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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钱终于不见了,被紧张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屯民,才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们确实想要钱,想要像城里的其他人那样,住在水泥钢筋的气派楼房里,开着小汽车;每个人都有想实现的小梦想,或者只是逃离现时生活的理由,但这笔钱存在太久之后,渐渐就变得虚幻了,大家只感到它带来的压力和恶意。
与其说是因为丢了巨款的震怒,还不如说是因为他们已经承受不住恐怖的互相监视、争执和一触即发的恐慌了。
这些日子积压的负面情绪,全部倾倒在了蓝家头上。
屯民围着他们家,扒开他们所有的衣物、床单、被子,锅碗瓢盆被扔到了院子里,柜子里的书被毫无来由地撕成碎片,墙壁被撬开,地板被挖掘,孩子们的玩具被扔到了铁盘里,不知道谁先起的意,点火烧了起来。
蓝家的两个孩子看着屯民的暴行,看着自己仅有的几件玩具被烧毁,不声不响地被周蕙搂在怀里。那天上午,当蓝方之发现钱不见时,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局面。周蕙提议马上出走,但蓝方之考虑再三,还是决定通知马宇非——丢了钱就跑,岂不坐实了监守自盗的罪名?他的责任感不容许他这样做。
于是他叮嘱妻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说话,不要反抗。他相信公道在自己的这边,屯民发泄完后会冷静思考,而马宇非和朋友们也会帮他找出真相的。
他没想到的是,屯民根本冷静不下来。暴力带来的释放感和感染力,让他们逐渐失去理性。他的书也被扔进了火里,瞬即火苗大了起来,黑烟直冲上天。
而他的朋友们,没有一个挺身而出为他说话。齐闻谷站在围观人群里,看着蓝家被毁,一言不发;乔木生脸色苍白,他的“未婚妻”吓得一个劲儿说要报警,却被他箍着手臂阻止了;哈顺躲在家里不敢出来;钟明倒是上前拉住了几个人,但被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儿子竟然带头去烧东西,顿时惭愧极了,又无力劝止,只好回屋关门,视而不见。
蓝方之寄予厚望的马宇非,则一直站在台阶上俯视底下的暴动,既不参与,也不制止。他没有出来为蓝方之辩白,这样的姿态更加落实了蓝方之的嫌疑——连最亲近的马宇非都不相信他了,蓝方之怎么可能无罪?!
周蕙比蓝方之更早清醒过来,她叫道:“快走,他们疯了!”
可是已经太晚了,她抱着孩子要逃跑的举动,深深刺激了屯民,几个男人一边谩骂,一边把母子推进了房子里,举起木板就要打下去!蓝田赶快护住母亲,抬头撞向那人的肚子。那人疼得弯下腰,愤怒极了,再度举起木板。
直到这个时候,蓝方之才醒悟过来——没人会帮助他了!他们会杀了他全家,不因为他遗失了钱,而是因为他是这场无解的局里,最方便的代罪羔羊。只要解决了他,多年集体生活带来的压力,因为窥伺巨款而生出的罪恶和失控感,都能找到出口。他是必须死的!
蓝方之涨红了脸,扑了过去,抢下那个男人的木板,一通乱扫,把他们统统赶出门口。
他身材高大,拼起命来,没人能阻止。他把所有人都打了出去,关上大门,落了锁。他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那个他思量、耕耘了多年的“理想社会”。他闭起眼睛,打算再也不去看这个恐怖的世界……
周蕙颓然坐在废墟上,紧紧搂着两个孩子,也同样闭着眼睛。门锁上了,电话线被拔断了,没有人会来拯救他们了。
只有那两个孩子,蓝田和蓝茗,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暴民对他们咆哮,叔叔阿姨完全变了模样。他们是屯里最有教养的孩子,不哭也不闹,甚至没有对他们崩溃的父母发问。但它们是恐惧的,而这种恐惧完全不明所以——不是因为饿肚子,不是因为被抢了东西,也不是因为电闪雷鸣,却比这一切更骇人。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缩在妈妈的怀里,静静地承受。
黑烟越来越浓密,他们感到眼睛酸涩、嗓子干渴,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然后他们就看到了火。火从门缝、从窗口的间隙溜了进来,像是红色的浪花,一瞬间就蔓延到他们脚下。伴随着火浪的,是更呛人的黑烟和无法忍受的热。
蓝田已经十岁,这时候发现情况不妙,叫道,“快跑,去厨房!”他抱起了弟弟,扶着妈妈,一边喊着蓝方之,跑向厨房。经过浴室时,周蕙让他们进里面去,想要把他们淋湿,但发现水管被砍断了。他们又跑去厨房,结果看见厨房的门后也被围住了,火势更烈。灶台边上还有一水缸的水,周蕙把水倒在他们身上,又沾湿毛巾,吩咐他们捂住了口鼻。做完了这些,她已经无法支持,咳嗽得说不出话了。
孩子们最后见到的是,烟尘扑面而来,空气浑浊得没法呼吸。好热啊……这就是要死了吗?
一开始,齐闻谷看着屯民粗暴地打砸蓝家时,心里就在痛苦挣扎。他们疯了似的在找钱,却没想到,那袋钱就在不到200米处的齐闻谷家里。他甚至没有费心思把钱藏起来,就随便扔在了起居室的木椅底下。谁要是推开门,一眼就看得见。
可是没有人想要去搜查。他们只是忙着砸房子、烧东西,要把蓝家毁得一干二净才解恨。而齐闻谷知道,他是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只要把钱拿出来……
只要把钱拿出来,蓝方之就得救了。可是这钱要出现了,那么屯民谁都不会相信,肯定要求立即分钱,就算是马宇非也阻止不了了。然后乔木生就会拿着这笔钱,带着李欣怡远走高飞。
不,他不能把钱拿出来。他不能让乔木生离开!
但蓝方之会怎样?齐闻谷看着逐渐被掏空的蓝家,心里愧疚又难过。蓝方之虽然古板,跟自己不太投缘,但是个好人。他们夫妻体恤他和乔木生没有家室,常常请他们过去喝茶聊天,他敬佩蓝方之的学问,也喜欢周蕙的幽默亲和,在这十几年的太平日子里,他们原是很亲近的。齐闻谷还喜欢他们的儿子蓝田,天天带着他玩儿,心想认了他做干儿子,老年也不会那么寂寞了。
他并不想蓝方之一家受到伤害啊。但这又有什么办法?看到他们手足无措地站在满地的家伙什上,齐闻谷只能默不作声。比起乔木生,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原想,屯民闹一阵,发泄完了,事情就了结了吧。没想到的是,屯民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越砸越兴奋,渐渐失去了理智。齐闻谷开始担心蓝家人的安全,就想先把两个孩子接过来。他正要过去,却听到乔木生那边叫了一声——
起火了!
齐闻谷赶紧跑了过去,只见乔木生的家被纵火了。不知道是哪个屯民,见蓝方之家没有钱,就想起了同样管钱的乔木生,于是一群人像发现了新玩具那样,气势汹汹地开始打砸乔家。不久,就有人点火了。乔木生家有清漆等易燃物品,房子很快就被卷进火里。
乔木生大惊失色,急急忙忙跑了回家。齐闻谷见状,只好撇开蓝家,去照应乔木生。
作者有话要说:
狗血快洒完,老猫也快出现了。等着。
周末歇两天,周一见。
第119章 末日
乔木生家里有油漆、清漆等易燃品,木头房子很快就被火舌吞噬了。乔木生发了疯,不顾一切闯进烈火里,想要扑灭火势。
齐闻谷吓坏了,来不及拉住他,只好也冲进了房子里。到处都是呛鼻的浓烟,齐闻谷一边掩住口鼻,一边努力睁开眼睛,搜寻乔木生的身影。冷不防旁边的窗框折断了,掉到他身上,他的衣服立即被点着了。齐闻谷赶紧脱下衣服,想要踩熄火苗,却见到处都是火,哪里灭得了?
他身上被烫起了好多泡,脚底被滚热的地板烫得脱了一层皮,每走一步就像走在炙热的刀口上,疼得要命。他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心里焦躁不已,既着急寻找乔木生,又担忧蓝家的状况。
磕磕绊绊地走到卧室,他终于见着人了。但那人不是乔木生,而是钟明的的儿子钟辰光。钟辰光完全没注意到齐闻谷,也不逃走,却在胡乱翻找乔木生的物品。
他还在找钱!
一股怒气从齐闻谷的心头熊熊燃起。之前,他看到钟辰光在烧毁蓝家的玩具和书本,现在他就出现在乔木生的屋子里。不是他纵的火,还有谁呢?
地上散落着齐闻谷给乔木生的画,大半已经被撕裂了,有些在火里烧了起来。齐闻谷绝望地想,没救了——那些画没救了,他对乔木生的想望没救了,蓝家没救了,整个米屯也没救了……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早在看见蓝家人彷徨无助的样子时,齐闻谷已经深深地感到了后悔。
自从他知道乔木生想要偷拿那笔钱、然后离开米屯后,就决定要把钱拿走,找个时机把它埋进地底,或者干脆烧光了,彻底绝了乔木生的念想。他知道巨款不见了,米屯肯定会大乱,后果不堪设想,但思来想去,这是制止乔木生在短期内离开的唯一办法。
直到昨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一整晚没睡觉,等天亮前一小时,从林中绕道蓝方之家里。这是人最疲累的时分,守夜的屯民早就躲进自家温暖的被窝里了,米屯静悄悄的。齐闻谷走到熟悉的起居室,打开柜子,拿走了钱。这件事真是超乎想象的容易,齐闻谷觉得简直容易到荒唐,这钱就放在毫无防护的房子里,跟摊在空地上也没什么太大区别。这笔钱之所以能安然无恙至今,只因为根本没人有勇气去动,也并不相信自己能拿走。
而且——一麻袋的钱真的很重啊。
是啊,里面是一张张的钞票,成千上万地叠在一起呀。只要有脑子就知道,它不可能藏在书里、玩具里,画作里,那这些暴民为什么还要去毁坏这些呢?对了,他们已经忘了那笔钱,他们只是想毁灭!
看着钟辰光把一张张的画翻开,扔到地上,齐闻谷就觉得可笑极了。
而且他真的笑出了声。这时,钟辰光才发现了他的存在。他诧异地看着齐闻谷,想要说话,话没出口,一人就从门口扑了过去,把钟辰光推到墙壁上。
是乔木生。他见到自己的房子被毁成这样,早就怒不可遏,这时再看齐闻谷的画作被糟蹋,登时失去了理智,举起一把椅子就往钟辰光身上扔去。
齐闻谷抱住乔木生,喊道:“木生,别理他!快出去,房子快塌啦!”
乔木生红着眼,甩开齐闻谷,一拳甩向钟辰光。钟辰光又惊又怒,躲开了乔木生的拳头,随手拿起刚才飞过来的椅子,扫向乔木生。
乔木生不闪不躲,被椅子砸了个正着,额头流出了血。
齐闻谷大惊失色,赶紧制止又要扑过去的钟辰光,两人滚在一堆,厮打起来。乔木生也加了进来,对钟辰光拳打脚踢。
火势越加猛烈,四周炎热极了,黑烟蒙住了视线,犹如末日。等两人累得停下手时,钟辰光已经一动不动,全身皮开肉绽,死状悲惨。
他们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杀了人。不过暴力的宣泄和兴奋感,已经烙在了身体里,他们觉得自由了,之前的恐惧、难过、气愤和后悔的情绪瞬间消散。
齐闻谷看着乔木生流着血的额头、凌乱的头发、肿胀的脸、被烫伤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情难自禁,上前抱住了他,吻上他的嘴唇。
乔木生全身僵硬了。但他的嘴是湿润柔滑的,里面是一个静谧的温暖的所在,是齐闻谷唯一想要的归宿……房子四周发出了充满威胁的“夸拉嘎拉”的声音,这木头房子,快要经不住大火的摧残啦。而齐闻谷觉得快乐极了,他只想死在这里,和乔木生在一起,贴着他的身体,他的嘴唇。
乔木生没有反抗,也没有应和,但齐闻谷不在乎了,他已经说服了自己,不再去祈求乔木生的爱。
他把乔木生搂在怀里,贪婪地吻着他的脸、他的眉目、他的伤痕,他还想要更多,更深入。
他解开乔木生的衬衫时,却听到乔木生喃喃道:“闻谷,这世界是不是要完蛋了?”
齐闻谷愣了愣。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了一声巨响。这声音如此凶恶,连在极乐中的齐闻谷,都一下子清醒过来。下一秒,他就知道是什么声音了。
“蓝方之的家……”齐闻谷的声音变得虚弱无比。
等他们去到空地时,周围的骚动已经平息。屯民不闹了,只是眼勾勾地盯着已成废墟的蓝家。屋顶塌了下来,把大火压下了七八分,但火苗依然四处攒动,要把这家烧得一干二净才罢休。
齐闻谷呆呆地看着那栋木房子在火里融化,听到旁边的人道:“蓝方之一家跑出来了吗?”
“哪儿跑得了?!这火那么猛啊,就是老虎豺狼也跑不出来啦。”
齐闻谷如遭雷击。他一步步地走向火堆,直到有人大力地拉住了他。
——他不知道是谁拉住他,也无暇分心去看。他只是看着那地狱之火,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孽。
大火烧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蓝家和乔家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垃圾,和四具尸体。
屯里一片死寂,人无声走着,筋疲力尽。然后马宇非走了下来,主持大局。发泄完之后,屯民陷入了空虚中,于是他们重新接受了马宇非,他又成了米屯的精神上和实际上的领袖。
乔木生当天下午就离开了米屯。
走之前,他在树林里找到了齐闻谷。此时的乔木生衣服褴褛、全身又是灰烬又是伤口,这种落魄的模样,比他们一穷二白地进城时要更加凄惨。
齐闻谷见到他的样子,哭了出来。他失声痛哭,无法抑制。哭到后来,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干的嚎叫。到最后,嗓子也哑了,只有肩膀在不停地抽搐、鼻腔在努力地耸动,以便让空气进入他空空的胸腔,以便让他继续活着,来接受他应得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