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章 绿巾血染红 黑煤笑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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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涛骑拿起话筒,听出是刘江帆的声音,她高兴地告诉他,龙辕采用了他的治理方案。请使用访问本站。马涛骑从她兴奋的语气,看出她将方案的采纳视为她的功劳。

    她说:“爷爷打电话给伯伯,叫他过问有毒废水外排问题。我又向伯伯详细反映了情况。”

    涛骑没有江帆那样喜悦,反而莫明其妙地生出一丝惆怅心理,这更证实了刚才许佑安说的是有根据的。这时他想到“停产”对龙辕的打击,也许他在生我的气,怨我搞出这么个方案误他大事;也许此时他更需要我的帮助。他打电话到厂长办公室了解情况。办公室没人,他立即想到龙辕这时应该在五车间表面处理工段。

    他赶到工地。工房上空悬挂的吊篮停止了转运。废水处理池边的铲土机和挖掘机发出震耳的轰鸣;混凝土扰拌机硕大的纺锥形鼓筒在缓缓滚动。两盏探照灯雪亮光柱,焦聚在数米深的池内。龙辕穿着齐大腿的长统橡胶靴子,站在散发出恶心气味的烂污泥里,和几个工人用铁锹把烂泥装进吊车的大铁桶内。马涛骑顾不上找靴子,穿着白旅游鞋跳进泥里。

    龙辕嚷道:“泥里有毒!这里有我就行了。”

    马涛骑说:“你领导全厂,我来指挥施工。”

    马涛骑组织三班倒作业,并通过祝明,雇了一些身强力壮的农民池底施工。由于他科学地组织了劳动,仅五天时间便使电镀工段重新运转。

    龙辕甚为感慨,对涛骑说:“芙蓉有你这样的人,不愁不发展!”

    龙辕收到岳母昨日北京发来电报,说小石乘一次特快火车明天到省城。近来用煤紧张,他忙于奔波,抽不出身,想叫双春去火车站接。他没让厂办俞惠香派车。双春却提出另两个人代她去。龙辕说太妙了,这是最巧妙的安排。

    何荣槐接龙辕电话去车站接小石。他是个不好多想的人,只将此作为朋友托付的一件事,认真地去办。为赶早晨第一班到长沙的公共汽车,他晚上有意多喝了一盅白开水,怕一觉睡过头。马少春自与容莺莺反脸后,不愿听何荣槐常扯容家的事,搬到了另一间宿舍。

    他平日总是上班前一刻钟起床,扯起晾在床头的毛巾,干巴巴擦下眼角,翻开倒扣在桌上的搪瓷碗,热水瓶里倒点水,清洗碗和漱口同时并举。到食堂买两个馒头,掰开夹一角钱咸菜,边吃边走,到科研所楼前响上班汽笛。这种齿轮传动方式的生活多年没变过。

    明天要早起,改变往日的生活节奏,他似乎意识到这是个良好开端。小石可说是容燕燕的命根子,接小石的任务决不可掉以轻心。他躺在床上计算着时间:明早四点起床,用五分钟洗漱穿衣服,十分钟走到车站。宁可早去等车,万一错过第一班公共汽车,小石下火车没人接,遇上坏人领走,我怎么向龙辕交待,怎么向燕燕交待?现在有人贩子专拐骗小孩。

    他本想在职工食堂多买几个馒头明早吃,但考虑到小石下火车一定空着肚子,总不能让他啃冷馒头。于是他带足了和小石上馆子的钱。这笔钱是超出预算的。何荣槐每个月的花费是计算得很紧的。他大工程师,每月工资加奖金不少拿,且单身,有人估计他在银行有笔可观存款,并有鼻子有眼地传开了。说起来还有一个笑话,去年江湾百货商店有位妙龄姑娘冲着他的钱找他恋爱,可当她看到何荣槐的真实家底后,大骂他“骗子”。这也太冤枉他了,他何时何地吹过自己是财佬?俗话说,散钱的汉子把钱的女人。何荣槐上无父母,下无嫩伢细崽,他的钱莫非吃喝玩乐花光了?原来何荣槐有个哥哥在农村,先支援他三个孩子读书,后资助他盖房子和他的儿子收亲。何荣槐对哥哥有求必应。从没考虑过自己要攒钱结婚成家,还想将来领哥哥一个孩子作崽。哥哥家成了他家,每月到手工资,留下自己生活费后都寄到了农村。直到近几个月有了新的想法后,才终止这种援助。

    何荣槐被尿胀醒,睁开眼睛看表才三点半。他上厕所回,没穿衣服,先打开那口学生时代用的压趴的帆布箱,箱底翻得朝天,想找身出堂衣服。最后眼光落到桂在床头的一套西装上。这是会燕燕才穿的,专服专穿,不好穿着它去挤公共汽车。这样一磨蹭就到了四点五分。他一身冻得冰冷,还是穿上原来一套灰涤卡,边扣边出房门。他赶到公共汽车站,老远发现路灯水泥柱旁,已有人在等车了。是谁有急事起得比他还早?当他走近时,惊喜地发现昏暗的路灯下,站着的是她。她赶头班车上哪儿?

    黎明前的夜里,路灯照耀的那一光圈像被黑色的羽绒团着,越团越紧。他们居然处在同一光圈里。由于光圈不断缩小,他与燕燕的距离似越来越近。他真希望这夜的神奇雷峰塔将他和她压在一块。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倾述他一江春水般奔腾的激情的良机?一个令他发痴发狂的良机,来得那么突然,突然得让他感到意外,不敢相信,然而“我爱你”这三个字,以推卫星上天的火箭都无法送出口。这种表达衷情的理想气氛也不是头一次出现。想起那天夜里到她卧室的情景,心里又凉了半截。于是尽管夜的黑色羽绒施多大的缠绕力,他的脚跟如被地脚螺钉牢牢固定在离她一丈多远的地方。

    直到来了第三者,他以为不至引起她误会,才鼓足勇气靠近她,踌躇了一会,先咳了一声,以引起对方注意,然后才开口:“你你早。”

    燕燕闻声,还是吓得浑身一颤,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本能地护住腹部:“你——?”

    “我赶赶早班汽车。”

    燕燕转脸朝汽车来的方向张望。他们再没说话。汽车按时到站。燕燕上前门,他自觉地从后门进。两个人一个车头一个车尾,中间夹个第三者。

    龙辕对他说过,燕燕感情细腻,与他接触一定要谨慎。想起燕燕不愿接近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急于求成,显得轻率了一点?常言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处理感情问题,也要听其自然呵。

    燕燕抱着小石亲吻,泪水滴在他的新衣上。何荣槐默默地立在一旁,肩上挎着桶袋,手里提个网兜,里面露出电子枪,绒布大熊猫,遥控汽车等玩具。

    小石从口袋里掏出两只大苹果:“何叔,这只你吃。”他把另一只苹果送给燕燕。

    燕燕吃着苹果,脸上泛出兴奋的红晕,说:“好甜。”

    何荣槐却将苹果放进桶袋,说:“留留着你路路上吃。”

    小石把苹果塞到何荣槐嘴里:“你吃,像燕燕姨一样。”

    何荣槐偷偷瞟了燕燕一眼,恰好与对方射过来的目光相碰,激起慌乱而羞涩,让双方同时低了头。在小石催促下,何荣槐才在红艳艳的苹果上咬了一口。

    燕燕知道小石好吃米面,带他到车站附近一个饮食店,问:“你肚子饿了吧?”

    “我要吃米粉,放油发辣椒。北京没有。”

    何荣槐枪在燕燕前买了票,他早准备好了零钱。燕燕带着小石找了凳子坐下,并用随身挎包,占了一个座位。何荣槐在案板前,看着往四个篾箕里放粉条,沉进沸汤锅里,片刻后提起,放入备好骨头汤的碗里,加瘦肉臊红辣子龙牌酱油,这才端起三碗米面先送给燕燕和小石,回头又到案上端了一碗站在一旁吃。燕燕已将挎包挪到自己腿上,不过踏在凳子锁脚横杆上的脚仍没挪开。何荣槐明白这是为他占的凳子,他领了情。他怕自己的吃相影响他们的胃口。他腰往前倾,碗边戮进了嘴里,粉条嗍得如哨子一般响。一眨眼功夫,一碗粉条连汤带渣进了肚。抬头见燕燕面前一碗还没动,她用筷子挑动着小石碗里的粉条,侍候他先吃。

    小石喊:“何叔,你坐!”

    何荣槐提起两件行李:“我吃吃完了。”

    小石吃着东西,嘴里说过没停。他告诉燕燕,外婆也学过做米面,切的面片下锅煮成了米糊糊。燕燕听得有味,望着孩子酷似龙辕的脸蛋,笑得眼里渗出泪水。何荣槐留意听他们说的每句话。他不理解燕燕对小石的这种感情。不理解她,怎么又能得到她的爱?也许这就是他与燕燕感情上存在的距离,如果缩小或消灭这种距离,他们的感情将会发生什么变化?也许龙辕已经看出了这一点,才精心安排他们一块来接小石?

    回去的公共汽车满满腾腾。好在是发站,对号入座。售票员真捣鬼,给他们三个的座号排在一条凳上。何荣槐后悔没穿那套约会装。现在他这身工作服半个月没洗了,贴她坐肯定要嗅出汗臭味来的。好在燕燕坐靠窗的一个位子,有小石隔在中间。车开出站后,小石看外景致,爬到靠窗的位子,将燕燕挤到中间与何荣槐接壤。凭天地良心,他可丝毫没有侵犯边界的野心,无奈司机存心开玩笑,将他抛起往燕燕身上撞去。有了精神准备后,他双手死死抓住前面座位上方的把手,控制自己在本疆域内。可燕燕主动往他身上撞了过来。现在可谁也别怨谁了。撞吧,撞得她脸上起火烧云,撞得他周身发热。他们座前一对男女亲亲密密偎依在一块,即使车子翻个筋斗,他们抱成的团团都不会散。他多想效法他们,把撞过来的燕燕搂在怀里。他已是过三十岁的人,有了自制能力。他没想要得寸进尺,像这样被她撞着便心满意足了。

    燕燕的目光一直放在窗外,他怎么看她都不碍事,她穿一件紧身针织毛线上衣,大摆长方格尼裙,白皙的脖子下系草绿色丝巾,被风吹得飘曳的长发,时而扫在他脸上,可闻到她身上散发的女性特有的香味。

    到一个小镇车站,上来一位老人在他旁边站定,他本能地往里靠,想让个座。燕燕也发现了老人,身体往里挪动了一下。若多坐一个人,他非得紧贴在燕燕身上不可了。他紧张起来,慌忙站起,率性腾出位子给老人坐。

    随着车子晃动,他碰着别人,别人也碰着他。现在他的前后左右,不过是些木头菩萨、稻草人,对他不再有一触生情的反应了。他的感情渐渐平静下来,并有了困意,在昏昏欲睡中到达了湘岳终点站。

    小石跳下车,如放出栏的小牛犊活蹦乱跳。何荣槐提着行李袋,跟在他后面喊:“小石,当当心路上上的车子!”

    刚说完这话,一辆铲车失去控制,直朝小石冲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何荣槐猛扑过去,将小石推出三米多远。铲车轮子从他左脚碾过,碰倒车站前一根水泥路灯杆。真是垮了一座雷峰塔,这是他今早的祁盼?

    燕燕进路边一个店子,给小石买酸梅。她见此情景,从小店飞奔出来。何荣槐脚下一滩鲜血,让她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我的天呀!”

    她忙解下脖子上的丝巾,紧扎住他伤口。顿时绿色的薄巾染成了红色。

    七平山煤矿要断湘岳机械厂的炊了。机动处向龙辕告急,存煤只够烧一个星期,这给全厂生产尤其是芙蓉生产构成了很大威胁。机动处老采购员周鑫民提醒龙辕,老矿长和文力河关系不一般,这厂能用上七平山优质煤,全靠文处长四时八节给矿长进贡。听说他答应八月给老矿长处理两百个铜火锅。许的这个愿没兑现,现在停止供煤,恐怕是报应。

    龙辕说:“我看过了与他们签的合同,不按时供煤要罚他们的款。”

    周鑫民说:“他才不在乎呢。罚款是罚公家的,两百个铜火锅是他私人的。”

    铜火锅是这厂专门生产用来拉关系的副产品之一,龙辕执政后坚决砍掉了。因生产用铜是国家严格控制供应的,现库存铜供芙蓉用尚数量不足,岂容再挪作他用。

    周鑫民建议:“多少做点铜火锅,让我送去做做老矿长工作。”

    龙辕说:“老周,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生产用铜一两不能动了。”

    “铜不够,我们可采用代用材料,历来都是这样做的。”

    “那根本不能保证产品质量。”

    近日龙辕到附近几个矿联系过,因整个煤炭市场紧俏,小量的都难满足,更何况湘岳这样的大煤老虎。龙辕几乎一筹莫展了。

    王丽珍按女儿说的,晚餐做了龙辕好吃的红烧泥鳅和腌菜蒸肉,可他还是吃不下饭。双春见他心里压着煤,日渐消瘦,夹了些菜放到他碗里,说:“人是铁,饭是钢。你肩上担子重,更要吃好。”

    龙辕筷子戳在碗里,说: “解决废水污染时,我自省是不是太重名利。后来我又想,没有这种求胜心,不争个名图个利,又像动力不足的车子难得爬上坡。”

    郝作岸说:“气不可泄,劲只可鼓。”

    刘翠玉笑丈夫:“用得着你作思想动员?”

    王丽珍说:“你们着么子急?跛子戳棍子,癞头戴帽子,锅里没米可下馆子。”

    听这话大家笑了,双春说:“妈妈,你正像那个什么皇帝一样可笑,大臣启奏百姓没饭吃,他下道圣旨,没饭吃可吃肉。” 大家又笑了。

    晚饭后,双春拉龙辕去医院看何荣槐。他忙于煤炭,仅去医院看过他一次。安排他与燕燕接小石本是一番美意,没想到给他带来一场灾难,太叫他痛心了。

    他们踏着路上落叶。双春找些趣事说得让他开心。她说:“子弟中学一个女教师在医院生小孩,丈夫是西安交大教师,回来侍候产妇。听人说如何做整鸡给夫人吃了发奶,他照人家说的蒸了一只。夫人吃时用筷子戮开,发现腹腔内满是鸡屎巴巴。”

    龙辕笑道:“戮开是一腔屎,不戮开还是喷香香的一只整鸡。”

    “你能不去戮它吗?”双春企图说服朋友,“你做两百个铜火锅送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已经戮开了。”龙辕揪扯了树枝上几片黄叶揉碎。前天他与老矿长没说上三句话就吵翻了。

    他们进病房,见小石和燕燕在。病人护理由燕燕主动包下来了,她送饭打水端屎尿,默默无声,尽心尽意。

    医生告诉龙辕,何荣槐的左脚趾骨和脚脊骨辗碎,可能要终身跛脚。

    龙辕惊异地发现何荣槐负伤后不再结巴,并无想象的那种痛苦表情,相反眼里闪现出幸福的光亮。再看燕燕,她那忧郁和愧疚的神情中,脸上却透出一层桃红的喜色。他心里惊喜地喊道:“他们相爱了!真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他内心暴发的一股巨大欢悦激流,掀开了压在心底沉重的煤块。真没想到,他们感情的沟通要付出血的代价。

    小石整日抱着被何叔叔鲜血染红的布娃娃。他坐在病床旁,望着吊针瓶里缓缓滴下的药水发愣。活活泼泼一个孩子,近日没见他脸上有过笑。晚上他做噩梦,睡不安隐,人都瘦了很多。燕燕给他做好吃的,他端起碗像吃苦药。何荣槐打起精神要给他讲故事。他捂住自己耳朵:“我不听,医生要你少讲话。”

    “没关系。”

    “你伤好后,讲的故事才是甜的。”

    “我给你讲个甜的故事。

    “不要,你发烧,你说过你的嘴是苦的。”

    龙辕静静地听着他们对话。他看出何荣槐也像燕燕一样爱小石了。他终于相信了这一点:寻求爱侣的男女方,如果把爱的聚光瞄准到了同一点上,他们的结合才有可能。

    何荣槐对龙辕说:“你工作忙,不必来看我。这里有燕燕照料,你尽可放心。”

    “最近为煤的事搞得焦头烂额,真是关心你不够。”

    何荣槐了解到平顶山停止供煤,给工厂生产带来很大的威胁,说:“我姐夫白路平是那里的副矿长,我去与他说。”

    龙辕说:“你行吗?身体还是这个样子。”

    “没问题,为你厂长办事,反正不会让我走路的。”

    龙辕只好辛苦他了。他与矿长吵过,不好再出面,便请马涛骑代他跑一趟

    一条沙石路,被载重煤车压得坑坑洼洼,小上海似被风浪冲击。燕燕颠簸得肝胆都要吐出来了。何荣槐挣扎着用白毛巾给她擦嘴。她跟着来,本是照顾他的,现在反让他来照顾,她恨自己身体不争气。

    天空阴沉,道旁光秃的小杨树在北风中抖瑟。马涛骑坐在司机旁,望着窗外,荒芜的山丘上涂抹的一层枯黄,让他感到在沙漠旅行一样单调乏味。他对这趟毫无把握的差事实在勉强。他生性害怕扯皮的事,平日遇到总是设发绕过去。他当然看到了缺煤的严峻局面,但他以为扯皮解决不了问题。

    到七平山,白路平见内弟带伤来求煤,想必湘岳机械厂用煤真是到了十万火急的程度。他一口答应鼎力协助解决。何荣槐听这话,大有不枉此行之感。白路平又声明自己分管煤矿技术工作。他将客人交托夫人招待,便推一辆自行车走了。

    何荣槐的姐姐何杏瑜在丈夫走后向弟弟透底:“你姐夫有屁的权,芝麻大一点事都要请示王矿长。”马涛骑听这话,心变得冰冷。

    他走出门,见面前的场上,煤丘重叠。不远的一堆煤旁,铲车举起铁戳,插进煤里,大啃一口,又吐到“老解”箱里。更多的煤丘上,爬满了如蚁群的苦力,他们背如弓,挑如弓,填不满的车如龙。交错的架空传送带直通矿井口,将从矿井牵引出来的车箱卸下的煤,悬空转运,如数条乌龙滚动,而泻下的煤块又似黑色瀑布。整个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煤灰。一阵风起,卷起浓浓黑雾,与座座炼焦窑伸出红色舌头吐出的鸟烟混合,形成遮天蔽日的黑幕。

    马涛骑信步走进煤场,混浊的空气呛鼻,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成了黑人。马涛骑走近一个工人面前,他脸上戴的大白口罩如浸透了墨汁,面孔墨糊,难以辨认出年龄和真实模样。他和他攀谈起来:“你们能忍受这种工作条件,就没想过改一改?”

    那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改?没有煤灰,谁还叫我们煤黑子?”

    马涛骑听出是姑娘的声音,她说话风趣,便有意与她聊:“你们新上任的白副矿长,改善矿工劳动条件的事迹都上报了。”

    “你是外星上来的客人?”

    一辆装满煤的大“黄河”开来,在姑娘面前停住,将一联粘满煤灰的出场单塞到她手里,同时送她句痞话:“金妹子,听说你好嚼黑卵?”

    姑娘抓起黑灰没撒进他驾驶室,反吃他轮胎刨起的浓灰。排在后面一辆车上的司机,嘴唇上粘着出场条,脑袋探出驾驶室窗口喊:“金妹子,到我们机械厂来好啦,我们的机床吐出的铝粉雪白,搽在脸上包你漂亮。”

    “留着去搽你堂客的屁股吧!”

    开来一辆崭新的“东风”,车上标有红山机械厂。这是个生产自行车的工厂。金妹子朝司机说:“牛头,回去告诉你们厂长,下次不带二十辆处理来,别想运走煤。”

    “我们厂长等你爸爸的铜火锅下熊掌哩。”

    “还屁铜火锅,提起来我爸爸就上火。”

    “那你也莫想——”

    “你敢?以为谁还跟你们等价交换。”

    马涛骑大致明白了眼前这位姑娘的身份,她与铜火锅有很大关系,便打定主意在她身上做做工作:“你是王矿长女儿?”

    “你查户口?”

    “你老子怎么没给你安排一份好工作?”

    “靠老子活算什么角色?”

    她真还有点个性。涛骑找话与她扯:“看你一身黑,他心不痛?”

    “就是要戳戳他的心。让他坐在办公室里也知道工人在煤灰里是个什么样子。你听说了没有,前天塌井,闷死了五个,真惨!”

    姑娘的眼里闪出泪水。

    马涛骑把话引入正题:“近来煤销路如何?”

    “产得多,销得也多。”

    “我看你们积压的煤不少。”

    “屁,洞子里有得两天不出煤,煤场就空了。现在煤矿不少,哪有我们的质量?”

    “能给我照顾点吗!”

    姑娘俏皮地笑了,闪了他一眼说:“不要钱,让你尽箢箕子挑一担。”

    “就这么照顾我?”

    “凡是追我的伢子,我都给这么一点照顾。”

    马涛骑哈哈大笑。

    姑娘显出应有的骄矜,说:“你别笑,我那一个,长得不会比你丑。”

    “你那位是啃煤层的还是吃煤灰的?”

    “供销科长,这个位子值得几个钱吧?”

    马涛骑心里一喜:有门,找到了关键人物,他试探地问:“说真的,帮个忙喽。”

    姑娘闪了他第二眼,说:“我一眼看出你不是二道贩子,就是皮包公司经理,想在我手里搞煤去倒?”

    涛骑心想:“刚才说我是追她的伢子,现在我又成了二道贩子。他说:“你给我煤,我改变你们煤场面貌,让你们白白净净地上班,八小时后仍是白白净净地下班。”

    姑娘闪了他第三眼:“哦,你是矿山设计院的大工程师。你彻底改变了我们煤场面貌,那怕我们黑奴募捐,也要给你铸个铜像竖在这煤场上。”

    “我用你的铜塑像,换两百个铜火锅行吗?”

    姑娘闪了他第四眼,恍然大悟:“你?你是湘岳的。”

    “你这次说对了,我是来求煤的。”

    一辆车开过来,司机递上出场条,与她打了个招呼。她回头对马涛骑说:“你们龙厂长也真鬼,以为用个美男计,先把矿长女儿拉下水,就能打动矿长的心?”

    姑娘的思维逻辑有意思。马涛骑嘿嘿地笑着说:“误会、误会。”

    姑娘的语气严峻起来:“误会?那叫龙厂长本人来说,量他没这胆子。”

    “他很忙。”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解释?工厂要断炊了,厂长不出面,支使你这风流公子勾引本矿长女儿,他安的什么心?”

    马涛骑在姑娘的凌厉攻势面前无招架之力,只说:“误会。”

    “不给铜火锅也罢,还与我老爸吵,气得他发心脏病住院。”

    “实在对不起。”

    “到我们矿要煤,就是送三百个铜火锅也不是大人情。”

    “芙蓉用铜都不够,国家配量控制很严。我送你一台芙蓉摩托可以吗?

    姑娘有些动心了。刘宝华去年来她表叔家,骑一台红色芙蓉,姑娘看了喜欢。

    马涛骑又说:“工厂存煤不足一个星期用的了。没有煤,芙蓉得停产。”

    “用得你这样着急,龙辕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朋友。”

    “我不能那么便宜了他。”

    “那要怎么样?要他向你老爸磕头?我去替他磕。”

    姑娘望着旁边六七层楼高的煤丘说:“磕头可免,只要你爬这煤丘上下十趟,本矿长女儿才会心平。”

    “说话算数?”

    “信不信由你。”

    马涛骑二话没说,如湘岳足球场跑步,他运足全身的劲,爬上跑下。可这比平地跑步艰难得多,跑道上一步就进一步,而这爬煤堆,上一尺滑下五寸。马涛骑前几趟还不觉得费劲,到后来感到这煤丘在不断增高,进口的气儿不够用了。金妹子在一旁看了,哈哈地笑得开心。

    马涛骑手脚并用,咬着牙关坚持。“马涛骑加油”,他耳畔似乎响起了刘江帆、刘宝华拉拉队的呼喊声。他最后一趟登到煤丘顶上时,直起腰不见芙蓉姐妹,却是停车过来看热闹的一群司机。他眼睛霎那间发黑,一头栽倒滚落下来。经煤坡上一阵轱辘,马涛骑反又精神起来。他爬起,对姑娘说:“十趟了!”

    “你这样为龙辕,我服了。”

    “不,我是为了芙蓉。”

    “我更加服了。我去给他挂个电话。”

    姑娘“噗噗”地踩着淹没脚背的煤灰,进了一幢红砖平房。不一会她回来,先给涛骑一瓶矿泉水喝,说:“我替你联系好了。你去矿部办公楼四楼供销科找我那位。”

    马涛骑浑身成了煤球。他使劲拍打了几下衣服。姑娘嘻嘻地笑着调侃道:“就你这身值钱,我那位见了会给你优惠价。”

    “你那位尊姓大名?”

    “你叫马科长就行。”

    “谢谢你解决了芙蓉大问题。芙蓉摩托买好后,我会托运煤的车子给你捎来。”

    “我会照价付钱。”

    “我送给你,我们交个朋友。你们煤场技术改造,我先给你们一个设计方案。”

    “你走吧。我和我那位替别人办事,从不带附加条件。”

    “不,我没那个意思。我们厂有这方面的技术力量。这漫天煤灰,不仅污染环境,有害于你们健康,也造成了国家资源浪费。”

    “没有煤灰,我们反会不习惯的。”姑娘笑声很清脆。

    马涛骑望着她端秀的脸说:“我欢迎你和马科长到湘岳去。”

    姑娘实实在在闪了他第五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和你那位一个姓,名涛骑。”

    “我陪父亲在湘岳体育馆看过一场排球赛,你就是那个铁拳头?”

    “我在那里玩过球,要说铁拳头,那就太夸张了。”

    “你很有力量,刚才我以为你爬不到三趟就会栽下来。”

    “是芙蓉给我力量。”

    “下次有你的球赛就送两张票来。我爸爸是球迷。”

    姑娘扯下口罩,来了一个定格亮相,她那张煤黑脸中央留下的一个大白“口”,会让你自然联想起那口称“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去买红薯”的七品芝麻官的滑稽脸谱。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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