能力,尽量给予保障。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活动搞好,搞出应有的成效来。”胡组长说:“请阎厂长放心,我一定陪好酒,并配合政府领导,完成好厂里交给我的光荣任务。”
阎厂长走后,三人边喝酒边就联办的事,谈了个大体意见。其实这意见那意见,归根结底就一条意见,桃花河酒厂出多少钱多少物。阎厂长有话在先,胡组长也就非常慷慨,答应出资十万元作联办费,另提精品桃花河酒五十件,共计三百瓶。两样相加,已是二十来万,数字也算不小了。
乔不群怀疑自己耳朵出了岔,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待酒喝得差不多,胡组长出去结账时,便问郑国栋道:“胡组长不是跟咱们开玩笑吧?”郑国栋说:“肯定不会。您不见阎厂长走前特意交代胡组长,钱物尽量保障吗?”胡组长的口气并不像开玩笑。也没必要开这种玩笑,这种玩笑一点不好玩。乔不群望着郑国栋,乐道:“你到底在后面搞了些什么名堂,让阎厂长突然大方起来了?”郑国栋故弄玄虚道:“我能搞什么名堂?您也看见了,今天又不是我郑某人雇人绑他们来的,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
钱和酒没到位,恐怕乐也是空乐了。到底胡组长不是阎厂长本人,他愿许得再好,阎厂长不认可,也没用。
乔不群这是多虑了。胡组长回去后,将双方商量好的数字汇报给阎厂长,阎厂长二话不说,挥笔就在拨款报告和提货单上签了字。没几天,十万元款子就到了乔不群他们临时账户上,五十件精品桃花河酒也搬进纪检监察室空余的屋子里。
都说天上不掉馅饼,这回馅饼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天上不掉馅饼很正常,大家只见过天上下雪下雨,从没见过下馅饼。却偏偏让乔不群捡到天上掉下的馅饼,叫他怎么想得通?想不通,心里不免难受,乔不群叫去郑国栋,要他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钱和物到了手,郑国栋没必要再在乔不群面前卖关子,说:“事情很简单,阎厂长最近有些烦忧,觉得只有我们可以给他解忧,才主动找到我们门下。”乔不群说:“他有什么烦忧?是厂里的酒销不出去,还是货款回不了笼?”
“哪有那么简单?”郑国栋笑着,不慌不忙说出一段小插曲来。不久前桃花河酒厂进了四千万元设备,款子不用说是阎厂长签字同意打出去的,有人怀疑他吃了回扣,扬言要举报他。阎厂长也闻到了风声,开始并不怎么在意。这种事经历得太多,还吓不住他。不想风声越传越邪乎,何时何地何人给的回扣,回扣多少,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阎厂长不得不有所警觉,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他年龄也不小了,关于他要退位的说法一直没断过。尤其是几位年轻副厂长,一个个睁大眼睛盯着他,恨不得他一夜暴死,好取而代之。经营酒厂近二十年,如今厂子正火着,产销两旺,财源滚滚,阎厂长哪肯就此罢休?他总觉得酒厂离不开他,担心自己下去后,酒厂会一夜垮掉。这也怪不得阎厂长,凡在重要位置上待得长些的人都这样,认为头上这片天只有他这只手才遮得住,他稍一松手,天就会塌下来,不像人家美国,走了克林顿,还有小布什,就是街头混混做总统都没事。
也是为酒厂前途命运着想,阎厂长悄悄上了青云寺。跟过去一样,先烧上高香,再往功德箱里投进一把钞票。旁边僧人看得真切,那是十九张百元大钞。
阎厂长不信邪,不信正,不信爹,不信娘,就信佛,每年都会到青云寺去几次,每次都要往功德箱里捐钱。第一次上青云山是十五年前,当时阎厂长已做满四年厂长,刚进入第五个年头,在功德箱里捐的钱是五张百元大钞。做厂长时间一年年递增,往功德箱里捐的钱数也一年年往上加。捐到十九张大钞,说明他的厂长已做到十九年,换句话说他已统治酒厂十九年,在桃林企业界呼风唤雨十九年。正因钱捐得多,捐得与众不同,寺里众僧没有不认识他的,连住持也成为他好朋友。寺里有个小规矩,钱捐得多的施主,会被请到定慧大师禅房里,听他亲自说法。阎厂长出手大方,自然每次都会享受这个特殊待遇,这天也不例外。
定慧大师不愧为大师,阎厂长这天才进禅房,就看出他心有挂碍,给他念诵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着重讲解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佛理。阎厂长也是熟悉心经的,这天却听得迷迷糊糊,了无感悟。定慧大师不便把话说明,只好要阎厂长下山后,去找他朋友张天师。
张天师身为道教徒,却跟定慧大师常有往来,两人谈佛论道,很是投缘。
这没什么奇怪的,南岳衡山便释道同山,多教相容。阎厂长没跟张天师打过交道,却也早闻其名,很快找到他,请他指点迷津。张天师到底俗世中人,了解世情,听阎厂长道明原委,便说:“你经营酒厂这么多年,一心想着出好酒,卖好价,养活工人,多交利税,疏忽了周围复杂的人际关系,难免酒坛子里洗澡,得罪(醉)人,遭忌恨也就在所难免。如今的人要搞人,政治上给你扣顶反党反社会主义帽子已整不垮你,男女关系上给你编排几个性丑闻也没法把你扳倒,最后只剩一条,就是拿经济问题做你文章。办企业与当市长书记又不同,得直接跟市场打交道,市场有市场的游戏规则,为企业的发展壮大,该花的钱得花,不该花的钱也得花。从这个角度说,凡企业搞得有点模样的老总绝对会有所谓的经济问题。没有经济问题的企业老总也许有,不过这样的企业没破产,也到了快停业的时候。”
这话阎厂长爱听。最让人佩服的还是张天师看问题的独特眼光,如果世人都这么理解企业家,中国经济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像蓦然找到千年知音,阎厂长绪在胸,有话要说,也就笔下流畅。这样的伟大作品,领导看过,还不给你解决助调,他不弱智,也属冷血动物,甚至是他妈的王八蛋。
大功告成,顾吾韦才带着稿子回了家。第二天早早出门,准备打印成铅字,再送领导。想省几个打印费,去政府办打字室打印,上楼时又改变主意,掉头出了大院。你已退二线,打字员肯定不愿意为你服务,没必要自讨没趣。何况政府材料多,人家也忙不过来。
到街上找家电脑打字店,打字员才输个标题,顾吾韦又把报告抽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长了一点,领导都是忙人,哪有工夫看这么长的文字?究竟是要领导给你解决助调待遇,不是要领导欣赏你的千秋宏文。字多还得多掏打印费,也心疼。当即朝店老板要支笔,就地修改起来。可店里人进人出,干扰太大,顾吾韦只好回了家。忍痛割爱,狠狠砍去一半,看看仍有一千五六百字,还是显得过多。又咬咬牙再删掉一部分,数数只剩九百来字,应该不算长了。只是这样砍头去尾,已变得面目全非,顾吾韦又不满意起来,也没了拿去打印的兴致。只得重写。却再没法找到第一次创作时的吗?”
顾吾韦不好坚持了,半高兴半惴惴地接住钱,放回口袋里。也不便再坐回去,说:“我的事就拜托蔡处您了。”蔡润身说:“我一定尽力而为。不过为了更有把握,建议你也给市纪委领导送几份报告过去。你是老纪检监察室主任,你的待遇问题,他们也会支持的。他们一支持,甫市长没异议,事情就容易成了。”顾吾韦抓牢蔡润身的手,久久地摇着,说:“蔡处这主意挺好,我明天就去找市纪委领导。”
事不宜迟,第二天顾吾韦就拿着报告去了纪委。果如蔡润身所言,纪委领导非常支持,说顾吾韦从事纪检监察工作多年,若能在退休时享受到助调待遇,也是对在职纪检监察干部的莫大鼓舞,答应跟政府领导及时沟通,全力促成此事。
你能解决助调,其他纪检监察干部鼓不鼓舞,顾吾韦可管不了那么宽。他只知道自己确实已深受鼓舞,对解决待遇问题充满了必胜信心。凡接到过报告的人都愿意呼吁,吴亦澹和袁明清态度明确,蔡润身乐于帮忙,市纪委领导会跟政府领导沟通,你还没有信心,也太不相信领导和同志们了。
信心让顾吾韦情绪高涨起来,看去政府大院都比以往明亮了许多,不再那么阴暗压抑了。每个人脸上仿佛都写满笑意,似在祝贺他的助调待遇即将成功到手。想起那句有得必有失的老话,自己失去处级主任,能换来副局助调,要说上帝对你也算公平了。
情绪一好,心里便生出与人交流的渴望。首先想起黎振球,是他的鼓动,自己才下决心去找领导的。赶紧跑到黎大伟店子里,对黎振球说了给领导递报告的前后经过。黎振球比顾吾韦还高兴,说:“这是一个良好开端,运气好的话,不要到退休,助调就能到手。到时可别小里小气,得拿钱请客哟。”顾吾韦说:“这自然没什么问题,事情能成,别说请黎老市长,就是请全市人民,也是应该的。”
黎振球笑道:“全市人民你怎么请?将食品装到飞机上,在全市范围内搞空投?”
此后顾吾韦再不愿将自己关在屋里了,也不用吕秋云督促,每天都会主动下楼,到外面去溜溜。还不时上纪检监察室去,和大家说说话。顾吾韦请求解决助调的报告天女散花般到处都发放,室里各位也就周瑜打他爹,无(吴)人不晓,问顾吾韦事情办得怎么样。顾吾韦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也不知办不办得到手。”
脸上的欣喜却怎么也藏不住,谁都看得出来。大家就说:“顾主任城府真深,这样的好事也瞒得严严实实的。是不是就要下文了,想给我们一个惊喜?”顾吾韦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这天顾吾韦正在跟老赵老张他们说话,见乔不群从外面回来,上去打招呼:“乔主任走路一阵风,好忙的。”乔不群说:“不忙不忙。”顾吾韦说:“你好像瘦了些,是不是肩挑大梁,太辛苦了点?”乔不群说:“不辛苦。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搭帮顾主任在位时,基础打得牢,工作还算好开展。”顾吾韦说:“乔主任好谦虚。你学历高,人年轻,办法比我多得多。纪检监察室在你正确领导下,一定会大有起色的。”
一个小小纪检监察室,也需要正确领导,也不知顾吾韦真这么以为,还是有意幽你一默。乔不群说:“纪检监察工作要有起色,还离不开你老主任的大力支持。”停停又说:“有两件事,上次你来办公室就想请示你了,见你正忙,也就没说。一是要给你作检讨,没经得你同意,同志们就将主任室牌子摘下来,钉到了我办公室门上。这确是瞎胡闹,我已给予严肃批评,今天特意向你赔礼道歉。”
顾吾韦早发现牌子已经易主,也曾恼羞成怒过,暗暗骂过乔不群的娘。不过今天他已不怎么在乎。自己即将成为副局级助调,还跟你们这些处级干部争长论短,岂不太没雅量了?也就大度地笑笑,说:“要说责任还在我身上。已提前休息,也不知趣,没及时让出主任室,才害得乔主任安排人重钉,有些不应该。”
这话意思很明显,仿佛乔不群急于挂主任室牌子,才在后面使的鬼。一旁的郑国栋已听不下去,说:“牌子是我摘下来,钉到乔主任办公室门上的,并没谁安排。乔主任还狠狠训了我一顿,责令我挂回去,我没服从。顾主任有想法,冲我来好了。”顾吾韦说:“我一个下岗人员,弱势群体,还能有什么想法?”郑国栋说:“有没有想法,你比我们清楚。”
两人还要争执,乔不群止住郑国栋,对顾吾韦说:“还有一事,纪委和监察局已出贯彻落实实施意见,咱们正在筹划政府系统学条例见行动宣传活动,顾主任身为老纪检,也请回来指导指导。”顾吾韦说:“这事我已听说。这个主意好,一定能对纪检监察工作产生较大推动和促进作用。以前我也有过这种想法,只是条件不怎么成熟,一直没搞成。乔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有必要把火烧得旺一些。我就不来搅和了,影响你们施展拳脚。一旁呐喊几声是可以的,我还是纪检监察室的人嘛。”
顾吾韦这话,前面几句都是客套,只有还是纪检监察室的人一句有些意味。
搞这样的活动多少会有些实惠,他既然还是纪检监察室的人,大家拿实惠时,也该有他一份。乔不群说:“顾主任不仅是纪检监察室的人,且仍是纪检监察室领导,我们不会忘记你的。”顾吾韦会心而笑。他也听出乔不群在不会忘记你前面,省了有好处三个字。你有我有大家有,这才像做领导的样子嘛。
领导要你提前休息,还老在人前晃来晃去的,讨人嫌不说,自己也觉没趣。
顾吾韦每次待的时间也就不长,说会儿话就走了。大家在后面议论,这顾吾韦还有些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助调就快到手了。也有人有不同意见,说这助调虽是虚职,紧盯不放的人还真不少,可不是谁想弄就弄得到手的。究竟实职有限,弄不到实职,退而求其次,弄个虚职,总比顶着处级帽子去见阎王,多少要光彩些。
不过没谁真正关心顾吾韦的助调待遇,大家要忙自己的事。前面说过,学条例见行动知识考卷已收上来,基本情况也统计好了,下面是举办知识演讲赛和抢答赛。这样的赛事并不新鲜,好多部门搞过,有现成模式。又筹备了这么久,参赛人员早做好充分准备,电视台主持人也联系好,只等着到时展现各自风采。比较难确定的还是时间,这得由甫迪声和丁副书记两位领导来定。别的人可以不到场,他俩是一定要出席的,不然规格上不去,各政府部门和媒体也不会当回事。
好在宣传活动领导小组里还有两个重要人物,一是政府这边的袁秘书长,一是纪委那边的乔副书记。乔不群将活动准备情况向两位一汇报,他俩又各自找到甫迪声和丁副书记,把演讲赛和抢答赛时间正式确定下来。
让乔不群意想不到又喜出望外的是,甫迪声和丁副书记还把政府系统要搞学条例见行动知识演讲赛和抢答赛的事汇报给了鲍书记,鲍书记很感兴趣,表示到时也要参加。
鲍书记要参加,这活动便变得非同小可,性质不一般了。市委钟秘书长出面牵头,召集政府袁秘书长,纪委乔副书记,还有市委办常务副秘书长,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成立了五人学条例见行动知识竞赛活动临时工作班子,在以原定的甫代市长任组长的领导小组领导下,直接开展活动组织协调工作。然后从市委政府两办及纪委和宣传部四部门抽调精兵强将,集中优势兵力,专门筹办此次竞赛活动。这样一来,参赛代表虽然还是政府系统各部门,但规格比原来高,规模比原来大,各方面资源也可任意调动支配,为我所用。
按当初乔不群他们的设想,竞赛地点就放在政府大会议室,鲍书记亲自参加,电视台准备直播,地点当然得移到电视台大演播厅。与政府大会议室比较,电视台大演播厅豪华洋气得多,背景布置,灯光效果,音响质量,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连舞台后面市政府市纪委桃花河酒厂联合举办的字幕,都格外醒目耀眼。
开赛那天晚上,市里十一位常委和人大主任政协主席都隆重出席,坐在前排居中位置。政府袁秘书长、纪委乔副书记和桃花河酒厂阎厂长作为活动举办单位主要领导,也在显著位置就坐。正式开赛前,鲍书记还闪亮登台,做了热情洋溢的精彩讲话,充分肯定了政府系统和桃花河酒厂近年纪检监察工作的卓越成效,并对全市广大党员干部提出高标准严要求,务必通过这次学条例见行动活动,加大纪检监察和反腐倡廉工作力度,坚决维护好桃林良好的政治经济环境,促进各项工作健康有序发展!
鲍书记在热烈掌声中走下台后,桃林电视台两位当家男女主持人从容入场,用纯正动听的标准普通话,宣布竞赛活动正式开始。按事先准备好的程序,演讲赛在先,评委当场亮分,定出一二三等奖和单位组织奖;抢答赛在后,根据现场得分产生前六名。中间还适当穿插部分歌舞相声节目,以活跃气氛。考虑几大家领导工作繁忙,时间宝贵,活动前期准备非常充分,节目安排很紧凑,整个活动内容熔知识性趣味性和娱乐性于一炉,迭起,异彩纷呈,让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在欢声笑语中不知不觉就受到反腐倡廉教育,提高了纪检监察知识水平。
活动按预设程序往下进行着,那么有条不紊。连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和桃花河精品酒,也有专门人员,通过领导秘书,分发给领导及领导司机还有领导秘书本人。至于这次活动的实际主办人乔不群,这个时候已没多少事情可做,可以悄悄躲在一旁,轻轻松松作壁上观了。除关注台上活动外,乔不群有时也会留意留意台下的市领导。鲍书记对活动自始至终抱有浓厚的兴趣,时而微微而笑,时而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显得既可敬又可亲。见鲍书记这么认真,其他各位领导也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敢有丝毫走神,看去有点像课堂上的小学生。
最有意思的还是舞台两侧的镜头摇过来时,领导们都不约而同地竖竖身子,抖擞起精神,满面春风的样子。
市领导旁边的阎厂长也面色红润,情绪饱满。看得出,他来之前是做过一番精心修理的,笔挺的西装,漂亮的领带,头发抹得油光可鉴,跟大厅里的灯光交相辉映。尤其是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掩饰不住的兴奋。不时透过节目主持人和参赛者,看一眼舞台背景上那与政府和纪委列在一起的桃花河酒厂几个字,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了。他肯定也跟乔不群一样,没想到这次活动会弄出这么大动静来,连市里最核心最重要的领导都倾巢而出,全到了现场。那十万元联办费和五十件精品桃花河酒,出得太值得了。
在热烈气氛中,活动慢慢接近尾声。音响里响起节奏铿锵的运动员进行曲,常委们与人大主任和政协主席上台,集体跟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见面,然后再给学条例见行动知识考试优胜单位及此次演讲和竞赛获奖者颁奖。第一个上场的是鲍书记。只见他神采奕奕,不慌不忙走在台上,一边轻轻鼓着手掌,一边面带笑容,对台下观众微微点着头。他已走出十米左右,快到舞台正中时,甫迪声才出现在台侧。他也鼓掌微笑点头,不过比鲍书记的动作幅度小得多。接着党群副书记也做着同样动作出现,只是与甫迪声之间的距离已经只有不到五米的样子。后面几位副书记出场后,距离已缩小到两米之内。到了其他常委及人大主任和政协主席之间,一般便只有不到一米了。
领导们以鲍书记为中心,依次在台上站好后,一齐向台下观众挥挥手,又鼓鼓掌,主持人宣布颁奖开始。早候在舞台一侧的礼仪小姐闻声而动,端着奖品奖证奖金款款上台,分送到领导手上。礼仪小姐个个年轻漂亮,苗条高挑,至少一米七五以上,又穿着超高高跟鞋,个头不高的领导从小姐手上接奖品奖证奖金时,还得仰着头,抬高手臂,实在有些委屈。好在礼仪小姐转身就退了场,紧接着获奖者相继上台,到领导手上领奖。颁完奖,领导们又和获奖者合影留念,活动在响亮就好办了,乔不群盘算一下,原来的酒和钱还剩下一部分,加上胡组长这次送来的五十件精品酒和五万元现金,政府办大小干部职工两百多号人,每人可发放两瓶酒和五百元。征求王怀信和郑国栋几位意见,他们认为不能一视同仁,应该区别对待。
乔不群问怎么个区别法,郑国栋说:“还是按级别来吧,不同级别领导与普通职工,还有离退休老同志,应各有不同,适当把档次拉开。”乔不群说:“两瓶小酒,几个小钱,怎么拉档次?又不是人事局给工资套档,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和俗气吧?”
王怀信振振有词道:“这还不是复不复杂,俗不俗气的问题,是拉开档次,确实有这个必要。圣人有言,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也就是说,一般人有没有礼遇无所谓,反正有史以来就没有享受过什么礼遇,早习惯成自然。领导却不同了,领导享受礼遇是天经地义的,是历史和现实的必然。再亏不能亏领导,作为下属,给领导礼遇是应尽责任,不给礼遇却违背常规。作为领导,时时处处享受礼遇惯了,没给礼遇会不自在,不高兴。本来遵照圣人指示精神,这次福利只分给领导就行了,一般干部职工完全可以不给。只是考虑到同事一场,多少给一点,也属人之常情。可以不给的给了,已违圣人之言,再不分档次,让他们跟领导享受同等礼遇,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是变相降低领导身价。领导身价是随便可以降低的么?岂不要把好事办成了坏事?”
乔不群批评王怀信强词夺理,说:“简直是歪理邪说,不仅作贱广大人民群众,也低估了领导们的思想境界。”郑国栋说:“王主任的话是不是歪理邪说,我们理论水平低,不好妄议。不过有一点是不用怀疑的,让领导和群众平分福利,领导这里肯定会有想法,觉得咱们小瞧了他们;群众那边不见得会心存感,动念搞这个学条例见行动活动时,也就有心给大家谋点福利。好处不多,在有外水的人那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可对没有外水的干部职工来说,四百元现金和价值六百多元的酒,加一处到了四位数,也是笔不小的财富了,平时他们到哪里去捡这个财喜?好多人在政府办工作多年,还从没集体得过这么一笔大财。这个活动不仅有效促进了政府系统纪检监察工作,也让同事们得到了实惠,的确是一箭双雕。大家便觉得乔不群会来事,这样会来事的年轻人做个纪检监察室主任,真是埋没了人才,早应该到更高的位置上去了。
在职干部的钱和酒由各处室负责,离退休老干的酒只好交给老干处去分发。
老干处人手不够,乔不群闲着无事,给林处长和李雨潺他们做起免费搬运工来。
林处长说:“乔主任出了东西,还要出力气,叫我们怎么过意得去?”乔不群说:“别把功劳记在我头上,是人家桃花河酒厂做的贡献。”林处长笑道:“桃花河酒厂建厂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以前怎么从不见他们做贡献呢?”
乔不群给老干处卖力,主要是冲着李雨潺去的。这阵忙活动,没顾得上跟她联系,偶尔在楼道里碰碰面,也只打声招呼,便各忙各的去了。这天有林处长他们在场,也不便说什么,还是把酒搬进老干活动中心后,趁人不注意,悄悄捏了捏李雨潺的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会心一笑。仅此乔不群便心满意足了,伸长鼻子,闻着从李雨潺身上散发出来的栀子花香,乐着出了活动中心。
打发完各处室包括老干处的人,也该纪检监察室自己人分享胜利果实了。
内外有别,室里的人都辛苦了,除享受其他处室职工同等待遇外,那个临时户头上还有些钱,一人再加四百,到了八百,刚好达到市级领导待遇。于是一个个欢天喜地的,说是也过了一回市领导的瘾,感觉太爽了。不过乔不群封了口,这多发的钱绝不能说出去,不然你们纪检监察室的人都做了市领导,人家却仍是处级和普通干部,心理怎么平衡得了?大家信誓旦旦地说,都是搞纪检监察的,这点纪律性和原则性还是有的,要乔不群只管放心。
还有顾吾韦,乔不群事先许过愿,他虽已提前休息,也不会忘记他的,让郑国栋给他打了电话。酒和钱到手后,顾吾韦感绪莫名地高扬起来。不仅情绪高扬,连下巴都忍不住老往上抬,像女人刚戴了足金大项链,生怕人家瞧不见似的。郑国栋觉察到乔不群这个微妙变化,跑进主任室,问他是不是找了漂亮情人。乔不群说:“我没找情人,你是不是有意见?”郑国栋说:“我当然不好有意见,只是觉得乔主任这么年轻,不找情人是个浪费,等哪天到了我这个年纪,找个情人也啃不动了。”
乔不群笑道:“情人又不是猪蹄,你怎么啃?”
说了几句情人,郑国栋声音小下来,说:“乔主任听说没有,政府办已将蔡润身名字报了上去,组织上很快就要下来考察他了?”组织上要来考察蔡润身,这实在没什么好奇怪的,可乔不群还是稍稍有些意外,说:“甫市长不是说过,他代理市长期间,要一心一意抓建设,人事问题先摆摆,以免分散大家精力么?
怎么中途又变了卦?”郑国栋说:“此一时彼一时嘛,甫迪声的话说了就说了,过后恐怕自己都记不得了,您还放在心里丢不开。”
乔不群略有所思道:“大凡一个地方或一个单位主要领导更换,这个地方或单位的人事多少会有些变动。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领导用旧领导的人,总不是那么顺手。可甫迪声暂时只是代理市长,不是正式市长,他还不好有太大动作吧?”
郑国栋说:“他当然不好搞大动作。只不过姬老板的事拖下去一批干部,这些空缺留在那里,对工作多少有些影响,常委肯定会对市直部门和县区党政班子进行一次局部调整,小范围提拔任用一些人,蔡润身又是甫迪声秘书,不正是时候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桃林领导在提拔自己秘书问题上有个基本规律,一般不会在全市人事大调整时拿出来凑热闹,都是化整为零,逐个解决,今天提拔你的秘书,明天提拔我的秘书,神不知鬼不觉的,产生不了太大影响。想想看,市里领导多,领导秘书也就多,领导秘书都放到人事大调整时集中提拔,那就太打眼了,容易让人形成领导只提拔身边人的不好印象。”
乔不群回想最近几年桃林领导秘书的提拔使用,还真是这么回事,说:“怪不得有人说领导是智慧的化身,别的不说,光这用人方法就充分体现了领导的非凡智慧。”郑国栋说:“这是桃林领导提拔自己秘书的策略。至于蔡润身,也要他会钻营。听说他在尽职尽责做好甫迪声秘书的同时,还积极向组织靠拢,为自己的进步提前布下了长线。”乔不群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郑国栋说:“这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谁不知道?据说为向组织靠拢,蔡润身还动用了郝龙泉的银行卡,不然他的事也不会这么顺。”
郑国栋的情报还真准确,过没多久,组织上果然就安排人,到政府办来对蔡润身进行了考察。考察材料报上去,很快经组织部部务会,呈送到常委会,鲍书记一捶桌子,顺利获得通过,蔡润身被安排去桃坪县接任孙文明的常务副县长。孙文明已代理县长,即将正式当选为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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