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29部分阅读
而来的利锐扎的满心疮痍,他听见她迷糊说道:“从前我原以为那是对兄长的敬重,但——并不是!再见到你……荣哥哥,我自己心跳的极快,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娇娇等了你这样久——”
原是这样。那些话,都是她说与刘荣听的。
若说男子酒后迷醉之间吐露的都是真言,那她此刻昏昏沉沉之间呼应的话,想必多半不是假话……
她喜欢刘荣,对刘荣动心。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兄妹的情谊……
刘彻清楚地记得,刘荣与胡姬共舞,涉险夤夜出现在上林苑大殿上贺皇帝万寿无疆那一晚,他瞧“远瑾夫人”的眼神,透着露骨的爱慕。那晚他屏退众人,与刘荣密谈几个时辰,刘荣除却呈上吴王刘濞藏宝之图,在他再三套话下,曾亲口承认,他对陈阿娇的感情,并非兄妹之情。
而是,刻骨铭心的爱慕。
第103章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2)
刻骨铭心的爱慕。
这七个字,像针一样密点点地扎在他心头。一喘息,便像敲起了密集的鼓点,又疼又钻心。
而更为让人难过悲愤的是,刘荣的“爱慕”并非单向,陈阿娇此刻便在回应,回应流离江湖刘荣藏在心底漫长沉冗的思念……
刘荣的悲伤与隐忍,终究还是有人听。
那他刘彻又算得什么?
夤夜孤寂,在宣室殿御案前捱过一个又一个清冷的夜晚,为权衡朝上,他也只能将心底最深的情怀掩藏。
世人皆说红颜女子,月貌花容都埋在了深宫,冷月清辉下,美好的年华在一个又一个孤寒的夜晚,熬成了缟素尘灰。
但帝王的寂寞世间又有几人知?
刘彻缓身站起,轻轻淡淡看了榻上那人一眼,颓了似的,欲走,又欲留。脚步是不随心的,而心,却又不知要往何处去。
杨得意腿肚子抽搐连急,低了头,根本不敢看皇帝一眼。
榻上那人在睡梦中咳了一声。
皇帝眉头微一蹙,扬袖轻轻摆了摆:“请太医令。”
榻上那正主儿看来还得君心,那么地,杨得意心里便有了数,因谒了谒:“奴臣这就去请……”
言毕,便缓身退下。直到出了门廊子,方才敢喘气儿。这厮拍着胸脯,心里直说命大,在皇帝还不知怎么折腾之前,便有了这个好差事,得以“逃”出来。
她嗽了几声,却不想喉咙里愈来愈痒,咳嗽也愈猛烈,便睡不住了,人渐渐有了清醒的意识,皇帝却呆呆立那儿,托着手,想去扶,又觉不妥……
僵持了一会儿,他也利落,便甩了甩袖,示意桂宫中守值宫人去做这差事,自己让了一步。
陈阿娇有些困难地坐起来,喉间急痒难忍,又嗽着,好难才稍稍坐正了,但身子太虚弱,便这么歪榻上。
煎好的药很快被端上来,还冒着热腾腾的气儿,宫女子小心翼翼伺候汤药,她好容易才配合,灌了几口,便喝不下了。这已算是极好,既这么,也无人再强灌药。
这一折腾,算是醒的挺透了,陈阿娇眼前迷迷蒙蒙,这才看见床头立着那人竟是皇帝,便虚弱唤了一声:“陛下……?”
“醒了?”
他喉间冒出那两个字儿,酸味儿连他自己都不愿闻。
陈阿娇虽仍有些晕沉,但眼前这个熟的不能再熟的人,她是绝不可能认不得的。一梦一醒,场地儿转换也太快,倒把她搅的愈乱了……
方才明明还……怎么此刻在她眼前的,竟是皇帝?
刘彻也是个奇人,见陈阿娇状况之外,竟冒前说道:“方才朕恩准刘荣来探病,他与你说了些什么……?怎么朕见他出来时,满脸喜气洋洋?”
她一低头,面上微微地泛起红晕……竟是赧然。
刘彻绝没瞧错,陈阿娇脸上真是羞羞怯怯的赧然!她是外向的性子,鲜少内怯的,从前与他一处打闹,亦同男儿一般。
他当真爱她的性子!
娇娇虽骄纵,却并无娇气,皇亲贵戚中,鲜少能养出这样的“大家闺秀”,这样豁达的爽性子,却因“刘荣”的几句话,露出少女似的羞怯。
刘彻血脉贲张,喉头拥堵着什么似的,只觉满身的戾气都要喷涌而出,他手下攥着拳,忍的极难过——因说:“娇娇,你跟他说了些什么话?难得使他这样高兴,朕想知道。”
朕想知道——
语气自然是“温和”的,若不然,也套不出陈阿娇的话。
她当真昏醉了,原以为做了天下最美的梦,却不想,是老成的皇帝设下的圈。
“也没甚么——”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欢欣,那点儿欢快,全都掩进了逐渐垂下的声调里。
皇帝却捕捉的半丝不差。
刘彻缓缓转身近了前,一点一点靠近她。
她不傻,那股子戾气一逼近,便能感受的分分明明!
再一抬头,皇帝受伤的眼神掠过她——刘彻的声音中虽含笑意,但那股子悲伤到顶的凄冷亦是清清楚楚:“娇娇,你对刘荣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不许骗朕。”
她一震!半晌没回过神来!
都是聪明人,事已至此,话言过半,说不说完整,都已无意义了。
她没说话。但此刻早已被皇帝冰冷的气场震醒,额头仍滚烫,整个身子都滚烫着……她直觉要死过去了,这回真要死过去了。
“那朕走了。”
云淡风轻。
她一撇头,眼泪流了下来。
皇帝没有等来她的答案。说不说已无所谓了,她亲口说出的答案,只会更伤人心。
他并不需要。亦不敢面对。
“陛下,往后……你再见不到我了。”她没有正对皇帝。测流的眼泪却已湿了枕头。
“朕知道。”
皇帝并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鬼使神差说出这三个字的。
皇帝摆驾,一转身,已背对她,走出了好许远的距离。
“娇娇,如有一天,你冒犯君威,朕能宽待,但大汉的宫规,必严惩你。”
帝王威仪如初。
再也没有转身。
“如有那一天,——陛下会要我死?”
她没有等来帝王的答案。
春日,落了几场小雨,天便渐渐晴缓起来。皇帝的大军已于城外整肃,三军整戈待旦。百姓们箪食壶酒,正等王城之师扫荡匈奴,开一个凯旋的头儿。
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先锋部队便驱入长安城,与帝师会合,受众臣贺祝,带去大汉百姓的祝福与希冀,挂上帝旌,直杀去北漠,捣黄龙,伏匈奴。
这是一支荣耀之师。
这支军队的主帅,是皇帝。
帝王即将御驾亲征。
皇帝行将随军离开长安时,宣室殿意外接到大臣求谒之信。原说将帅临阵,若有人蛊惑军心,使得军阵散乱,那是必杀之。但此时皇帝亲征之事大局已定,那些没眼色的大臣在朝堂上反对时,早被皇帝一一驳回。此刻又有谁敢拿命来阻劝呐?
毕竟是忠臣,皇帝也不愿在此刻与大臣起争执,若那大臣不知眼色,很没进退,为稳军心,皇帝也只能忍痛杀之。若如此,大汉又将折损一忠臣。
因这般考量,刘彻便没打算宣见。
谁想后来反是杨得意来告禀,又说起臣下正候宣室殿外,皇帝理也不理,反瞪杨得意一眼:“朕不见!大军行将出城,有乱军心者,一律格杀之!”
杨得意这才哆哆嗦嗦,冒死进:“禀陛下,求谒之人并非文臣,亦非武将……”
皇帝只觉奇了怪,又见杨得意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多小的事儿,搞的跟天儿大似的,便往心里冒火:“那是谁?往朕跟前来凑份子要祭军旗呐?”
杨得意一唬,也不管顾了,心一横,便禀:“医臣有事晋谒!求陛下……”
话还没说完,皇帝便下意识地:“不见!”
杨得意便瑟瑟往后退。
皇帝微忡:“等等!”
杨得意便狗儿似的回了过来。心中叹,嗳!这掖庭当差着实难呐!
“求谒者是谁?”
“医臣,”杨得意回答道,“……为桂宫远瑾夫人瞧病的太医令。”
皇帝火便蹭蹭往上冒:“因何不早说?”
杨得意拼命擦冷汗,心说是您不让我说,这会子又急的没能耐。但他却不知皇帝心思,谁叫他与皇帝拐弯子的?这会儿大军正待出城,皇帝首想的,求谒之臣必是欲劝阻他御驾亲征的“直臣”,哪会往“医臣”那拐子想?
“陛下,这医臣……乃是桂宫瞧病的,奴臣敢拦万几个人,也不敢拦这个呀!”杨得意拼命擦着脑袋,急的不能。
皇帝一笑:“你还觉委屈?”因说:“他怎么要来见朕?”
杨得意那厮还真是个能燎火的:“想来是无旁的事儿,——他既为远瑾夫人瞧病,……许是有重要病情诸事须禀吧?”
皇帝一愣,过许久才问:“……她身子不好啦?”
“这个奴臣可说不好,奴臣不是太医令呀!”
言下之意是,太医令可不正巴巴地候宣室殿外么,您宣召一问不就知道了?
皇帝略踯躅,因问:“你好赖是御前长侍,连点儿消息都不通么?朕问你呢,桂宫那边……最近可有甚么要命的消息?朕……朕是说,远瑾夫人身子怎样?是大不好、还是大好啦?”
杨得意直想拍自个儿脑门子,怎么有些想不过来啦?皇帝这么一说,他若嚼说不出些个甚么,……那反是他这个御前长侍的失职啦?
他也无法儿,既这么着了,只能自保。皇帝若恼起来,撤他职、办他差,那可怎么办?心说陛下拿火气往他身上撒是怎么个事儿,他这么做,前兜后瞒的,可不就是希望皇帝与远瑾夫人亲近亲近些么?
合着皇帝不领情,那便全是他的错啦?
他便硬着头皮,只得实诚说道:“想来远瑾夫人身体无甚大碍,——最近掖庭里没听说过远瑾夫人那边儿出甚差错呢!但……臣非医官,也估摸不好,陛下不如便宣见候着的太医令,听他说一说?”
第104章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3)
皇帝想了想,不说见,也不说不见。他背手踱着步,眉头微微地蹙起,杨得意瞧皇帝这神情不大对头,看来是有戏。果如此,方才心里嘀咕完,皇帝便向他道:“杨得意,摆驾……”
他心领神会,才唱:“陛下摆驾桂……”
“桂宫”那“宫”字还没落下,却被皇帝狠瞪了一眼:“要你自作聪明?杨得意,朕跟前滑溜惯了,你这般……不知几时要把脑袋也滑溜完了!”
杨得意一惊,脑中虽一时转不清皇帝这般翻脸是为何,但宫中任职多年,早是“滑溜”了,陛下燎了火,做臣下的,自然要赶紧兜着灭火。
因是本能地跪下:“陛下……并非要摆驾桂宫?”便自掌嘴:“奴臣错了!奴臣错了!奴臣擅解君上之意,该掌嘴、该掌嘴!”
“啪啪”几声,响脆脆,宣室殿是透顶的宽阔,这掌嘴之声起了回音,绕久不去。
皇帝反生厌,因说:“好了!朕行将亲征,不欲再惩治人,你许多年来,亦是忠心耿耿,朕不会为小事怪责你。”他终于说起了事情之源:“桂宫……朕便不去了,多早晚都是要回来的,待朕荣返,若她性儿也好了,再去。”他这话,说的便有些心酸了,帝王心性儿极高,从未受过窝囊气,这么说着,实际还是很介意陈阿娇病中之言。顿了顿,又说:“那边儿有尽忠职守的医臣守着,想来无事。这会儿朕去母后宫里瞧瞧,总要走了,阖宫上下,最担心朕的人,是她。”
杨得意眼中掺杂了极复杂的深意,应了一声“嗳”,身子往后退了退,又唱:“陛下御起,幸——长乐宫!”
浩浩的威仪,便行去长乐宫。
黄幡盖一架一架地飘行,御驾队伍,浩浩荡荡,直似一条游走的龙。
这是皇帝出征前,留给汉宫最后的背影。
他此时并不知,他错过医臣的告禀,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汉宫毕竟是皇帝的汉宫,他总有信心一手主宰,却不知,归来时叶枯叶落,物是人非,他纵握天下大权,亦非这主宰了。
从前御龙台上,乃皇帝祭军旗,为出征武将践行之处,此刻,他仍是御龙台上的主角,但他已与军队融于一处,这一次,浩浩随军行出长安城的,还有他这万圣至尊的天下君王。
皇帝举觥筹祝酒,众武将应和,吼声震天,皇帝碎杯,道:“朕与诸将同饮!我大汉雄师声威煊赫,朕心甚慰!如此——可行朔漠深处,可平匈奴百万!诸将军——平身!”
御龙台下群臣山呼万岁,军队士气达至最高点!
皇帝慰众将后,方才将剩余时间留给了太后诸人。此次随军出行,御驾亲征,最放心不下的,首当属太后。
王太后虽为一介女流,但亦非等闲之辈,早年在宫外时,便已为他人妇,后入宫,从普通家人子爬至后位,一路披荆斩棘,数来不易,她也算是个见多识广、能行大事的,皇帝行将出征,御龙台前,自然不当再哭哭啼啼,因临了皇帝跟前,动容对皇帝道:“彻儿,你须多保重,宫中有贤后理事,你自当后顾无忧……皇帝御驾亲征,士气必将大振!但你须好生珍重自己呀!彻儿,你乃军中主帅,若有个差池,远不说于大汉、于社稷要如何,只说近处,那可是要母后的命呐!”
太后说着,便觉悲从中来,因掩面拭泪,皇帝不忍,劝慰道:“母后宽心,朕有诸武将、内卫亲军护着,必不会有事。”
母子两又说了会儿话,因见时辰不早,太后便催皇帝入龙车中,随军赶路。
皇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瞧着好生难受。太后到底是生养了他,皇帝的心思摸的底儿透,因说:“哀家请陛下放心,陛下既在外开疆拓土,哀家自然治后宫,责无旁贷。答应了陛下的事,哀家绝不反悔!您放心走,回来时,保准是个完整的人儿,交了您手上!”
皇帝满面的阴霾,霎时散开,分明有些欢喜的,却仍死命地抑着。因说:“那便全托母后了。这宫中……朕也只母后一人可信任。”
皇帝所料极有道理,太后毕竟是他生母,既答应了他的事儿,便不会反悔。若在背后捣鬼,那便不是太后盛气凌人的作风了!须知,太后若瞧不过眼谁,早硬撞硬地把人弄圆弄扁了,哪须阳奉阴违?
话又说回来,皇帝一走,在这偌大的汉宫,若想要保住某个人,还真得挂着太后的面儿不可,既太后肯替他保人,那陈阿娇必会平安无事的!
……有什么烦心的事儿,待他回来再解决吧!
皇帝思虑也算深,为她周周全全地谋划了不少。先头是去皇后那儿连威胁带哄的,告诉皇后,她是个温良的贤后,在她照拂下,皇帝“外差”这些日子,后宫诸人必须都得全须全尾!也理同威胁了皇后,毋论谁,若少一根头发丝儿,便是她这做皇后的失职!
这边又照应过太后,依田蚡的例子,与太后掏心挖肺,讲了又讲,取得了母后的承诺,他便可放心出外差了。
原便是这么打算好的。他要离宫好些日子,为陈阿娇能过好,也算是费了一些心思。若没有后来的事……他这会儿,可是能够高高兴兴离开的,顺便憧憬一下他与陈阿娇美好的未来……
但她一场病,高烧中说的糊涂话,把一切都毁了。
刘荣,终究是刘荣!
他生气归生气,但细想来,陈阿娇心之所属是刘荣,似乎也并不奇怪。他有的,刘荣都有,他能给的,刘荣也能给,反是他没有的、他不能给的,刘荣全都有!
他刘彻七岁之前的童年生活是阴暗不受瞩目的,而那时,正是身为皇长子的刘荣最春风得意之时,刘荣拥有一切,父皇、皇祖母的宠爱与偏疼,汉宫最好的仪教与学问师父,都为太子刘荣服务。
那时他还只是冷宫妃子的庶子,而刘荣却已被父皇封为太子,万千宠爱集一身。
刘荣是众人巴结的太子,未来的天子,他又是个争气的孩子,乖顺懂礼,学问功课样样好,小小年纪,已得众臣拥护。
刘彻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时阿娇与刘荣,无疑是最相配的。情窦初开的少女时候,对刘荣芳心暗许,亦不为怪。是他后知后觉,才会以为,娇娇并非把他当表弟,他们是少年夫妻,娇娇……是爱他的。
帝君轻轻攥紧了拳头。
咬恨了牙。
御龙台上,风声从未有过的张狂。
三月后,帝师在胜过数战之后,迎来第一轮溃败。
这一年的北漠,风吼马嘶,刀兵相向,连砂砾都被染成了血色,萧风瑟索中,夹带着阵亡军士的血味儿。
汉军阵前,已不复优势,单于的匈奴骑兵,凶悍非常,汉军抵过几轮进攻之后,已明显力不支,一溃再溃。
在猛将率领下,小股汉军冲破出重围,驱路而走,因路险风尘大,不便行军,匈奴兵未敢深入。又疑汉军有诈,以小股部队诱敌深入,匈奴大军便放弃追逐,竟将小股汉军放了过去。
这一支得以脱难的汉军,几经绕迷,终于行至王帐前。
他们带来了一个皇帝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是车骑将军引路,将那支汉军带进王帐。一众武将都在,却未见皇帝。
众位武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汉军此时只是在胜过几阵之后遭遇了小挫,原不当大事的,却不想老将们个个面容严肃、愁眉不展,新来的那支汉军首领见这般,却并不惊讶,仿佛早料到老将们心情沉郁不解似的,因问:“情况如何了?”
一老将出前,叹道:“不容乐观。”因又问:“叫你们接的人怎样了?过来王帐的路上,匈奴骑兵死咬着你们不放?”
首领道:“绕了些远路,匈奴人疑心也重,怪哉,巧来刮起了妖风,匈奴兵不敢追,我们便趁便逃了。”
老将皱眉道:“不要被他们盯上才好。毕竟这里是王帐所在,陛下的安危要紧。”
“我们这一路走的极小心,想来是没被盯的。陛下驻跸之地,拼死也不敢泄露。”
“那便好。”老将略略松了口气,因将他们引入内室。
“医官可都带来了?”老将军问的小心谨慎。
“都带到了,这一路太煎熬,几位医官都是不识武艺的,走走停停,险些被匈奴人宰了!”数起一路艰险来,逃脱的那支汉军首领便说不休了。但还没说多少来,他见王帐之内,气氛极紧张,便知大事不妙,因急问:“陛下的伤怎样了?医官既都带来了,那赶紧去瞧病吧——”
没想老将军横手一挡:“且慢!”
“怎么?”首领惊讶道:“陛下伤势危急,医官既已带到,自当赶紧治伤!”
第105章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4)
原来是皇帝披挂上阵时受了伤,在行军队伍中,主帅受伤都会引起恐慌,动乱军心,更遑论是皇帝。故诸将将皇帝受伤之事瞒了下来,此时医官不在王帐内,只得派小股部队前去寻找驻扎附近的汉军,并护送回王帐,替皇帝治伤。
谁料想这支部队半途遇上了匈奴骑兵,幸得圣德护佑,方安然脱身。此刻已平安无事来到王帐,就等为陛下治伤。
却被老将军阻拦。
首领正纳闷,谁料王帐内那老将一挥手,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皇帝亲军禁卫已将他团团围困,一时间,剑影刀光,亮的人眼前直发蒙。首领惊讶道:“将军何故如此?我们俱在陛下麾下效力,同朝为臣,待陛下忠心耿耿!老将军何故此刻要做如此动摇军心之事?”
“哼,”将军道,“这小半月来,我军吃了败仗,皆为陛下受伤之故……因兵将无首,调度方面亦有差迟,全军士气大跌,你这小股军原受命去领医官前来,却耽搁许久,后又被匈奴兵团团围困,怎样咬撕逃了出来亦是个谜数,——你……你教我如何信任你们?”
首领有些怒了,因说:“老将军此番言论,莫要寒了将士的心!”又道:“末将若能以一死换得陛下平安,末将百死无悔!……可当此危急之时,凡事皆应以大局为重,陛下伤着,正等医官来治,臣等冒死将医官带回王帐,反遭猜忌,这便先按下不表;若因将军的猜疑,耽误陛下的疗治,可要怎么办?”
此时已有外面军士入帐内,附耳向老将军言说几句;老将军却仍无动作,那首领更急,缓叹一声道:“末将一心为主,一心为大汉呀!如此……便以死全节,表臣之忠心!”言毕,举刀便欲抹脖子……
老将军反应极快,刀出鞘,很快阻住。因说:“方才探子已来报,向老夫表陈,你们这小股部队,因是无嫌疑的,对陛下的忠心,老夫等也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一路之行,未免太蹊跷。你们带回来个什么人?身份尚不明,怎可将闲杂人等带回军帐?!如此疏忽大意,教老夫如何放心将陛下交与你们手中?”
“原是因为这件事,”首领叹一口气,了然于心,因道,“末将带回营帐之人,不过一介女流,想来兴不起什么大风浪……将军有所不知,末将领小股军折回时,那女子便突地冒了出来,说一口流利汉话,还是长安那边口音的,说有要事要禀,必亲见陛下!末将因见此女子言之凿凿,像确有要事似的,这才将她带回了王帐,因想也不过是一名女子,只消派人盯着,她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呢,这才壮了胆子,携她同行……”
“那女子何在?”老将军稍顿,奇道:“那女子是宫里来的?”
众人心里皆有这么个疑惑。不然,哪个长安来的汉家弱女子能奔波千里,到这苦寒之地呐?
……还指名要见陛下。
想来此女子来头不小。
“末将猜是这样的,”因回,“会否宫里有密令下来,故此特遣之来报?”
“应该不会,”老将军捻须道,“宫里若有密令,断不会交与一名弱女子……这一路险途凶恶,若有个差池,密令传不到不说,还能牵起更大的波澜来。再说,后宫不理政,能传什么密令呢?陛下在征途中,苦战不乏,陛下所到之处,便是王命所在,这些事儿,后宫是管不到的。”
愈说愈邪乎了,那这忽然冒出来的女子,却是个什么来头呢?
众人心下都犯疑。
老将军因说:“先将那女子带来帐前问话,有何疑问,一戳即破。总之,不能让这身份不明的女子,贸贸然接近陛下。”
“诺。”
那女子因被领至帐前,众人上上下下打量。——倒是一副姣好的面孔,这一路风尘来,疲累至极,她虽显憔悴,美貌却半点不失色。
那份从容之态,便已能使得她出于寻常女子太多;面对众将问询,她半点不畏惧,一一沉着答来。
却始终闭口不谈,她是何身份,因何寻来北漠王帐。
老将军再问时,她面上竟挂着一丝微笑,从容道:“我是来见陛下的,见不着陛下,我不会走!你们带我去见陛下即可,何须这样盘问呢?该说的,我都交代清楚啦,你们只消知道,我与匈奴人毫无瓜葛,绝不会暗害陛下,这便好。更多的,我也不便透露啦!”
老将军眯了眼睛,道:“你究竟自何处来,心里到底打着甚么算盘,我们全都不清楚,怎敢把你一个陌生人,送到陛下跟前?陛下若因此有了什么不好,谁担待的起?”
“嗳,你这老头儿说的也不无道理!”那美妇人竟喊久经沙场、战功赫赫的老将军为“老头儿”,当真教人又好气又好笑,“老头儿”还未说话,美妇人又道:“但我已说过无数回,我自长安来,不打算盘,也不会数算儿……”因四下扫了一圈众将,淡淡笑道:“呵,我是‘陌生人’?你去问问陛下,看他认不认我是‘陌生人’!”
众将见她这般咄咄逼人,又一口一个“陛下”,老熟人似的,不由心里疑惑更甚。
因四下对望,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要怎样了。
美妇人因道:“别杵着啦!你们若信不过我,又不肯贸贸然领我去见陛下,那就将陛下宫里带来的亲军随侍喊来吧,叫他们好生认认我这张脸!”
老将军一挥手,算是应了。
不一会儿,内侍便到,谒了众将,眼神草草扫过那美妇人时,心里只略略惊讶,这军帐中怎会有女人?也没往旁处想了。
老将军道:“烦请内臣好好认一认这女子,可是宫里熟人?”
内侍闻言便仔细打量那女子,瞳仁越收越紧,仿佛藏着甚么秘密似的……
那美妇人挺直了腰杆,传世宝玉似的架子,也不怕人“辨认”,仗着自个儿是真货,半点子不畏惧。
她此时着荆钗布裙,又一路劳顿,满脸都是灰土之色,不似在宫中时那般光彩照人了。但内侍还是毫无疑问地将她认了出来,略一怔,很快扶袖谒道:“娘娘千岁永泰!”
诸将大讶。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是防盗章节,请勿购买。明天会替换正章。除替换正章之外,还会加更。请谅解。
第107章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6)
傍晚时分,皇帝终于醒来。众位老将都长舒一口气,王帐内的气氛也松快许多。
皇帝在内臣服侍下,缓缓坐了起来。他气色仍很不好,一手支额,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岤,缓声问道:“谁在……?”
还是晕沉的模样,没头没脑来这么俩字儿,很让人觉莫名其妙。
“禀陛下,”内臣小心翼翼道,“方才医官与将军们都在。”
“不是说这个……”他只觉有些烦恹恹的,头还晕着,因揉了揉……
她近了身,一句话也不说,很乖巧地陪在皇帝身边儿。皇帝瞧见了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因问:“怎么是你?”在确信是她时,眼神便转为落寞:“……娇娇呢?”
她愣了愣,然后,忽地扑皇帝跟前,直挺挺跪了下来,哽声道:“陛下!出大事了!宫里出大事了!”
话刚出口,方觉失言。这么急遭遭的,可不要招人更急么!
皇帝急嗽了起来。
一众内侍皆惊慌失措地忙乱开,又与皇帝拍背,又递帕子来擦……她也急了,因说:“陛下,怨臣妾失言!都怪臣妾不好!臣妾不该胡遭遭乱说话……”
他搡开内侍,向她道:“抬起头来,好生说话,宫里怎样?”
她跪着,左思又量,却不敢吱声儿了。
皇帝便有些怒意:“你怎会在这儿?不知此处是军中重地?好端端的,跑这儿来给朕撩火气!行军打仗的事儿,竟要女人来搀和么?朕最恨这个!”因是咬牙放了狠话,故语气略重,皇帝自然恨这些个,他的天下,他的朝中,后宫不干政,才是正当的。此时莫说干政,一个女人,竟敢跑了军中来,干涉军中要务,牝鸡司晨,绝非好兆!
她几乎要将整个头都埋了衣襟里,不敢看皇帝。一眼都不敢看。她知皇帝此刻的眼神,必能生吞了人。
还好,皇帝约莫只生了把柱香时间的气儿,很快软下语气来:“婉婉,这里是男人的阵地,你一个女人,大老远……不待在长安享福,跑这儿来做什么?”
原来那美妇人竟是阮婉,平素看不出来,那样的小身板儿,竟不畏长途奔波之苦,远走千里,跑来了行军王帐中。
皇帝一方面颇觉她辛苦,见她辗转奔波来,并不容易;另一方面,又有些恼她不知轻重,她来能有什么事儿呢?后宫争宠无度,竟把这种招数都使了来……这里是对阵匈奴王庭的行军前线!一举一动皆关系朝政,非同儿戏!
他向来痛恨后宫为争宠使的这些小招数,多腌臜,多不上道儿!除了踩着旁人,自个儿吊膀子,还有旁的没有?
倒是陈阿娇不会这样做。也不屑这样做。
皇帝心里自嘲一声。此刻想到陈阿娇又是怎么个事儿呐?她是不会这样做,因她不屑,只因她不屑!
“陛下,因宫中有事……臣妾左思右想,这才裹了包袱,亲来找您……”
“宫中之事,驿站会报,”皇帝皱了皱眉,“以你千贵之躯,远行万里,横过朔漠,来寻王帐,你觉得合适?”皇帝陡地提了声量,有些咄咄逼人:“你是朕亲封的美人!是朕的后妃!这一路来,若有何差池,你受苦吃罪不说,你置朕于何地、置我汉家威严于何地?!”
她当真被说哭了,只剩了哽咽。哽着哽着,又想声辩,又不能,才吐出一个字儿,便又被自己吸了回去,着实觉委屈。
皇帝看着又觉好气又好笑,因说:“既然来了,朕也不为难你。——这一路来,你算辛苦。有何事非得劳你这么吃罪、拐着弯子亲传训,要朕做什么?”
“陛下,宫里起了大火……您、您可知远瑾夫人是谁?”
耳里只落了“远瑾夫人”这四个字儿,皇帝便如被雷击了似的,只觉眼前一片火花子蹿腾,愈想镇静愈无法镇静下来。
阮婉神秘兮兮道:“那远瑾夫人——竟是、竟是长门废后陈氏!”
“只这个?”皇帝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不是秃子顶上的虱子,明摆着么?在宫中时,他对远瑾夫人亲爱有加,远瑾夫人那张脸,成天儿地掖庭里晃荡,从没瞒人的意思。陈阿娇谁人不识?那张脸子与陈阿娇一模一样,谁心里都有个数儿,远瑾夫人就是陈阿娇!只不过未曾说破,无人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并……并不是这个,陛下!”她有些吞吞吐吐,瞟了一眼皇帝,见皇帝脸无愠怒之色,这才道:“陛下可知,远瑾夫人……她……她……”
“她怎样?”皇帝急追问。
“她死了!”
皇帝侧身扶着床榻,很急促地咳嗽,一口气恍似没提上来,整张脸都憋的紫青,喉间仿佛有块棉花似的东西堵着,噎的他出不了气儿,愈咳愈难受,那感觉,几是要死过去了一般……
她死了……她……死……了……
脑中不断飞转着这几个字,她死了,远瑾夫人死了。
他的娇娇……死了!
他吃过醋,也恨她蔑视君威,将他的尊严视如草芥……他更恨在陈阿娇心里,他的种种好处皆比不上一个刘荣!
君王最不能忍受的是,后宫的女人,心中另有所属。一旦侵犯了君王的威严,即便千刀万剐,亦不当同情!
陈阿娇做了蔑视君威的事,但他,从没想过要她死……
也舍不得。
“你好好说话!不许骗朕……”待一阵急喘缓息过后,皇帝这样对阮婉说道。口气里,还夹着一丝小孩儿玩闹的味道……就像三岁小孩儿在开玩笑,打勾勾,你,不许骗我!
到底还存着一丝幻想。不要,骗朕。
“事情是这样的,”阮婉咽了咽,道,“臣妾这般唐突地离开长安,就是为这事。臣妾没法儿,一介女流,遇上了这样的事儿,亦阻挡不得。因此,只好出宫来,用最笨的法子,想着若能寻到陛下,请陛下速回宫中,兴许还能救回远瑾夫人一命!”
“远瑾夫人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儿?”皇帝皱眉,想着离宫之前自己所做的多方安排,原是密密无差的,她在宫里若受了委屈,太后都会做主,便是皇后,他也率先敲过震过,皇后不会让她受伤害。因问:“宫里不是还有太后么?若有要事,你呈禀太后便是!朕这远水,难救近火,婉婉这会儿半点不聪明!”
“唉,”阮婉叹气,“要远瑾夫人死的,恰恰就是……太后娘娘!”
“这不可能!”
皇帝吃了惊似的瞪着她,整张脸都变了颜色。
因说:“朕走之前,千千万万遍叮嘱过母后,要她代朕好好照顾远瑾夫人,母后信誓旦旦答应,说她体谅朕。母后……母后绝不会出尔反尔!”言说到了最后,皇帝明显从失落转而为极度的失望,再是绝望:“……到底,发生了何事?”
阮婉哭了出来,拂袖擦过眼泪,哽咽道:“我走的时候……只闻太后要勒死远瑾夫人,动了好大的怒!无人敢劝,更无人敢说不字!”
“连皇后也不说么?”皇帝皱眉,忽然想到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你是说,你离开时,她还没死?她还……活着?!”
阮婉点点头:“当时远瑾夫人哭的梨花带雨,哪怕太后不赐三尺白绫,看远瑾夫人的意思,也是不欲求生的!臣妾瞧着,只觉好可怜,但无法儿,太后的命令,谁敢违抗呢?”
“她还是好生生的,……那你因何说她已死呢?”他蹙眉。
“陛下!嗳,太后娘娘既已赐死,那还有活头么?臣妾蠢笨,想救远瑾夫人,只恼自个儿没本事,偏想了这么个笨法子,欲拿陛下这远水去扑长安城的近火,多蠢笨!可臣妾真无旁的法儿…?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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