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部分阅读
利益,以图笼络人心。
其中第一条重视农业,第六条广开言路,第七条疏远小人、杜绝谗言,几乎是每个统治者上台都要鼓吹的官样文章。第四条禁断浮巧,旨在迎合高宗提倡节俭的口号,第八条要求大臣们都学习《老子》,因“国家圣绪,出自玄元皇帝(指老子)”,李唐皇族以老子李耳为先祖,提倡尊崇老子以示武后忠于李唐的立场。这两条都有向高宗和群臣表忠心,打消他们戒心的考虑,当然也从侧面反映了她尚未独掌权柄,还需要妥协示好。等到她地位稳固之后,那就要求大臣不学习《老子》,改学习她写的《臣轨》了。第三条息兵,以道德化天下,是整个施政纲领中的核心要点,即道家的无为而治。劝课农桑,轻徭薄赋,禁断浮巧,省功费力役等等,皆是围绕这个中心拟定的。
整个治国纲领都以李唐尊崇的道家思想为出发点,无一不是堂皇道理,貌似给足高宗面子,实则暗藏机锋,别有玄机。以“息兵,道德化天下”而论,消弭战事,与民休息,无人可以说半句不是,然结合当时的政局来看,吐蕃的崛起令唐帝国的边境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西面突厥贵族密谋复国,东方新罗蚕食辽东故地,煽动起当地的民族情绪,解决起来颇为棘手。高宗有心开疆拓土成为一代雄主,自不容西域和朝鲜半岛脱离唐廷的统治,而他任命的两位儒将,偏偏又都是武后的政敌。裴行俭纵横西域,治地万里,刘仁轨经略辽东,屡破新罗。每一次征服和胜利,都为他们的功劳簿锦上添花,使其地位更加不可动摇。尤其是长期负责选官的裴行俭,先后荐引提拔了大批良材骁将,是武后势力向军队渗透的一大阻力。有鉴于此,武后要求息兵止战,正是向忠于李唐的军方势力刺下的温柔一刀,直指要害。古中国向来都有抚民以静、止戈为武的传统,汉武沟通西域,唐宗南征北战,皆被宋儒评为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这一理论在唐代大臣中也很有市场,太宗皇帝对高昌和薛彦陀的征服战争,都受到以魏征为首的儒臣的批评,降至武周时期,名相狄仁杰也以劳民伤财为由要求放弃安西四镇。而大非川一战唐军损失甚重,府兵待遇低下等等,也令得民间反战情绪升温,府兵逃亡人数的增多便是明证。故此,武后上书称“今群臣纳半俸、百姓计口钱以赡边兵,恐四方妄商虚实,请一罢之。”〖4〗说群臣需要交纳一半的俸禄,百姓要交纳人口税来赡养边兵,请一一罢黜,把普通官吏和百姓的利益和边兵直接对立起来,对裴行俭、刘仁轨等军方实权人物构成压力。
第九条要求父亲在世母亲去世的也应该服丧三年,被认为是具有女权色彩的一项提案。古中国的宗法制度于礼虽是夫妻匹齐,但仍然以父系为主。父亲去世子女需服丧三年,母亲去世时如果父亲已经不在世,同样要服丧三年;但如果母亲去世时父亲仍在人世,为了表示对父亲的尊重,子女只需服丧一年。武后认为这不合人情道理,要求修改礼仪:
窃谓子之于母。慈养特深。生养劳瘁。恩斯极矣。所以禽兽之情。犹知其母。三年在怀。理宜崇报。若父在为母止一期。尊父之敬虽同。报母之慈有缺。且齐斩之制。足为差减。更令周以一期。恐伤人子之志。今请父在为母终三年之服。〖5〗
武后在表章中论述母亲对子女的生养之恩,如天高海深,为人子者不尊重孝顺母亲,未免禽兽不如,“窃谓子之于母,慈养特深,生养劳瘁,恩斯极矣,所以禽兽之情,犹知其母。”云云,委婉地表达出对太子弘“数怫旨”的不满,和日后以《孝子传》赐次子贤的做法如出一辙,希望借此条例提高母亲在家族中的地位,强调儿子应尊重母亲。
第二条请求免除京畿三辅地区的徭役,和第十一条表明希望给八品以上的京官增加俸禄,摆明施惠于京畿地区的官民。第五条要求俭省各项工程的费用和百姓的劳役负担,是针对唐代赋轻役重的弊端而提出的务实之举;希望能停建不必要的工程,减少征发百姓服劳役的机会,切实减轻农民的负担。而第十条对勋官免除核查和第十二条让长期任职的官吏升级,则是继泛阶之后第二次扩充官僚队伍的大手笔之作。所谓勋官,是指普通士卒可通过军功来获得勋赏。唐代素重军功,身手矫健的民众和庶族地主常会主动应募从军,以猎取功名富贵。薛仁贵就是通过参加太宗征高句丽的战争,由一介布衣一跃而成五品将军的。勋官并非职事官,也就是只有品级而没有具体职守,但可按照勋品的高低占有数量不等的土地,经过铨选考试合格的可以获得真正的官位。此外,在社会地位上,勋官享有同品官吏的待遇。但对前方军将所立的军功,回到内地要一一审核,不合格的会追回政府颁发给他们的勋官告身,称为“夺赐破勋”。这对他们当然是一个沉重打击。武后提出“上元前勋官已给告身者无追核”,正是考虑到这部分人的利益。而让长期任职的官吏升级,更是下层官僚的福音,可谓广收人望了。这五条议案,都与基本国策无关,却鲜明地反映出武后为民众和中下级官吏争取利益的立场。这一立场,实际上贯穿了武则天的整个执政生涯,也奠定了她统治的基础。只因这些人才是唐帝国的社会基本构成单位,无论上层风云变幻,乾坤易主,始终海内晏然,纤尘不动,无数次叛乱都不能得到来自社会底层的支持,史称“上乱而下不乱”,即是指此。武周政权能维持二十年,其原因也在于中下层官僚和民众的支持,而不是某些人所说的全靠少数精英的超负荷运转了。
武后的上书建言十二事,以尊崇老子为旗号,以道家的无为而治为根本,处处表现出广大民众和中下级官僚争利益,叫人完全反驳不得。采纳吧,恩德在武后;不采纳吧,怨愤在高宗。无论高宗如何处理,武后都已稳立于不败之地,她的精明与老辣,在此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是以明知整项提案处处心机,高宗也不能不考虑再三,最后下诏“略施行之”,也就是表面上同意,却在实际执行中大打折扣,比如“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这一项,就是在武后掌政后才真正写入条文的。“帝皆下诏略施行之”的这个“略”字,隐隐透出高宗尴尬而无奈的心情。他这时才意识到,昔日那个低眉顺眼婉转承欢的枕边人,已经强大到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本节未完待续)
〖4〗《新唐书*后妃传》
〖5〗《唐会要*服纪上》
然而以高宗孱弱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单独掌控政权。风疾、肺痨、疟疾长期病痛的折磨,一点一滴地蚀耗着他的生命,虽然只有40多岁,却早已无复年轻时的锐气和豪情。所有的精力,集中应付病魔的侵袭后已经所存无几,每次病情缓和后,又需要花大量时间去游幸、休息。每当酷暑严寒,都需要外出避暑避寒。这一点,看看高宗这段时间的履历表就会非常清楚:
乾封元年正月,禅于泰山。三月,幸东都。四月,返回长安。
乾封二年秋,久疾不愈。
总章元年二月,幸九成宫。八月还京。
总章二年四月,幸九成宫。九月幸岐州,十月还京。
咸亨元年四月,幸九成宫,八月还京。
咸亨二年正月,幸东都。十一月,幸许、汝二州。十二月校猎于叶县。
咸亨三年四月,幸洛阳合璧宫。十一月还京。
咸亨四年四月,幸九成宫,八月患严重疟疾,病情危笃。十月还京。
上元元年十一月,校猎于华山,幸东都。
上元二年三月,风症复发,目眩难忍。
每逢这时候,武后都会陪随在侧,克尽妇职,同时也严防他人接近权力中心。这年武后52岁,政治智慧和心理的成熟度都正值巅峰状态,和病弱的丈夫形成了鲜明对比。上元二年,高宗为父亲太宗皇帝追福的大奉先寺建成,然而高宗染病在身无法亲临,天后武氏便代表高宗率领群臣前往参加寺内佛像的开光仪式,那就是被称为中国佛教史上巅峰之作的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传说,佛像的面容正是按照武后的容貌雕刻而成的。
龙门石窟始建于北魏时代,从金戈铁马一路杀伐中走过来的鲜卑皇族,最终在佛教中找到了永恒的心灵慰籍。“凿石造佛,如朕帝身”,他们按照北魏历朝君王的肖像来雕凿佛像,倾尽皇室之力营造石窟,在石块上镌刻下这个民族的历史。降至初唐,龙门依然是皇家石刻造像的宝藏,只是目的已经改变,主要是李唐皇族和后妃们为亲人祈福而作。高祖时代的河间王李孝恭,婕妤刘氏,太宗时代的魏王李泰,贵妃韦氏,都曾在龙门造像开龛,为亲人祈福禳灾。高宗登基之后,提倡以孝治天下,遂于长安为母亲长孙皇后建造大慈恩寺,于龙门为父亲太宗皇帝建造大奉先寺。大奉先寺动工于麟德年间,咸亨三年,也就是武后进号天后的前一年,武后捐助了2万贯脂粉钱营建寺中佛像,也就是卢舍那大佛,而整体工程直到上元二年才完工。因武后捐钱造像的功德,卢舍那大佛也就按照她的意思塑成她的化身佛像。
并不是所有的学者都赞同这样的说法。有学者认为咸亨三年正是武后出于政治需要竭力取得高宗信任的时候,捐钱是作为一个贤惠的皇后支持丈夫的表现,又岂会如此张扬有意突出自己?不过,一面扮演贤惠妻子的角色,一面不放过任何突出自己的机会,似乎正是武后的拿手好戏。卢舍那大佛呈现出早期佛教造型中极为少见的女性形象,且正与史书中记载的武后“方额广颐”的特征相符。卢舍那,梵文意义为“光明遍照”,武周革命后武后以“曌”为名,自称弥勒转世,上尊号为日月当空、光明普照的“金轮圣神皇帝”,恐怕并不仅仅是偶然。
“相好希有,鸿颜无匹,大慈大悲,如月如日。”这是唐人《大卢舍那像龛记》中对这一坐像的自评。在西方创世纪的神话中,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而在东方帝王的权威下,神佛的模样却是按照在上者的容颜来雕刻。不知道开光仪式上的武则天,注视着和高达19米、雍容华贵象征着权威和力量的卢舍那大佛坐像,心里在想什么呢?是否,她心底正回荡着古老的鲜卑帝王“凿石造佛,如朕帝身”的豪语?是否,从那时起,称帝的雄心或者野心,已如火焰般升腾而起?
岁月流转,千年已逝,武周和李唐都已成为发黄的书页,卢舍那大佛却依然留存下来,带着神祗的尊贵与冷漠,沉默地俯视着脚下这片寥廓而苍茫的大地。那端凝沉静的目光,穿越时空和红尘,轻贱生死,淡漠悲欢,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神秘而飘忽的笑意。
绝美。
然而冰冷。
人间的主宰,天上的神祗。现在的武后,目标清晰,行动果决。她野心和权势的增长,高宗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然而他悲哀地发现,以自己的精力和身体状况,已经无法阻止武后的崛起,在群臣的劝说之下,高宗终于起了提前传位给太子弘的心思。争夺唐帝国最高权力的战争,随即进入白热化阶段。
(第九章完。第十章:挡我者死)
从这章开始会比较血腥,每次更新大概都会死人,先给各位看官打声招呼。ok,废话说完,开始杀人^_^
第十章 挡我者死
太子弘和武后之间的分歧由来已久。早在咸亨二年二圣幸东都,留太子弘监国,戴至德、张文瓘两位宰相辅政,这是弘第五次奉诏留京监国,时天下大旱已久,关中饥馑,二圣东巡当与就食于漕运便利的洛阳有关。弘身体病弱,政事多委决于两位宰相,自己四处出巡,体察民情,见有兵卒的食粮里有树皮和草籽,便吩咐人把自己仓库里的米分发给穷人。这日游历宫禁,不料却见到长期幽禁在掖庭的两位异母姐姐,也就是萧淑妃的二女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因为母亲的缘故,她们一直无声无息地拘禁在后宫里,早已被人遗忘,虽然早已成丨人,却仍未嫁人。弘惊讶而又不安,立即奏请让两位姐姐出嫁,同时希望能将父皇同洲沙苑的空地出借给穷人耕种,二事合为一书,快马报至东都。
弘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当初废太子忠以谋反罪被杀的时候,他也曾奏请为哥哥收尸下葬,武后也曾微笑着附和高宗称赞弘的仁厚,但这次她可笑不出来了。毕竟废太子忠是高宗下令杀的,而两位公主长期未嫁却直指是她这个后宫女主人失职。当时的武后,地位并不稳固,前一年才在重压下递交了后位辞呈,正是需要花心思讨好高宗的时候,李弘此举让她着实尴尬。而李弘监国竟然让宰相掌政,自己四处巡游亲民扮菩萨状,也让武后觉得儿子摆明收买人心,故意让人看清母亲的刻薄来衬托他的仁慈。弘的请求占尽道理,无可拒绝,诏令一并准奏。愤怒而无从发泄的武后,当即将两位公主随便指给殿前当值的翊卫权毅和王勖,草草完婚。事后,武后也觉不妥,于是主动为两位公主请封,表现出嫡母的大度风范,然而弘这一举动给她带来的难堪却久久难以忘怀。史载,弘“由是失爱于天后”。
这一故事被后来的史家渲染得十分精彩,两位公主的年龄一说“年逾三十而不嫁”(《资治通鉴》),一说“四十不嫁”(《新唐书》),乍一看真以为就算不到四十岁,至少也有三十七八,的确太不人道了。可是仔细一想就有点不对头了,咸亨二年高宗自己都才43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两个女儿?义阳公主不察,宣城公主的墓志铭至今留存,明载她以高安长公主的封号卒于开元二年,享年66岁。〖1〗 那么倒推到咸亨二年,宣城公主应为23岁。义阳公主略大,大概25、26岁左右。司马光和欧阳修都是出名治史严谨的饱学宿儒,却不愿意花一点点时间做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特别是司马光,还特意把此事记于上元二年条,有意将此事与李弘暴卒拉上联系,实在令人叹息。《资治通鉴》里关于高宗后期的年代记载多有失误,如高宗曾经打算让天后摄知国事,因中书令郝处俊力谏,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琰声援,高宗才打消此念。此事唐书明载于上元三年李弘去世后〖2〗,而据通鉴,李义琰也是仪凤元年(即上元三年,公元676年,高宗武后朝改元比较频繁)四月才迁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位列宰相,得以参与讨论国事。司马光却将此事记于上元二年三月,诸般铺垫准备停当之后,才呛讫咧哋呛讫咧哋地隆重推出上元二年四月,“太子薨于合璧宫,时人以为天后鸩之也。”个中苦心,颇令人玩味。
而两位驸马也并非出身卑微,翊卫属亲、勋、翊“三卫”部队之一,皆由官员子弟充任。义阳公主驸马权毅祖上历事北周隋唐三朝,都是都督、刺史以上级别的官,祖父为太宗在藩时秦王府嫡系要员,封卢国公。宣城公主驸马王勖祖父也官至监门将军,封平舒公,论门第身份足堪匹配两位公主。〖3〗婚后两位驸马都立即解褐任官,一为袁州刺史,一为颖州刺史,仕途并未受到刻意打压,婚姻生活也尚称和谐。虽然如此,按当时少女多十五岁出嫁的风俗来看,两位公主也确实算大女了。且武周革命后,两位驸马仍被罗织成罪而枉死,“非罪婴酷,公主复归于后庭。”显示出武后心中仍存芥蒂,只是高宗在世时有所顾忌而已。据称,宣城公主再度被幽禁入宫之后,虔诚礼佛,以至“有菩萨现前者数四,后每奇之。”想来是公主为了逃避武后迫害,于是自称有菩萨护体吧。
两位公主的婚事仅仅是太子弘和母亲意见不一的一个侧面。武后再不悦,也不可能在太子弘占尽道理的情况下疾言厉色地斥责太子。相反,弘的请求立即得到允准,公主出嫁,驸马升官,办得雷厉风行,迅疾高效。一切操办停当之后,武后将儿子召至东都,为他筹办大婚典礼,对象是右卫将军裴居道的女儿,出了名的温柔贤淑。慈母一腔爱子之情,看得令人感佩不已,太子弘那冒昧的请求,仿佛并没有影响母亲一丝一毫。不过,这位甚有妇礼深受高宗嘉许的裴氏女,原来并非太子妃的首选,太子弘的未婚妻原本是以美貌闻名京师的杨思俭的女儿,可惜在大婚前夕被武后的外甥贺兰敏之j污。
(本节未完待续)
〖1〗《高安长公主神道碑》:惟开元二年龙集摄提格夏五月哉生明,高安长公主薨於长安永平里第,享年六十有六。
〖2〗 《旧唐书*郝处俊传》:
三年,高宗以风疹欲逊位,令天后摄知国事,与宰相议之。处俊对曰:「尝闻礼经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也。陛下今欲违反此道,臣恐上则谪见于天,下则取怪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后尚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传位于天后?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二圣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谨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族。伏乞特垂详纳。」中书侍郎李义琰进曰:「处俊所引经旨,足可依凭,惟圣虑无疑,则苍生幸甚。」帝曰:「是。」遂止。
《旧唐书*李义琰传》上元中,累迁中书侍郎,又授太子右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时天后预知国政,高宗尝欲下诏令后摄知国事,义琰与中书令郝处俊固争,以为不可,事竟寝。
〖3〗 见权毅墓志铭《唐故袁州刺史右监门将军驸马都尉天水权君墓志铭》及宣城公主墓志铭《高安长公主神道碑》
〖4〗 《高安长公主神道碑》:
天授中,圣后从权革命,驸马非罪婴酷,公主复归於後庭。凡九十甲子,口不入辛味,耳不聆曼音,体逾尚柔,言靡敌怨,运观心之神,岂寂以幽通?将虚而信受。有菩萨现前者数四,后每奇之。中宗禹物不改,汉仪初复,命宗正卿李珍册拜宣城长公主,食实封一千户,并置府僚,比侯王之封,齐令丞之秩。
关于贺兰敏之的事情又查了一些资料,综合来看觉得风中梦想说得的确更有道理些,所以改了下。
正文:
贺兰敏之轻佻任性,从童年时代开始武后已经成为皇后,母亲是高宗的意中人,物质生活应该相当顺遂。他继承了武家人出众的美貌和魅惑,才情醉人,谈吐风流,几乎是全长安城少女的梦中情人,也得到外祖母杨氏的格外关爱。母亲死后,贺兰敏之越发没人管教,更加纵情滥性,留恋花丛,颇有点人不风流枉少年的味道。关于当时他和武后的关系,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不过魏国夫人对武后颇为敌视,作为亲哥哥的贺兰敏之恐怕和武后也不会太亲密。乾封元年泰山封禅,武后利用武惟良等献食的机会毒杀正力图接近高宗的魏国夫人,葬礼上敏之入吊,高宗哭泣着说“朕上朝时魏国夫人还好好的,下朝就听说她去世了,怎么会这么快!”贺兰敏之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心机深沉的武后听说之后,只静静地说了一句:“此儿疑我。”
贺兰敏之并没有因此而罹祸,改姓为武,依然继承着祖父武士彠周国公的爵位,并随着武后不断对父亲尊崇赠官而水涨船高,虽然年仅20多岁,赫然已是三品清贵。这固然和杨氏对他的照顾有关,但武后当时应该对他仍存拉拢之心,毕竟当时许敬宗退休,正是急需用人的时刻,十分需要安插一个得力的助手在朝中配合夺权。总章元年武后再尊父亲为司徒之后,又请下旨意,太原元从功臣家属在朝无五品以上官职,子孙及曾孙擢一人授五品官。若先有四品五品官执,加授子孙等一人连升两级,若有三品已上官职,加爵三等。〖4〗 这虽然是为了尊崇父亲,直接受惠者却是敏之。如果武后只是为了顾及母亲的感受而不愿即刻下手,应该不会做得那么卖力。敏之得以进入弘文馆修史,极为时人艳羡的清要工作,过着“朝陪紫极,……夕宴青宫,……坐为师友,入作腹心”的生活。如果他乖觉一点,想必也会成为日后武承嗣那样的权贵外戚。然而,或者一帆风顺的人生助长了他的任性,或者是仇恨太难以让人忘记,敏之对于武后的种种示好并没有任何感激的表示。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对抗武后,甚至自己的荣华富贵也是拜武后所赐,敏之依然任性地躲在杨氏的庇护下向武后做了几次拙劣的挑战。他根本动不了武后分毫,于是就拿武后身边的人出气,越是武后亲近看重的人他就越去惹,不管你是否无辜,只要能让武后生气,他就高兴。
外祖母荣国夫人杨氏对他疼爱无比,敏之对她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一点感情,然而杨氏去世之后,主持丧礼的敏之却把武后交给他为杨氏造佛像追福的瑞锦挪作它用,还故意穿吉服奏妓乐。要说敏之就算风流成性少年贪欢,也不争这几天,除了有意激怒武后没有别的解释。太子弘并没有得罪他,准太子妃杨思俭的女儿更无辜,跟他武家上演的这出豪门恩怨没有半点联系,纯然为了报复,这位花花公子施展出浑身的风流手段赶在大婚前把杨家姑娘骗到了手,然后满带着采撷名花的快乐,洋洋得意地看着武后为取消婚礼防止丑闻外传而忙乱。然而,弘毕竟是太子,这个不行可以另外选妃,而可怜的杨家姑娘却成为敏之强烈的报复心态下的牺牲品。可以理解敏之的叛逆和荒谬的人生给他造就的畸形心态,如同他的妹妹年轻貌美的魏国夫人,也曾经自恃青春年少和高宗的宠爱,自不量力地试图挑战武后的权威。然而魏国夫人毕竟只是拿自己做赌注,和敏之这样拉着他人一起陪葬的做法仍然不同。为了让武后激怒一时,不惜毁掉无辜者的一生,无论是什么理由,也无法为敏之这样自私的行为开脱。就连年幼的太平公主,也同样成为敏之报复武后的棋子——趁太平公主到荣国夫人杨氏家中做客的时候,她身边所有的侍女,无不被敏之有错杀无放过地一一弄到手。武后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皇后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弘大婚之后,武后亲自上表控诉敏之的罪状,要求严惩:1)私自挪用为荣国夫人造佛像追福的瑞锦;2)居丧期间穿吉服奏妓乐;3)勾引外祖母荣国夫人,与之有苟且之事;4)逼滛准太子妃杨思俭的女儿;5)逼滛太平公主随从宫人。整篇罪状书简直是皇家隐私大曝光,其中前三条均涉及武后之母杨氏,尤以第三条“烝于荣国夫人”最为劲爆。92岁的外祖母私通24岁的外孙,这样的配对古今中外都罕见得很。如果是真的,外祖母的老当益壮和外孙的百无禁忌都让人大开眼界,但如果是假的,武后又怎么愿意拿去世的生母的名节去陷害贺兰敏之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单是第二条居丧期间穿吉服奏妓乐已触犯十恶中的不孝重罪,一旦核实,贺兰敏之便难逃性命,又何必多此一举?如果说武后和母亲后期已有隔阂,就像不满太子弘而不在乎将丑闻公诸于众,那么太平公主可是武后的掌上明珠,说敏之逼滛太平公主随从宫人,难道就不会让人联想到以敏之的老少通吃太平公主的清白能否保住?这些罪状里,可以确定的是逼滛准太子妃一项,否则太子弘不会另娶裴氏。由此观之,其他罪状应该也有一定的真实性,武后可能怕贺兰敏之破罐子破摔到处乱传,索性自己先说出来。
既然武后不在乎丑闻外传,这位俊俏浪子的下场是可以料想得到的,贺兰敏之被流放雷州,中途毙命,一说是被人用马缰缢死,一说是他自己自杀。史书上从头至尾都没有论及太子弘对此事的态度,不过开头发现自己的未婚妻被母亲的外甥j污,好容易平静下来另娶裴氏,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又被母亲公开揭开疮疤,象弘这么敏感的人心里恐怕不会好受。原本政见和人生观都和母亲截然不同的弘,和武后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面对“数怫旨”的弘,武后在上书建言十二事中弦外有因地提到儿子应当对母亲尽孝,但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母子间的亲情,随着远去的时光一寸一寸地流逝,没有人能够阻止。
对于雄心勃勃的武后而言,弘的存在已经成为她执掌天下的最大障碍,高宗晚年频频外出漫游修养,武后无不陪随在侧,而太子弘便会顺理成章地监国掌政,短短几年,太子的势力突飞猛进,众位宰相就算不是太子的直系署官,也必然是亲太子而反武后的人物。而高宗由于身体不适,已经逐渐淡出母子相争的漩涡。昔日夫妻、父子共同执政互相牵制的三角形政局,慢慢演变为皇后和太子二人角力的舞台,母子之间的矛盾顿时尖锐起来。朝中无人极度缺乏助力的武后,终于下定决心不计前嫌地把流放在岭南的几位异母侄子招纳回朝,并在短短几个月内连续超擢,其中元爽之子武承嗣因家族中最为年长而袭爵周国公,为三品重臣宗正卿,被赋予掌控皇族的重任,这是武后被尊为天后前几个月发生的事。至此,诸武外戚,全面登场。
(本节未完待续)
〖4〗 《唐会要*功臣》
史书上的武承嗣形象不佳,说他人品猥琐,志大才疏,急功近利但又总是弄巧成拙。此外,对下骄横跋扈,对上谄媚事人,似乎是诸武的共同特点。武周革命后武承嗣已经贵为宰相,但对则天皇帝的男宠薛怀义仍然自甘下贱地执奴仆之礼,甘愿为对方牵马执辔,全无丝毫士大夫的尊严与清贵。对照他们父辈的傲慢和贺兰敏之的叛逆,这似乎已经不是某个人的基因变异,而是集体的性格扭曲。曾经如罪犯般披枷带锁地一再驱赶流放,在岭南蛮荒中号呼哭泣的武家小辈,不能再拥有他们父辈的骄傲与坚持。回思过往,燕王忠太子位被废后,时刻处于严密监视中,整个人神经衰弱到极点,经常穿女人衣服,不停地更换床铺说是怕人刺杀,直到临死才消停。在这之后,章怀太子李贤之子邠王守礼12-27岁一直被幽禁宫中,未能外出一步,每年遭受几次鞭打,亲眼目睹两个兄弟被打死。李唐皇室复辟之后,守礼得以重见天日,然才识猥下,不修风教,只醉心享乐,一幅有今天没明天的样子,和他同辈的睿宗李旦之子李隆基兄弟却个个都是人尖子,这样的差距并不能用基因变异来解释。在传奇小说中,男主角历经坎坷最终都能成大器,那些苦难只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磨砺和调剂,然而人性远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贵坚韧,在柜子中长大的小孩往往只会成为性格阴郁的自闭症患者,而不是神奇小子哈里波特。
“太宗有悍马名狮子骢,无人能制。朕言于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楇,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日后成为大周女皇的武则天曾经这样骄傲地说。她常用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驯马方法来训练人,一如马戏团里的驯兽师,鞭梢挥动便可以令那些天性怕火的小猫小狗去跳火圈。这样完全把人当动物来修理的方法常常会引起后来读史者的不安,从她对武李两家子侄的调教方法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人格健全的男子如何变成卑躬屈膝仰人鼻息的奴隶。长年累月的处于监禁看管之中,只有监视没有温情,只有告密没有关爱,只有绝望没有出路。鞭笞、镣铐,肉体上的折磨,精神上的重压……不是每个人都经受得起这样的洗礼。尊严被层层突破,自信在点滴陷落,整个人处在极端的无助和恐慌之中,你无权支配自己的生命、前程,乃至爱恋,能主宰一切控制一切的只有高高在上必须匍匐仰视的武后。没有她开恩,生命将永远是无休止的酷刑,如果她不叫停,你将永远看不到一丝丝光明。她可以让你上天堂也可以让你下地狱,唯一的出路就是完全的顺从乞求她的垂怜。在这样周而复始的反复循环中,整个人都完全崩溃,被组合重塑,过滤了一切属于人类的高贵、尊严、坚持和信仰,只剩下根深蒂固的奴性和对强权发自内心的顶礼膜拜。受不了的可以自杀或被杀,能够活下去的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她。
武承嗣以宰相之尊为薛怀义牵马执辔。
武延秀为讨好安乐公主常于主第唱突厥歌,作胡旋舞,风姿柔媚如妇人。
武三思,性倾巧便僻,善事人。
武懿宗公然声称:“我不知道天下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只知道对我好的就是好人,对我坏的就是坏人。”
这个名单日后还会拉得很长,死去的有弘和贤,活下来的有显和旦,死去的有诸妃和永泰公主,活下来的有韦后和上官婉儿……英雄可以去世,匹夫可以去势。用这样凌厉而霸道的调教方式,武后拥有了第一批属于她的宠物,或者奴隶。他们也许不爱她,但必定都怕她,他们也许在睡梦中都盼望可以推翻她报复她,却在现实中绝对的服从和柔顺。这就够了,武后并不关心你的内心,她只关心你的行为,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诸武的表现让武后深感满意,武承嗣袭爵周国公,拜为三品宗正卿,武三思拜为右卫将军。宗正卿掌管皇族事务,包括后妃亲属,李唐皇族的动态被武后侄子掌握。这是个危险而不祥的预兆,若干年后历经浩劫尚能保存性命的李唐龙子凤孙们会心惊胆战地回忆起这一天,这是他们噩梦的开始。
(本节未完待续)
上元二年四月,唐高祖之女常乐长公主不知何故得罪天后,夫婿被贬至偏远的括州做刺史,勒令长公主随行,不准入京面圣。据载“高宗於公主恩尤隆”,武后对她的厌恶或与其过分接近权力中心有关,此次遭贬不知是不是刚上任的宗正卿武承嗣的功劳。长公主的女儿便是武后第三子周王显的嫡妃赵氏。这个辈分有点乱,因为常乐长公主是皇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