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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可是我害怕。”
蓝田一愣:“怕什么?”
老猫:“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怕啊。”
蓝田:“我陪你回去!”
老猫盯着蓝田道:“你说真的?”
蓝田点点头。
他们到马陶山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要在平民住宅区,这个时段是最热闹的,下班的人、厨房飘出来的香味、自行车电动车的声响、大排档占据了人行道的桌椅,交织成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但马陶山上依然很肃静,可能这里的房子和老树太强大了吧,把人的气息都压了下来。
老猫穿着蓝田的衣服,慢悠悠地走进家门。他们俩身高差不多,但老猫要瘦一点,穿在蓝田身上合身干练的衬衫,在老猫身上就多了一些空隙,空气在中间流过,带出了老猫的体温和刚洗过澡的清新气味。
蓝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宽慰。老猫感激地笑了笑,率先走进了宽敞的大门。
在女佣的带领下,他们走过气派的玄关,没有进入会客厅,而是从侧室上了一小截楼梯,来到了面向花园的小客厅。
客厅里的人本来在轻声交谈,一看到老猫,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苗家的小客厅不像会客室那么宽敞肃穆,中间摆着雅致的藤椅和布沙发,木桌子上有一玻璃瓶新摘的蔷薇。
蓝田有点意外,这实在不像没有女主人的房子。
苗稀南真人比照片要消瘦一些,他站了起来,看着老猫道:“阿情,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这话乍听挺冷淡,但眼神里却流露出见到儿子的高兴。
老猫走了过去,给了父亲一个拥抱,笑道:“好久不回来,想你了。”苗稀南听到这句话,严肃的表情立马就装不下去,他拍了拍儿子的头,笑得眼尾纹都能谱曲了。“胡扯!半年也没一个电话。”
客厅里一个女人笑道:“阿情胖了啊,外面过得不错吧。”她的声音柔婉动听,蓝田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裙装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望着父子俩。她的年纪不小了,弯弯眉毛下的眼睛却很灵动,蓝田一看长相就知道,她是苗以舒的妈妈。
苗稀秋也看着蓝田,问道:“这一位是你的朋友?”
老猫答道:“他是我朋友,叫蓝田。”苗稀南和苗稀秋都很诧异,苗以情久不归家,回来却带了个男人?但他们脸上还是礼貌地跟蓝田打了招呼。
客厅里还有两个男人,年轻那位,蓝田见过他的照片,知道他就是老猫的表哥苗以其。另一位是个严肃的小老头,戴着银边眼镜,穿着整洁的衬衫,蓝田从报道上见过,是苗以其和苗以舒的父亲。
苗以其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坐着,倒是老猫上去主动打了招呼,叫道:“姑父、其哥!”
姑父吴成刚微笑点点头,苗以其则不咸不淡地跟老猫寒暄了几句。蓝田冷眼旁观,心想这个苗以其不喜欢老猫,却也不虚伪。倒是老猫平时懒懒散散,遇到这种场合,反而哪儿哪儿都敷衍到了。
他们刚在藤椅坐下来,老猫就问:“阿游呢?”
苗稀秋:“她去二叔家里了。早知道你回来,她一定在家等着。”
老猫“嗯”了一声。苗稀南:“阿游最近精神好了很多,你不用担心。”老猫又“嗯”了一声,表情却有点阴郁。蓝田再次想,这“阿游”是谁?老猫好像挺记挂她的。难道是他的老婆?这也不出奇,他看着年轻,也早到了要子嗣的时候了,虽然是同性恋,但既然是独苗继承人,家里一定给安排好了婚姻。
他不回家是这个原因吗?
蓝田这样想着的时候,苗以舒进来了。她看见老猫和蓝田,惊讶道:“阿情,你回家啦。蓝田你也来了!”
蓝田笑道:“不请自来,打扰了。”
苗以舒笑了笑。见到蓝田,她多少有点不自在,他们俩正在暧昧阶段,她可不想现在就把自己坦露在他眼前。蓝田猝不及防进了她的家,见到了她家人,那感觉好像自己下棋时被对手逼了一大步,输了一手。
但她个性豁达,又对蓝田有好感,很快就把这点不自在驱散了。她向母亲和舅舅介绍道,老猫一直住在蓝田家里,受到了蓝田的照顾。
苗稀秋道:“原来您是警官,阿情给您添麻烦了。”
蓝田:“言重了,他也给我干活儿,两相抵消,我也没吃亏。”
苗稀秋:“无论如何,都要感谢您。听说你们警方有一个社会赞助基金,我明儿就打过去五十万,作为对警方的感谢吧。”
蓝田一愣,没想到苗稀秋这么厉害,一举就划清界线,把他收留老猫的举动,说成是警方对老百姓的服务,那样他跟苗家就不会牵扯上私人关系了。他心里不快,嘴里却道:“那谢谢了,我们确实挺缺钱的。”
苗以舒性格直率,完全看不出里面的刀光剑影,道:“还有这样的基金?那要变相贿赂,不就很简单吗?”
苗稀南道:“这钱不是给个人的,会交到警务总部去统一处理。没有人会去贿赂整个警务部。”
苗以舒耸耸肩,笑道:“是不是还要送一面锦旗来表扬我们蓝警官啊。蓝田,锦旗上写什么好?”
蓝田:“为国为民学雷锋,怎样?”
苗以舒哈哈大笑,“不怎样。”
蓝田瞄了苗稀秋一眼,只见她娴静地端坐在沙发,嘴角含笑,眼神却清冷。那一边的苗以其也不搭话,不动声色地听着众人闲聊。蓝田心想,苗稀秋的心眼,都遗传给了儿子吧,一点都没剩给苗以舒。
到了吃饭时间,苗家的另一个亲戚也来了。一家三口人,老子高高瘦瘦,妈妈矮矮胖胖,儿子是个不起眼的中学生。听介绍,是苗稀南姑妈的妯娌的女儿,八丈远的亲戚,但苗家人丁单薄,两边不知不觉就走近了。女人大概觉得自己来得勤,算是苗家半个主人,殷勤地给老猫和蓝田夹菜。
老猫没表现出什么,苗稀南却道:“阿情,齐婶婶是长辈,哪有长辈伺候后辈的?”老猫转脸对胖女人笑道:“婶婶,您是客人,甭忙,我给您倒杯茶吧。”
齐婶婶尴尬地笑了笑。她看了苗稀秋一眼,装模作样地抿了口茶,然后道:“阿情那么久不回来,我怕你太拘谨了,自己家人的,什么伺候不伺候?你有时间啊,也多回来吃饭!”
这话一出,饭厅上的人都安静了。苗稀南脸色阴沉,却没说话。苗稀秋淡淡笑道:“齐婶婶说得对,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爱回家也正常,外面好玩的多得是。玩累了,想家了,随时回来吃饭,我们时时都惦记着你呢。”
老猫应道“嗯”,埋头吃饭。
之后他们聊起了一个亲戚的婚礼,老猫对那个亲戚完全没印象了,也插不上嘴,继续埋头吃饭。
那个高瘦男人却对老猫产生了兴趣,不停跟他聊天。老猫苦不堪言,他记忆没恢复多少,别说家里那些人和事儿,他连眼前这人是谁都忘了。
蓝田替他解围,说道:“叔叔,听您的口音,是北方人啊?”
男人应道:“我是山东的。这么多年,那口大葱味儿愣没改过来。”两人攀谈起来,听他们的谈话,老猫大概了解了他和一些亲戚的背景。
在回马陶山之前,蓝田把苗家的报道给他看,让他一个个认脸。除了父亲之外,其他人他都是从杂志上认识的。他对蓝田抱怨道:“你不是说我家人少吗?这都赶上马蜂窝了。”
蓝田:“你们家金矿银矿这么一大摊子,当然有很多沾亲带故的凑过来。这里只是一小部分,还会有没资格上报上杂志的,你到时随机应变。”
这齐叔叔就是没资格上报的其中之一。还好他爽朗健谈,跟他聊天好歹比绵里藏针的姑姑舒服一点。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饭桌上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因为多了蓝田和老猫两个人,大家都小心地选择话题,选来选去,结果没什么可聊的。只有苗以舒和蓝田说说笑笑,多少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最后女佣终于奉上了甜点。孩子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银耳汤,嫌弃道:“我不爱吃这个,哥哥你吃吧。”说着把碗推给了旁边的老猫。
老猫一愣,随即无所谓地接了过来。苗稀秋笑道:“小湖,没规矩!他是你叔叔。”
老猫却没听到耳里。他接过银耳汤时,看见了小湖桌上有个极浅的刻印,仔细看,是只青蛙。笔触粗拙,是幼儿的手笔。
回忆如一块石头,“扑通”一声,在他脑子里搅开了一个涟漪,他认得这青蛙是他刻在桌子上的。他对苗稀南道:“这餐桌,还是我们小时候用的那个?”
苗稀南眼睛眯了眯,道:“是啊,一直没换。”
老猫:“妈妈喜欢坐那个位置,”他指着苗以舒的座位,道:“她说那里能晒到太阳。啊,后面的窗口封上了,当时有个好大的窗呢。”
苗稀南不做声,大概不希望继续这个话题。老猫一个个看过去,在苗稀秋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苗稀秋好像受不了他的眼光,别过了脸去。
老猫笑了笑,对苗稀南道:“爸爸,我老不在家,连小湖都把我当成打秋风的了。我以后会常回来吃饭,您放心吧。”
齐婶婶一家脸色尴尬,苗稀南不置可否,但蓝田从他霎时放松的后背中,看出老猫的话让他松了一口气。老猫的意思很明白,他会维持原来的生活,不会回到家里住——苗稀南虽然想念儿子,看样子却也不希望老猫回来常住,搅乱家里的平衡。
蓝田心里叹息,他早知会是这个结果,但真正看到了这一幕,又觉得难受。老猫却跟没事人似的,连干了两碗银耳羹。
夏天快来了,空气中充满了闷闷的水汽。但夜晚的马陶山却比山下要凉快得多,时不时一阵风吹来,把老猫宽松的衬衫吹得掀起了微浪。蓝田搭住了老猫的肩膀,好像怕他一不小心被吹上了天。
他们慢慢走到停在路边的车子。
蓝田道:“你想清楚了,真的不回家?”
老猫:“回家?除了那张桌子和我老子,我什么都不认得了。”
蓝田:“不认得也是你家人,有家人,总比自己一个好吧。”
老猫看着蓝田,笑道:“我不是还有你吗。”
蓝田愣住了,好像被电流呲了一下,心里酥□□麻的。他定了定神,拍了拍老猫的脑袋,笑骂:“你脸真大。”
汽车呼一声开了起来,就像利刃一样,切开了马陶山的寂静。老猫回头看一眼树影中的华美屋宇,有一种错觉,好像房子在往后退,很快就要缩进一个洞穴里。
老猫道:“哥哥,我好饿啊。”
蓝田:“刚吃完饭,你到底有几个胃?回去煮面吃吧。”
老猫:“你煮?”
蓝田:“你煮。”
汽车加快了速度,毫不留情地离开了这肃穆的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