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部分阅读
阳的那个冬天格外寒冷。日色苍暝,天际晦暗,仿佛要下雪了,文昌右丞周兴审案方毕,偶立回廊,已觉凄神寒骨,不胜萧瑟。目睹这些天来同僚的凄惨下场,尽管他平日鄙薄他们的浅陋无知,亦不能不起兔死狐悲之感。周兴是雍州长安人,生长在天子脚下,自幼明习法律,早在高宗时代,其才华便曾引起皇帝的注意。他有条不紊的陈述着自己的见解,看到天子眼中闪动出激赏的光芒,却在知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黯淡下去。“可惜你是个小吏,可惜……”皇帝充满遗憾地留下这句话离去,让他呆立当场,怅然若失良久,良久。
人们常以“官吏”一词来作为“百姓”的对称,其实“官”和“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大致相当于现代社会中的官员和公务员。唐高祖《武德律》定“士农工商”四民,其中的“宦途之士”即是指“官”,唐人称谓为“官人”,特指八品以上的流内官。而吏员则是指以流外杂任为主体的胥吏,待遇(可免除徭役)远远不能与流内品官的特权(免课役,赐俸禄,授职分田,可减刑赎罪等)相比,彼此之间存在着一道不易逾越的鸿沟,且随着时代的推移而不断加深。唐代吏的地位还算相对较高的,官僚政治成熟的宋代已经建立起完善规整的胥吏制度,明令胥吏不得朝参君王,参加科举考试;明清以降,胥吏则沦落到等同职役的地步了。
而在胥吏制度尚未完善且大力宣扬任人唯贤的唐代,吏员鲤鱼跳龙门荣登仕途的机会不能说完全没有,但看一下官与吏人数为112:3522的悬殊比例,也可想象得到这条路会有多么艰难。〖8〗 高宗显然认为周兴虽有才华,却还没有到破格提拔的程度吧!唐代特殊的取仕制度虽给广大的寒门子弟开了一道狭窄的门缝,却没有提供足够的位子容纳那么多的追梦少年。如果从来没有希望,那也就不会绝望。曾经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却终于还是停留在黑暗之中,继续原来的生活轨迹。时光荏苒,周兴好不容易从流外官混到了三省主事的尚书省都事之职,属于低级的流内官,但仍被视同胥吏一类,想要升上八品以上的清要官可就比登天还难了,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就止步于此了。整日劳碌于处理各类琐碎的政府公文,抄抄写写,整理文书,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渐渐地消磨尽青春和锐气。岁月的痕迹慢慢地爬上了他的眉梢眼角,脸上也习惯性地堆满了公式化的谄媚笑容,淘气的年轻人已经在背后唤他为“阿婆”。这就是周兴在时人眼中的形象吧,一个因长期伏案工作而身形佝偻、满面皱纹、满脸假笑的中年胥吏。周兴的例子,也正反映出一个典型的唐代胥吏的命运。在唐帝国庞大的国家机器中,有数万这样卑微渺小的政治爬虫在忙忙碌碌,维系着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州府的正常运转。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喜怒哀乐,生存、或是死亡,也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在历史上连名字也不曾留下的胥吏,也曾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过青春有过梦想的活人。在周兴黯淡的日常生活里,想必也会常常回忆起少年时与高宗的那次相遇,虽然已经日渐遥远得仿佛梦境,美好得如同幻觉,与沉重庸常的现实相对照,更加让人感叹岁月的惊心和不遇的伤心。
连他都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度过,直到石破天惊武周革命将一切秩序击碎。
昔日趾高气扬的清要官纷纷落马,皇族公卿人头落地,而寒门庶族的上位之路前所未有的通畅,告密可以得官,献祥瑞可以得官,甚至还可以自荐试官。一个火红的新时代蓦地扑面而至,让周兴措手不及惊喜不已。他立刻奋不顾身地投入到时代中去,向御座上的老妇人申诉忠诚,尽管她看中的只是他的刑讯手段而不是他对律法的理解和阐发。像他这样卑微的人物,能有一技之长被天后看中,还能要求什么呢?只要她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他必定象最忠实的猎犬一样立刻扑上去咬断那人的喉咙,然后得意洋洋地叼回来向主人邀功请赏。高宗时代曾反对武后监国的宰相郝处俊后人郝象贤,高宗的两个庶出儿子上金、素节,素来与武后不睦的常安公主……随着一条条人命的消殒,周兴的官位也扶摇直上,累迁至司刑少卿、秋官侍郎。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呼来斥去还要点头哈腰赔小心的小小胥吏了。仍然被人称为“阿婆”,但却是“牛头阿婆”。〖9〗 把勾魂夺命的地狱使者牛头马面和笑容慈祥的老婆婆联系在一起,这绰号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就像古龙笔下那些古怪的邪派高手,笑嘻嘻地走过来,便勾走了上千条人命。管你王子还是公主,宰相还是名将,而今都需要匍匐在他的脚下,看他的眼色,否则他大笔一画,你便性命难保。宰相魏玄同得罪了他,便被诬告谋反,含冤自杀。只要他开心,可以把威震四夷的名将黑齿常之锁拿入狱,一颗一颗地敲光牙齿,还“幽默”地询问:“你的牙齿并不黑呀,为什么叫黑齿?”这种生杀予夺、随一己喜好肆意践踏凌虐他人的感觉,真的………………好爽!当循规蹈矩不能受到奖励,而作恶可以不受惩罚反而得到高官厚禄的时候,有几个人还能坚持原则信守道德?当然,周兴不会把“卑鄙无耻”的标签往自己身上贴,他可以认为他是在“快意恩仇”。呵,堕落是多么容易多么快乐!总能轻易找到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_^
如果不是史书明确记载,我们无法相信一个谨小慎微奉公守法了半辈子的小吏,会摇身一变而为残狠暴虐的罗刹化身,也许就连周兴自己也不会想到吧。可见,只要给与充分的舞台和足够的诱惑,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邪恶因子。而武皇留给人们的展示空间是太太太太充分了,告密和严刑迫供谁人不会?愿意以此换取荣华富贵的人越来越多,而位子就只有那么几个。于是不断地有人密奏酷吏们的罪状,朝衙内你死我活的争斗已经到达血腥的巅峰,就连引领风潮的时代骄子周兴也开始感觉到了威胁。就在这个日暮天寒、雪将落未落的冬日,他收到了来俊臣邀他赴宴小聚的便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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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张广达:论唐代的吏,载于《北京大学学报》1989年第2期。
〖9〗 《朝野佥载》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在这奇寒彻骨的严冬,和一个还算聊得来的朋友小酌几杯,不失为一件赏心乐事。艳红的酒倾倒入杯,握在手里,像一抔暖暖的雪,配以主人的笑语殷勤,驱散了心中的寒意。而窗外,雪已经纷纷扬扬地飘坠了下来。
酒过三巡,来俊臣俊美的面庞上已现出酒醉的酡红,神态保持着一贯的谦恭,语气却多了些抱怨:“现在审案是越来越困难了,那些犯人越来越刁滑,个个都说冤枉。”
周兴闷笑,不以为意地道:“是这样的啦,刚抓来的时候人个个都说冤枉,斩决之后,就个个都没话说了。”(“被告之人,问皆称枉。斩决之后,咸悉无言。”)
他仰首饮尽杯中酒,傲然道:“所以关键还是两个字:刑讯。”
来俊臣即时给他斟满:“可是对有些人来说,刑讯也未见得完全有效。”
周兴淡淡地道:“那是你没有用对方法。”
来俊臣沉吟着,缓缓道:“这个人自己就精擅刑讯之道,也深知一旦招认便必死无疑,既已不存活命之心,又生性狡黠熟知审案过程,什么样的手段能让他乖乖伏法呢?”
他抬起头,眼里奇怪地发着光,盯着周兴道:“周兄,你是前辈,跟这种难缠的人打交道的次数多了,你教教我。”
周兴哈哈一笑,对方眼里那种崇拜的神情让他很满足:“这个简单。现在不是冬天么,就地取材好了。找一个大缸来,把炭火生得旺旺的,把缸烧得发烫,请人犯进去坐会儿,考考他的忍耐力,看看他能呆多久。”他的唇边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到那个时候,我估计,无论你叫他招什么他都会愿意的。”
“果然高明。”来俊臣微笑,眼色之丽,直夺美人之目,抬手叫手下人按周兴所说依样画葫芦地置办齐全。
炭火熊熊,缸已经烧到发烫,火光在来俊臣姣好的面容上投下阴影,明明灭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来俊臣长笑一声,翩然起身,朝着周兴深深一揖:“奉旨查办周兄与丘神勣合伙谋逆一案,烦请老兄入此瓮中。”
他抬头,目中笑意盈盈:“周兄可以自己检测一下,能在这里面呆多久。小弟也很有兴趣知道。”
周兴面如死灰,呆立当场,冷汗一滴滴地从额头上冒出来,良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声道:“你要我招什么?你说,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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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点事,先更新一点,明天继续。
来俊臣笑吟吟地把他的老上司兼同乡谋反一案证据齐全地上呈皇帝,按律当杀,天子破格宽宥,流放岭南,但周兴作恶多端,结仇太多,半途为仇家所杀。这就是著名的“请君入瓮”的故事,流传至今已经成为使用频率极高的成语,继续影响着我们的生活。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人们谈论起这件事总带着一种“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欣喜,或“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释然。来俊臣扳倒周兴,并不意味着对暴虐的反省,更不意味着暴政的终止,而是一个j险恶毒的小人代替另一个,杀戮仍未休止,黑暗仍在继续,有什么好庆幸的?周兴是没有好下场,然而他会后悔吗?我很怀疑。做一个被人呼来斥去的小吏,在重重卷宗档案里耗尽青春,最后默默无闻地像小爬虫似的死去,就真的比他现在的选择更值得留恋?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任你公子王孙/金枝玉叶/名臣良相任他鱼肉,手里残杀了成千上万条人命,就算赔上他一条贱命,那也有赚无赔了。而升斗小民却要在这样“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渺茫希冀里沉默多久,忍耐多久?
常常感到,对于“请君入瓮”的莫名欣喜,不过是长期处于极权体制下无可奈何的民众的自我安慰罢了。善良的人们惯于用这样的神话来麻痹自己,认为只要最后下场可悲,就足以让后来的作恶者惕然心惊,止步不前。人们总是相信,恶人做了坏事会受良心谴责,即使外表看起来风光无限,也会被夜夜噩梦折磨得寝食难安。其实,当希特勒下令象消灭细菌一样处死集中营里的犹太人的时候,当蒙古人挥舞着屠刀追逐残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的时候,他们岂会畏惧冤魂索命,天道谴责?他们只会感到屠杀的快乐和征服的力量。一厢情愿地相信“恶人自有恶人磨”,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说穿了不过是精神胜利法的变种罢了,让这荒谬的现实合理化,让苦难变得可以接受,从而获得活下去的力量,而不必忍受知道这一切原本无可避免而又毫无意义,清白无辜的人被莫名其妙地凌虐伤害杀戮,而肆虐者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把一切希望寄托于天道循环,人们可以像牲口一样不必思考不必反抗继续逆来顺受,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在深不可测的痛苦中编织出各种玄妙美好的哲学和宗教,用以慰籍我们伤痕累累的心灵。
在家天下制度下的中古时代,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在那苍茫动荡的大时代中,谁不是任人鱼肉,命若尘埃?惨死在酷吏刀下的民众如此,就连酷吏本身,也有他们无法摆脱的宿命。他们就是武皇用来血腥整肃政敌的工具,一旦用完,就该扔了,因此他们不能不竭尽全力地去罗织甚至陷害,不断制造出新的“政敌”,来避免自己兔死狗烹的命运。然而一旦做得过头了,武皇又会抛出他们来做挡箭牌,砍下他们的人头来平息民愤。除此之外,他们还面临同类的倾轧,武皇更有意无意地鼓励这种自相残杀,隔一段时间就来个重新大洗牌。酷吏可怕可恨,但也可怜可悲。无论他们多么卖力,立下多大的功劳,也只能推迟而无法改变最终身死族灭的命运。对于这些粗鄙暴虐的小人,武皇从一开始就存心利用,不存有丝毫怜惜或不忍之心。他们出卖得越彻底,表现得越残忍越下贱越无耻,武皇在给予物质性奖励的同时,心中却越发鄙薄轻视,日后下手更是冷酷无情。他们注定只能忠实于武皇,即使知道自己会死在这个女人手上,因为除了她他们没有别的依靠。他们注定只能站在法律和公义的对立面,因为武皇正是无法通过正当程序解决才会借助于酷吏。既定的命运无可逆转,杀戮的尽头便是自我的终结。刀过人头落,血花飞溅,阿鼻叫唤,沉沦在地狱深处宛如罗刹般的酷吏,一面疯狂地享受着撕裂猎物的快感,一面无时无刻地感触到脖颈上越勒越紧的绳索,——这绳索掌握在一个女人手里,在她面前,他们也不过是微不足道可随意玩弄的棋子而已。
来俊臣之聪明,在于他能抢先一步看清本质,不停地向武皇申诉忠诚:我既能干又死忠,你要么不用酷吏,要么就用我吧,别另外找人了。在他的旷世名作《罗织经》,他将自己完完全全地置于武皇的掌心里,宣称“上无不智,臣无至贤。”自己做人的原则便是“功归上,罪归己。” 顺从上司不要怕别人说你献媚,忠心事主就要挺身而出做炮灰,纵然遭人诋毁责骂忌恨也不能回避。并反复地告诫人们,做臣子的决不可以存有非分之想,不可贪求不属于自己的富贵,因为没有一个上司会喜欢过于强势的下属。〖10〗 这样的说辞,相信每个上司都能听得很入耳^_^ 于是,在忠字当头的前提下,对周兴的背叛和出卖被巧妙地改造成了来俊臣为了保持对女皇忠心而“大义灭亲”——“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为了忠实于皇帝,最亲近的人也要忍心断绝,纵然是干邪恶的事也不能躲避。)
对正义的坚持本应该是无条件的,却硬生生分出了个大小,天地君亲师一轮排序,于是在忠君的大床锦被下,斩情灭性出卖亲友的冷酷和邪恶被遮掩了过去,谓之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多少罪恶假汝之名横行于世?这四个字听得人胆战心惊。
在忠君爱国的伟大旗帜下,个体生命的尊严和价值降低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位置,可以被伟人们藐视甚至牺牲。他们乐意听到这个词语,诱导小民主动且真诚地放弃自我,甘愿为他们的宏图大业做炮灰。
其实,世间可有比个人幸福更值得追求的伟业?在无边广阔的大地上承认生命的尊严和自由的可贵,珍惜自我的权益,也尊重别人的权益,这便是大义之所在。如果有人试图用一种更为崇高宏大的目标要求你放弃自我而服从“大义”,往往不是太理想化到好高骛远,便是别有用心有意曲解。
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武皇当然不相信来俊臣是个理想至上单纯可爱的可人儿,聪明的来俊臣也料到了这一点,他坦然地承认自己其实是出于畏惧,作为臣子和下属,生死都操控在君主手里,哪里敢为了朋友而背德不忠,又哪里敢提非分之请呢?(生死於人,安能逆乎?)这句话武皇很能听得进去,她一向迷信暴力和强权带来的力量。从之后的事例看来,大致可以相信武皇确实对来俊臣的忠心深信不疑,正因如此,来俊臣成为了众多酷吏之中活得最长混得最好的一个。成功上演请君入瓮大戏又取得武皇信任的来俊臣,就此一帆风顺登临绝顶,成为当之无愧的酷吏之王。
天授二年之后,来俊臣已是最得武皇信任的宠臣之一,凡有大案例必交给来俊臣处理,并专门为他在丽景门内置推事院,号为“新开狱”,由他一个人主宰制狱,入此门内,有死无回,百不全一。武皇疑心病很重,对于谋反案件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即使有明显漏洞也不加责怪,任他自由发挥,至于受贿索贿夺人凄妾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俊臣现在算是得到了尽展其长的机会了,他的魔鬼天性,也完全暴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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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罗织经*事上卷》:人主莫喜强臣,臣下戒怀妄念。臣强则死,念妄则亡。周公尚畏焉,况他人乎?上无不智,臣无至贤。功归上,罪归己。戒惕弗弃,智勇弗显。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诚如是也,非徒上宠,而又宠无衰矣。
来俊臣原本在各地豢养了一批无赖,用以相互串供诬陷良善,现在又多了一项传销的使命,每次告密之后必然加上一句:“请将此案交给来俊臣审问,必定可以水落石出。”〖11〗 一两个人这么说倒也罢了,十几个、几十个人众口一词威力可就显现出来了,就算是混蛋,也可以捧成天使,至少也是半个天使——鸟人就是这么徐徐起飞的^_^ 武皇纵然精明,也不可能事事明察秋毫,来俊臣一路官运亨通,累迁侍御史,加朝散大夫,又擢拜左台御史中丞。他果然不负武皇厚望,刑讯花样日日翻新,又推出一款盛大套餐:巨枷。一共十款,分别称为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和求破家。单听这名字,也可以想象得到刑具的狠毒。据说只要把犯人往巨枷面前一扔,对方就会吓得魂飞魄散,甘愿自诬。如此审案自然事半功倍,大大加快了结案的效率,来俊臣的刑讯功力已然达到了“无招胜有招”的程度,可谓前无古人了。因嗣圣宫变中勒兵入宫废除中宗有功而被赐姓武氏的左钤卫大将军张虔勖,落到了来俊臣的手里,不堪折辱,要求换徐有功审案,来俊臣大怒,下令将他乱刀砍死,枭首于市,然后伪造供词结案。在唐室诸王谋反一案中立有大功的高句丽大将泉献诚,骑射之术甲于天下,每次射箭比赛皆是绝对第一,搞得他都不好意思而请求停办,武皇一向倚为心腹,官拜左卫大将军。来俊臣向他索贿不成,便诬以谋反,下狱百般拷打,泉献诚不堪酷刑被逼自杀。消息传开,宇内震惊,一时朝廷累息,道路以目。来俊臣师承周兴,但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说周兴是牛头马面,来俊臣便是阎罗在世,真是上体天心,下戮人心,他的名字已经成为死亡的代名词。
一心想谋夺储君之位的魏王武承嗣看中了来俊臣的残忍凶狠,来俊臣也正有投靠之意,两人一拍即合,携手合作,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腥风血雨。武承嗣先是找了洛阳人王庆之上书要求改立皇嗣,但因岑长倩和格辅元两位宰相极力反对而作罢。于是来俊臣出马大兴冤狱,不仅处死了两位宰相,欧阳通等数十位朝臣也跟着丢了性命,成为武周开国以来的第一起大案。武承嗣一时气焰高涨,好在铁腕宰相李昭德力挽狂澜,当众杖杀王庆之,力谏武皇罢免武承嗣的相位,挫败了武承嗣的第一次夺嫡图谋。
然而可怜的皇嗣李旦真是多灾多难,刚躲过武承嗣的鹰爪子,又落入了女色狼的桃花瘴,不幸被武皇身边的侍女团儿看中,因爱生恨诬告李旦的妻妾施咒对武皇不利,于是刘窦二妃离奇失踪,尸骨无存,李旦一味装聋作哑才能逃过一劫。即便如此,武皇仍然放心不下,把李旦诸子全都降为郡王,连同皇嗣本人幽禁深宫,形同囚犯。就连一个老宦官内常侍范云仙前去探望,也立刻以私谒皇嗣罪入狱,审案的当然还是来俊臣。范云仙开始还倚老卖老,自称侍奉过先帝高宗,惹得来俊臣性起,一刀割断了他的舌头,腰斩于市。自此人人破胆,天下钳口。洋洋得意的武承嗣认为时机已然成熟,遂再一次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李旦,于长寿二年一月,指使小人密告皇嗣谋反,而宁错杀无放过的武皇竟又把案子交给了她深信不疑的来俊臣来处理。
武皇一生,生有四子二女。长女安定公主的离奇死亡为她铺就了通往皇后宝座的第一块基石,长子太子弘则在高宗传位前辞世,令武皇得以顺利地完成权力交接。而次子贤在被立为太子后,屡屡和母后对抗,因而被废流放巴州。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在凄苦的巴山蜀雨间,悲伤的贤写下了名传千古的《黄台瓜词》:“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少,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哀婉凄绝,字字带血,却没有太多的自怜自伤,言外有此身不足恤,惟忧在宗社之意,希望母亲不要对亲生儿女赶尽杀绝。父亲刚去世,贤便被武后密使丘神勣逼杀,中宗被废,现在武皇身边也就剩下幼子旦了。如今,就连旦也不能保全么?来俊臣带领酷吏大批驻扎东宫,奉旨拷问皇嗣身边侍从,上有疑心重重的母亲,下有虎视眈眈的魏王,李旦这位薄命的皇子,面临着一生中最为危险的一次灾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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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旧唐书*酷吏传》:招集无赖数百人,令其告事,共为罗织,千里响应。欲诬陷一人,即数处别告,皆是事状不异,以惑上下。仍皆云:「请付来俊臣推勘,必获实情。」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来俊臣把李旦和他的嫔妾子女带到偏殿看管起来,就地在东宫架起了刑堂。李旦已被武皇下令不得与公卿见面,除了侍女宦官,身边就只剩下一些太常乐工罢了。在漫长的幽禁岁月里,他只能寄情于书法和管弦打发时光,停止想念,让心灵就此麻木沉寂,无所谓过去,也无所谓将来。然而平静还是被打破,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地传入李旦耳中,一声声都好似催命的鬼符。那是侍从们绝望的呼号,他们哪里经得起酷吏的严刑拷打?纷纷画押承认自己和皇嗣同谋叛逆,但求速死而已。李旦深吸了一口冷气,悄然闭上了眼睛,有生第一次,死亡与自己如此接近。
死亡。他对此并不陌生。在最近几年中,他目睹了太多亲人的死亡和鲜血,如果换作寻常人家,那会是何等揪心的回忆。可偏偏是天家,仿佛一切都可以淡看,都已习以为常。可苦痛还是锲入他的心。他只能用尽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思虑,因为把这些痛苦加诸在他身上的正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亲人——他的母亲。他无法违逆,无法反抗,只希望能够活下来,不管多么卑微多么屈辱,带着他的孩子一起活下来。然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从来没有人能从来俊臣的手上逃生,没有人。
来俊臣自然更是信心满满,世上还没有他办不下来的案子,看着给他折磨得不成丨人形的东宫侍从一个个熬刑不过乖乖画押,他的唇边不禁浮起了一丝愉快的微笑。这些口供一交上去,便是铁案,皇嗣是必死无疑了,李唐皇室再也没有了翻身的本钱。这样尊贵的人物,如今性命就捏在他的手里任他恣意玩弄,这样庞大的帝国,却因缘际会由他这个曾经的死囚来决定命运, 最高贵者与最卑贱者之间的颠倒错位,使他忍不住想放声大笑,这真是个神奇的时代!就在这个时候,突听一人冷冷地道:“你们为什么要说谎?皇嗣没有谋反。”
说话的是年轻的太常乐工安金藏,平时不见他与皇嗣如何亲密,所以还没有审问到他头上来,很不起眼地挤在人群里,谁都没料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子竟然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发言。就连来俊臣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安金藏慢慢地抬起来头直视着来俊臣的眼睛,面容平静,神情淡漠,眼里却有种志不可夺的坚持,一字一顿地道:“皇嗣没有谋反,你们不要诬陷好人。”
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在场众人急促的呼吸。
良久,来俊臣淡淡地道:“把他带过来,我有话问他。”
谁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安金藏身边的人忽啦啦一下子全散开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场中。几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酷吏立刻拿着刀剑朝他扑去。
安金藏面色微变,他明白一旦落到这些酷吏手里便是生不如死的下场,但即使这样也无法阻止他说出心里话。敏捷地躲过攻击,安金藏就势夺下了其中一人的佩刀,大叫道:“皇嗣的确没有谋反,诸位如果不信,安金藏愿意剖心明证!”
说罢反手一刀,竟直刺自己的胸膛!
霎那间怒血四溅,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饶是酷吏们俱已见惯市面,也不曾想到此人竟会性烈如斯,靠得近的几个当场给泼洒了一身鲜血,顿时吓得呆住了。
安金藏的面色已经变得雪也似的白,喘息着道:“皇嗣真的没有谋反……”手上不停,佩刀又向下拉开尺许长的口子,五脏皆出,淋漓一地,看来更是触目惊心。这句话说完,安金藏再也支持不住,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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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宫审案竟然审出人命来,此事非同小可,所有的人都慌了手脚,一片混乱之中早有宫人飞报武皇。毕竟旦是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个儿子,武皇不能不挂心,一直都有关注事件的进展,大惊之下立刻命令来俊臣停止审讯,将安金藏用肩舆接进宫来,急招御医诊治,要求务必救回安金藏性命。御医们七手八脚地将安金藏的五脏小心地纳入腹胸之中,以清洁的桑皮线细细缝合伤口,敷上最好的疗伤药。毕竟年轻体健,安金藏昏迷整整一夜之后,竟慢慢地苏醒过来。
得知安金藏的性命已然无碍,武皇很高兴,亲临现场探望。时正值长安一月,清寒袭人,安金藏的伤口已清洗干净,屋里也燃了浓浓的薰香,但走到近旁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安金藏的身体还很虚弱,勉力支撑着反复陈述皇嗣的无辜,语言和神态质朴而笨拙,却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安金藏的父亲是归降的安国首领,他自己不过是个卑贱的乐工,但在满朝文武眼睁睁德看着皇嗣被人陷害无能为力的情况下,这个卑微的小人物却挺身而出,敢于用生命来证明皇嗣的清白。对于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人的武皇来说,乐工的一条性命自然无足轻重,但反映出来的却是民众最真实的声音,最单纯的爱恨,与任何集团的立场无关,即使强横如武皇,也不能不予以重视。毕竟李唐民心未失,千百年的伦理道统深入人心,即使握有世上最快的利剑,也无法斩断所有的牵绊。何况旦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一路斩情灭性走到这个地步,难道真决心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么?看着安金藏仍然苍白的脸,武皇的心里想必是五味俱全的吧。
“旦是我的儿子,可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也不了解他。”武皇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少有的温柔,用对平辈人的口气自称“我”,而没有用居高临下的“朕”。在这一刻,她仿佛已经不是那个笑傲天下轻贱生死的铁血君王,只是一个疲惫而悔恨的母亲。
“有子而不能自知,连累得你受苦,这都是我的过错啊。”这是武皇第一次当众承认自己的错误。
或者是草民不计生死让她心有顾忌,或者是鲜血的冲击激发了心底残存的母爱,来俊臣审理皇嗣谋反一案就此搁置,李旦总算逃过一劫。如果这次不是安金藏挺身而出,事情会如何结束简直不堪想象,故此李唐皇族对他感激万分,中宗复辟后封其为右骁卫将军,并于东西岳立碑表彰他的忠义,玄宗即位后又赐爵安国公,荫及子孙。安金藏死里逃生,全寿而终,也算得到福报了。
此事也让武皇意识到李唐皇族虽然已无反抗能力,但仍然拥有许多忠心的臣民,于是下令科举考试停考《老子》一书,改为学习武皇自撰的《臣轨》,旨在肃清李唐在民间的影响力。这一幽微心事被酷吏所侦知,状告岭南有流人心存怨望意图造反。所谓流人,是指被判决流放的罪犯及家眷,武周时代自然以政治犯居多。武皇对自己的统治始终不自信,当即派遣万国俊为监察御史前往审理。万国俊与来俊臣同掌制狱,共著《罗织经》,也是有名的酷吏,一到广州,便把流人全部召集起来逼令自杀。没有经过任何审讯,劈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短暂的错愕之后,流人的情绪全面爆发,哀求声、号哭声、呼冤声、怒骂声,一时间响成一片,局面顿时失控。万国俊知道不可能让他们乖乖自杀了,便略作安抚,让他们排好队分批带出去。走到河边,万国俊一声令下,他和部下同时拔刀,砍向披枷带锁毫无防备的流人。如此以次加戮,三百余人尽数并命,无一幸免,河水为之尽赤。死尸如同鱼一样的漂浮起来,塞满了整个河面,真是一幅人间地狱图!
万国俊洋洋得意地回到京城,伪造流人造反的证据呈献给武皇,并声称:“所有流人都心怀怨望,意图造反,如果陛下不早做处置,只怕不久就会有叛乱爆发。臣因担心局势发展下去于国不利,所以把他们当场诛杀。”武皇深以为然,认为他当机立断处置得体,特别提拔他为朝散大夫兼侍御史,另选拔刘光业、王德寿、鲍思恭、王大贞、屈贞筠等六人担任监察御史,分别前往剑南、黔中、安南等六道地方调查流人情况。有万国俊滥杀得官的榜样在前,六道使有样学样,竞相以杀人为荣,唯恐落后。肆意屠杀的比赛结果是刘光业杀九百人,王德寿杀七百人,其他就算杀得少的也至少有五百人之多。公平合法的调查取证已经不能指望,就连好多高祖太宗时代的犯人也被无辜牵连,惨死在这场集体屠杀中。人数报上去,就连武皇都吓了一跳,知道是酷吏在杀人邀功,立刻下旨:“六道流人有免于这场杀戮的,连同家人在内,立即释放回乡。”
这就是臭名昭著的“六道使事件”,武周史上最血腥的一幕,消息传出,举朝震撼。酷吏的滥杀无辜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律法行同虚设,人命轻如鸿毛,整个司法制度濒临崩溃的边缘。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上书要求整顿酷吏,结束滥刑,重建法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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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奏章是在垂拱年间江山易主时上呈,武皇必然毫不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