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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样的光彩绽放在女人眼里,她坐直了身子,期期艾艾地问道:“他现在多高了?有好好吃饭吗?玩得来的朋友有吗?会不会给安吉尔添了不少麻烦?”
“……”
也许是气氛不错,也许是因为接下来萨菲罗斯并没有什么安排,也许只是胡妮丝的笑太具有迷惑性——因为很少有人会对萨菲罗斯露出这样温暖的表情,于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居然开始回答了,安吉尔大概会吓上一跳。
“109至115公分之间,因为头发所以不太准确……”他一边说一边一边注意着女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指尖每一次不自觉地摩挲,谈及孩子的每一个细节都令她欢欣雀跃。这些应该不是伪装的,她就和看上去一样的简单易懂,同时又对自己的孩子充满爱意,“总的来说,安吉尔并不觉得麻烦,可能还很喜欢。”
『你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
萨菲罗斯顿了一下,感到了轻微的不自在,他避开胡妮丝的视线,目光落在她手头的小红毛衣上。他对男孩了解的不多,再谈下去就会变成单方面的倾听,所以他换了个话题,“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沾上魔晄的。尼布尔海姆确实有魔晄炉,但是你并不在那工作,工人也不会暴露在这么高的浓度下。”
“魔晄?”胡妮丝看起来困惑极了,“你是说村子外头那些巨大的锅炉吗?我去应聘过,但是他们不需要女人。不需要我这样的,力气不够,也笨手笨脚。”她有些沮丧,神色黯淡下来,“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挣钱太难,能留给克劳德的时间又太少。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也不太会笑了。”
不是因为魔晄炉,与塔克斯的报告一致。
根据其他方面的调查,胡妮丝带着身孕出现在尼布尔海姆的时候双眼就是这样,那时候魔晄炉还没建起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单身女人之前经历了些什么,她在一个雾霭的清晨出现,虚弱地寻求一个落脚处。乡下地方,对于单身母亲虽有同情,但对『不检点』的人却也生不出多少怜悯。
这个细节其实非常奇怪,因为克劳德的双眼是纯粹的蓝色,清亮的、剔透的,没有一点儿杂质。怀孕的妇女会将魔晄带给孩子,这是已经被证明的事,除非他们不是母子,但这不可能,塔克斯不可能没做鉴定。
塔克斯们还关注了一些其他细节,比如胡妮丝确实笨手笨脚,曾雇佣她挤牛奶的汉考克先生抱怨『她连顺着乳房往下挤都不会,我的小牛们痛得哞哞直叫』,帮忙洗衣服的时候则『连血渍不能用热水洗都不知道,洗坏了我多少衣服』。看起斯特莱夫女士在来到尼布尔海姆这个偏远小山村以前不谙世事。
或者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那么——”萨菲罗斯意识到问些塔克斯都调查过的事没有意义,如果他们问不出来,他就没有必要继续。于是他换了个方向,但是没抱多大希望,因为安吉尔与杰内西斯不可能忽略这点,“魔石呢?那颗召唤魔石你是怎么得到的?”
胡妮丝脸上困惑更甚,“你在说什么?”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
如果说是伪装,未免太过高明。心跳没有变,呼吸频率也没有——这不是萨菲罗斯观察到的,而是一旁维持她生命的仪器平稳如初,而她的反应又是如此迅速自然。只是这太出乎萨菲罗斯意料,他原以为斯特莱夫夫人是某个家族的落魄后裔,带着传家的魔石流亡,或者私奔到山沟里,这应该就是事情的全貌,而不是重重疑团又回到克劳德修雷身上。
也许是说得太久,胡妮丝抿了抿干渴的双唇,伸手去够床头的杯子。扎着针头的手上青色的血管凸起,见状萨菲罗斯自然而然起身替她去取,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就只是……只是下意识的。
“萨菲罗斯!”
“等等——”
一声剧烈的怒吼倏忽炸裂,萨菲罗斯想都没想抄起正宗反身一挥,刀背划过淡银的轨迹。有太多怖恐分子或者是复仇者喜欢从背后袭击,他已经习惯了,只是他不太想斯特莱夫女士被鲜血惊扰。可是他错愕地发觉正宗落在了空处,取而代之的是低处什么东西扑了过来,在看清以前他就反射性地一脚踹了出去。
“住手萨——”
杰内西斯的声音哽在喉中,他稍慢半步接住撞过来的男孩,后退两步以卸掉冲劲,即便如此还是险些撞到墙上,胸口一窒肋骨隐隐作痛。可怕的力度令他几乎停止了思考,萨菲罗斯是刚刚是认真的——
认真得足以击退训练有素的士兵,也足以杀死毫无防备的孩子。
克劳德咳嗽着,鲜血从口中、从鼻腔大量涌出,但是他挣扎着要从红发青年的怀中挣脱,随即呕出了更多的血,滴滴答答落到了地上。杰内西斯不敢太用力,他意识到男孩的内脏受伤了,很可能是断裂的肋骨插进了肺部,或者更糟,犹豫之下竟被对方挣脱开去。克劳德踉跄了两步,然后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血泊在他脸边扩散开来,玷污了软软的毫无生气的金发。男孩颤抖着朝萨菲罗斯的方向伸出手,细嫩的手指在瓷砖上抓出惨烈的血迹,一瞬间蓝眼中绽开耀眼的光彩。
妈妈啊——
夺走她一次还不够吗,萨菲罗斯?
“不!安吉尔会杀了我的——”杰内西斯近乎崩溃地哀嚎,小心翼翼地撑起克劳德的身体,他快要窒息了。男孩似乎又要反抗,但是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漂亮的蓝眼睛渐渐黯淡下来,“听得见吗?没有人打算伤害你妈妈,别害怕,集中注意呼吸!血吐出来!”他抬起头来朝后头吓呆了的门卫吼道,“叫医生!急救!”
“魔石。”萨菲罗斯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治愈魔石。”
“他骨头断在里面了,魔石没用!”反复的愈合与撕裂只会白白耗费体力,没受过重伤的萨菲罗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复活带了吗……啊我带了。”杰内西斯已经乱得语无伦次,他不是没杀过人,可是女人和孩子——他不是安吉尔那种正直到骨子里的正派人物,但也不曾对无辜弱小出手——太糟糕了,他为什么没能抓住克劳德?
匆匆赶来的医疗队将他们从混乱中拯救出来,一道而来的还有警卫,萨菲罗斯惊讶地发现混在警卫堆中里的还有西装革履的伊丽娜。困惑只在娇小的金发少女脸上维持了一瞬,显然局面复杂得连塔克斯都无法保持镇静,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朝萨菲罗斯点头示意后确认了房内的情况,开始向上级汇报情况。
一种奇怪的感觉击中了萨菲罗斯。他不是觉得愧疚,也没有担忧,这一层就有急救设施,以神罗的医疗条件男孩不会死的,甚至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但是当他看着克劳德瘦弱的身躯被抱上平车,熙熙攘攘的医护人员包围下只能隐约看到无力垂下的手时,却无法克制地烦躁起来。
『他看着你的时候眼中全是憧憬。』
那不是憧憬,安吉尔,至少憧憬的对象不是我。如果是,他不可能认为我正试图伤害他的母亲,也不可能用那样的声音喊出我的名字。那么多的憎恨,那么多的绝望,我甚至没能分辨出是他。
可是心烦意乱之余,他还感到了莫名的兴奋。
细想下去之前,萨菲罗斯意识到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斯特莱夫夫人——
萨菲罗斯迟疑地转过身。
他刚刚在斯特莱夫夫人面前,几乎杀死了她的孩子。
“小先生?”胡妮丝试探性地发出声音,她的手还搭在床头铃上,方才是她召来了医生,门卫的速度不可能如此之快。她听上去还算平静,只是有些恐惧,有些紧张,“那孩子会没事的,是吗?”
萨菲罗斯缓缓点头,细细地注视着对方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
“太好了……”胡妮丝舒了口气,微微一笑,“真的是太好了,他还那么小,令我想起了克劳德,如果克劳德出了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虽然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能没事真是万幸,你不该这么伤害他的。”
“……你说什么?”萨菲罗斯感到血液逐渐冰凉下来,虽然它们从未炽热,可是也从未如此寒冷。女人温柔且暖和的笑容竟令他感到一丝畏惧,他以为自己无所畏惧。胡妮丝?斯特莱夫与盖斯特形容的『母亲』不同,与安吉尔和杰内西斯交谈中的『母亲』不同,她甚至不知道方才那个想从神罗将军手下救下她的孩子是谁。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
安吉尔不可能阻止他们见面,他们见过了,但是胡妮丝从来不知道。塔克斯也不可能没做个人讯问,但是记录没有显示,因为他们发觉这是没有意义的。魔晄中毒会使人疯狂,使人失去理智,显而易见,胡妮丝?斯特莱夫便是如此。
“他叫克劳德,克劳德? 斯特莱夫。”萨菲罗斯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试图解释,但是他迫切地想要证明些什么,一些他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
“他也是这个名字吗?和克劳德正好一样呢。你是说……你以为他是我的克劳德?”仿佛不可置信似的,胡妮丝惊讶地拔高了声音,“不是的,先生。母亲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呢?哪怕是忘记自己,我也不会忘记克劳德的。他不是克劳德。”
妈妈……
克劳德嗡动着嘴唇,汩汩血流中冒出几个气泡,宝石蓝的眼睛中虚无一片,杰内西斯几乎不敢对上那死寂的目光。
然后下一秒瞳孔忽然扩散开来,男孩的呼吸停止了。
冷……非常的冷。
尼布尔海姆坐落于绵延不断的山脉之中,秋日叶落之前便能冻得人瑟瑟发抖,家里也很少生火,他们光是活下去便已竭尽全力。他的手总是暖不起来,冻得泛红,有时会感到疼痛。可是更冷的地方是心里,妈妈越来越虚弱了,保持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暂,闪烁着魔晄般青绿的眼睛明亮得叫人害怕,这就是生下他的代价。
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到镇上去,再让妈妈留在尼布尔海姆的话她会死去。
为什么哪怕重来一次,我还是要失去她呢?
身后的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打着转儿落下的雪花又逐渐将它们掩去,深夜里积雪泛着明亮的白,与钴蓝的夜幕倒映成荒诞的画面。没有人帮他,他们不相信那个单亲妈妈要死了,她虽然看上去瘦削,但是没有任何病状;他们也救不了她,魔晄中毒不是小地方的赤脚医生能治的。离开尼布尔海姆要经过森林狼的领地,每年都有几个男人死在途中。
黑夜里绿莹莹的眼睛闪烁着,它们跟在男孩身后,爪子陷进厚雪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森林狼们的肚皮瘪着,毛皮黯淡无光,肋骨一根一根贴在皮下。杀人是冒险的,刀与棍棒,它们尚在考量,不如等待这个人类自己倒下。雾气自它们鼻息中泛起,涎水顺着獠牙流下,它们按捺着跟在男孩身后。
克劳德踉跄了一下。
像是一个信号,胸前长着一撮银毛的头狼一跃而起,目标直指男孩裹在厚重围巾下的脖子。它的前爪触及男孩肩膀将他扑倒在地,低头便要咬开围巾。下一秒它悲惨地嚎叫起来,一把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它的脖子,拔出来时一股血柱喷溅出来,洒在雪地上泛着腥臭的味道陷了下去。
忽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了狼群,它们谨慎地围成一个圈,判断着情况。
情况糟透了。滚烫的血令克劳德冻僵的手稍稍恢复了知觉,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将自己藏在狼尸之下。他下手很准,直取动脉,但是凭着这么把小刀要穿透厚重的皮毛已经耗尽了他的全力,不会再有更好的瞄准机会了。他刚好落在了林地的开阔带,腹背受敌,如果能找到一块岩壁……
粘稠的血滴在他的脸上,他贪婪地舔舐着,汲取珍贵的热量。
狼群又蠢蠢欲动。
男孩站了起来,但即使站起来也只是比巨狼稍微高上一点,没有任何威慑力。圈子正逐渐缩小,鲜血刺激了它们的嗅觉,还有胃口。狼不会吃掉同伴,可是死去的同伴就不再是狼了,严酷的冬天教会他们严酷的生存法则。克劳德丢下头狼的尸体,稍稍移动,他身后的狼迟疑地散开一些,身前的狼则嗅了嗅那块肉的味道,有一部分被吸引过去了,相当一部分。
克劳德外套一脱甩向身后的两只黑狼,趁着遮蔽视线的瞬间突破重围朝远处隐约的山壁轮廓跑去。他知道这是徒劳,森林狼的速度比他快上太多,但总要一试。
左腿一阵剧痛,他失去平衡狠狠栽倒在雪地里,匕首不知飞到了哪去。然后是肩膀,没咬中大血管,衣服还是太厚,但是獠牙陷入了他的肌肉中,咕噜咕噜撕掉一大片皮肉。恶臭的热气喷在耳际,他听到了自己被咀嚼的声音。
一并滚出去的鲜红魔石在雪地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我不能死……妈妈在等我……爱丽丝……扎克斯……我不想死在这里……
他挣扎着朝魔石爬去,拖着几条死死咬住他的狼,竭尽全力,爬行过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路。群狼正将他的身体撕碎,他疼得感觉不到哪里被撕咬,不过也没那么疼,他经历过的远比这个要多。右手抓住了微烫的魔石,这是不死鸟的魔石,他在尼布尔海姆的水塔中找到,范围杀伤足以了结这群饿狼。他回忆着每一次战斗的感觉,有自己的也有扎克斯的,将魔力灌入赤红的晶体中,然后引导着召唤兽的降临。
魔石没有一丝动静。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松开了手,魔石重新落在雪地上,被某只毛茸茸的脚一踩不知道滚去了哪里。
明明连萨菲罗斯都没能杀死我,现在却要死在这了吗?
明明我已经不再软弱,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保护不了?
一声枪响爆鸣在漆黑的森林里。
然后接二连三,每一枚子弹都精准地穿透了巨狼的头颅,炸裂的脑浆飞溅在雪地上,散发着腾腾热气融化了积雪。余下的狼群毛发倒立,朝来人的方向低低地嘶吼着,但是下一声枪响炸开的弹雨将它们的气势打得粉碎,转瞬便呜咽着四散开去。这种连射技巧克劳德只知道一人展示过,他勉强抬起脑袋,被血浸透的视野里正飞奔来一个红色的身影。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瓦伦丁先生的声音可怕至极,他迅速捧起雪堆在男孩身上,半是为了止血半是为了擦尽血迹看清伤口,显然他没有魔石,“你不该这么莽撞,至少和村里的男人一道……该死,你需要专业的人来看。”看到外翻的伤口,一向寡言的他居然骂起了脏话。
“没事。”克劳德呵了口气,失了血的唇泛起白色,他实在太冷了,“我以为……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为什么?”文森特解下披风将男孩裹了进去。
克劳德缩进男人的胸膛,没有回答。
故友的表情看上去好多了,想必是已经见到了露克蕾西亚。多年以前,或是多年以后的某一天,当他们久别重逢时,年长的男人面上严肃依旧,可是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克劳德发自内心地为这样的好友高兴,可是想要开口时又变得不自信起来。
一道经历了那么多以后,文森特对他而言亦师亦友,即使不开口请求也会得到帮助,可现在他们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那么,他又什么理由去请求这头独行的地狱犬呢?克劳德确信在有人需要的时候文森特会伸出援手,他知道好友的秉性,虽然看起来冷漠,却是毋庸置疑的友善和温柔,文森特值得信赖。可是……可是为什么就要帮助他呢?为什么克劳德?斯特莱夫会有这个资格呢?
克劳德深深信赖着文森特,他只是没办法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