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

牢记备用网站无广告

    话音落地,崖上随即沉寂一片。比照展昭形凝神定,众心愈加动摇。意志涣散处,忽听一人蓦然冷笑:“我们死,罪不及你。他若死了呢。”说时猛动手挡开书生,将少年推落悬崖。

    展昭救之不及,登时怒从心起:“你大胆!”一挥手宝剑横项,欲与相刎。

    那人‘咣啷’弃了武器,哈哈狂笑:“人质已失,你也尝尝自家牢饭。我今束手就擒,死不死罪,公堂定夺。你为官差,敢私刑妄杀?此时众目睽睽,莫冲动落人口实。”

    展昭怒目不语。晨光里只见他飞扬的眉,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晌午展昭带队返回,相距尚有半里,听见城门外暴喝连绵,入耳无非‘展昭快给我滚出来见爷’,或‘爷把猫耳朵震聋了不成,’诸如此类。一时间衙役掩口,展大人蹙眉。连忙催马近前,喝道:“什么人在此喧哗?”

    白玉堂回眸一笑,晃花了众人的眼:“爷找一只猫儿饮酒,这些守城的没眼色,不让爷进去。”

    展昭咳嗽一下,不看他低声道:“白兄,城中戒严,外籍人口禁行。你不如晚间……”

    白玉堂扬起一边眉毛,口中挑衅:“展大人变夜猫子了。教唆良民违禁翻墙,该不该罪加一等?”

    展昭略垂首,唇边尽是笑意。良民自是教唆不得,耗子另当别论。抬头又说:“白兄定要见我,展某岂敢相负。少不得随你转换习性。”

    白玉堂颜色一改,嗤笑:“混账猫儿,休拿爷的名号做文章。五爷磊落人,磊落出入,要饮爷的酒,此时便来。我不与你谈甚晚间。”说罢调转马头,一道烟尘走远了。

    展昭回头向衙役嘱咐几句,提缰跟上。

    驰出十里许,入栖桐镇,在中心街最大一间客栈前落鞍。白玉堂回头问:“官猫儿怎地不提公务在手,无暇分身了?”

    展昭笑道:“白兄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唤我来,必有急事。”

    白玉堂冷哼一声,将马缰扔给门口伙计,语气甚是不满:“阿谀满口。爷不吃这一套。”一行往里间走去。

    展昭随他进雅间落坐,白玉堂向套门里召唤:“白唐,出来见见爷的客人。”

    展昭一口茶险些喷出去。应声去看走来的少年,手上微微一凝。

    白玉堂看见,肚里暗笑:“爷的伴当,这名字取得好不好?”

    展昭放下茶杯,答非所问:“做五爷的伴当,年纪小了些。”忽转向少年,和声道:“你本名叫做什么?”

    少年看一眼白玉堂,垂下头不做声。

    白玉堂笑着挥手:“白唐你先退下,爷不叫莫进来。”

    展昭眼望少年背影,心里慨叹一句:好个一团乱麻。

    白玉堂取扇打开,笑道:“猫儿可是看见了宝贝,眼都直了。”

    展昭就势一拱手:“这孩子展某确是喜欢。白兄可否割爱让我?”

    白玉堂摇扇,一脸的似笑非笑:“五爷的人,你也敢开口?我可不是你家皇帝主子,君恩普泽。”说时面色一沉,冷声道:“伺候展大人,官中自有伴当拨配,要他做甚?爷把你叫来,不是要听这些废话。”

    淡淡窗下,展昭望住他的侧影,眼中说不清什么神色。竟似太深的悲伤,溢不出,反而淡了。半晌低低叫了声:“玉堂。”

    “嗯?”白玉堂下意识一侧头,忽然眼前金星飞闪,口也懵了:“爷,爷爷爷在呢。有话就说,别叫魂。”

    展昭移目,自嘲一笑:“白兄说得是。那孩子的长相,与展某要找的人,画像中一般模样。若不带他回去,恐怕吃罪不起。”

    白玉堂又是咬牙:“怕你展昭吃罪不起?还是怕开封府,包大人?”最恨他口中这般不清不楚。

    展昭笑,还不是一样么。

    他在断崖上看了第一眼,已认出那少年不是唐少文。如今见了他,知道案子进展有望,是好事。但心里着实不想,同时也看见白玉堂。

    保证不了自己的人,能保证谁。展昭心里又自嘲一句,所遇所想之间,原来从无礼让并存的侥幸。

    思量定,抬首微笑:“他是中书令的公子,怎么你倒收了做伴当?”

    “中书令公子?”白玉堂好笑起来:“荒山野岭,竟是捡了个大便宜。”将前夜之事讲述一遍,结论道:“死士要杀的人,身份哪会普通。好好的家里不待,非逃出去,----不,是自愿跑出去,莫非坐在家也能被人害?”

    听到此,展昭紧紧蹙眉。早前断崖上的若是唐少文,此时确已被害了。欲要杀他的若非来历不同,目标怎会分成两路。那老仆带小主人出逃,或是察觉到危险,如此临终岂有不留言警示之理?唐少文必也是知道了什么,从而有所主张,才要冒险返京。说流民自唐府掳少年为质,妄想以此威胁朝廷,理由本就牵强;如今一想,如果掳人的真正目的是杀了他,换命之说不过为掩一时耳目,那昨日之乱,就不是盲目冲动的人心激愤,而可看作筹划严密的阴谋了。

    至于为什么出现两个少年---或许是,唐少文离开较早;另外的不知是谁,被误擒了。

    那崖上发难行凶的人,受命于谁?书生与之划清界限,若所言可信,暗中煽动暴行的,无非就是这起势力。怪不得京城一桩文士行动,无端卷入了游散江湖中人。

    只是为什么非要杀害一名少年。

    白玉堂慢慢饮茶,由他去想。等等又耐不住,暗想爷不远千里前来,缘由也不问一句,怨不得人说猫性无情。想着生气,啪地丢下茶碗,开口训道:“凭你个猫脑袋,自己能闷出什么主意来?有事不快些请教爷,爷可走了。”

    展昭大眼迷茫:“白兄要往哪里走?”

    白玉堂心里骂一句‘缺心眼的猫’,翻个白眼说:“自是回爷的家去。”

    展昭笑着摇头:“口不对心。你若肯就去,何必要来。展某也不能放。”

    白玉堂还在为‘展某不能放’发呆,展昭又接:“放你去,白唐岂不也要走了。”

    白玉堂登时气结,狠狠瞪他。

    展昭看他差不多了,一敛容起身拱手:“这便请教白兄。如有问,展某知无不言。”

    这猫总有本事将他气个死去活来。白玉堂腾腾腾走到门边,再疾行返回。如此三趟,‘砰‘地坐回椅中,低头想了想,不说话忽然笑起来。

    展昭听了一会儿,只觉毛骨悚然:“白兄这是做什么?”

    白玉堂不理,自顾笑得抖个不停。

    气了个失心疯,展昭不信。坐下细看他的脸,片刻又去探额头,捏手腕,按压胸口。

    白玉堂气若长河,越发笑不可抑。笑得身体不时痉挛,一双眼神直盯盯穿过他,痴痴呆呆,哪像以往明眸善睐。

    按住心慌,展昭站起走近,往他前心后背摩挲一阵。见毫无起效,当下真有些急了:疯耗子,玩笑也当换气才是;这般笑法,不出三刻必断气无疑,再若不拦,只怕他当真做得出。

    他想得心里一疼,再顾不得戏真戏假,揽住白玉堂头颈直往怀里搁。口中反复念着,“我不对,我口是心非,你来看我,我知道的,我怎舍得放?不关白唐,不关他的事,听话快醒……”

    先前白玉堂见他发急,本来心中大快。哪想到玩笑开过了,招来这么一大套。伏在他怀里想完了完了,猫儿何等矜持的人,今日这番话出口,回过味儿来必定恼羞成怒,算不定剁了爷都有可能。白玉堂越想越不敢抬头,脖子被展昭紧紧搂着透不过气,还得继续用力笑,实在苦恼。但猫言猫语听着,又有那么点舒泰,不想起来。原来猫还是有良心的。

    白玉堂矛盾半天,心想总不成老这个样子,剁就剁吧,爷也不见得怕了你。腾出手一推展昭肩膀坐直了,仍旧笑得刹不住:“猫儿眼圈儿红了。当真不舍得放?”

    展昭被推得愣了,好艰难回还心思,转过几个弯,‘轰’的一下满脸通红。却是无话,死抿着嘴看那张笑脸,胸膛不住起伏。

    白玉堂心想这委屈的,做给谁看。爷不过笑一笑,你自己沉不住气,什么话都说,怪得了谁。却也不敢再生事,忍笑说道:“爷想好了。这京城一来一去,颇费时日,不如逛够了再去。猫儿有何事请教,不必忙,一件件说给爷听。”

    展昭蓦然别过头去,一言不发。脸色慢慢倒回苍白。

    白玉堂憋了半天不见反应,拨拨他腕子刚想说话,忽惊觉触手冰凉。连忙手背一擦猫脸,冰得一下又缩回去。他止不住心里发慌,强笑道:“猫儿,爷和你说着话呢,这时候练的什么功?别岔了气,把自己给冻……”那个‘死’字是说不出来了。

    展昭恍若未闻,许久缓缓开口:“没有白兄那般好兴致。”

    白玉堂快崩了,口不择言起来:“没练功怎么冰得像个尸首?你……你莫非身有暗疾,将不久于世?好好好,爷知道了。你若冻死,就罚爷笑死,送与你陪葬如何?”

    展昭转目望了他半天,淡淡说道:“好啊。”

    白玉堂张口结舌。想了想,垂头丧气地嘟囔:“不过和你开个玩笑,就那么想我死呀。”

    展昭面色一缓,声音忽有些哑:“哪里。我是想,总会死的。能一起也好。”

    白玉堂心里‘怦’地一跳,莫名的有些情绪,却道不出来。胡乱想着,偶尔装装疯也不坏,猫的心就近了。不像现在,完全摸不着他在生气,还是在想别的。他又想的是什么。

    摸不着心,摸摸手总可以的。白玉堂恢复了嬉皮笑脸,捉起展昭一只手合在掌中细细搓:“爷帮你焐热了。死也不是现在,爷不许。你这猫儿懂不懂?”

    展昭笑了笑,不说话由他握着。

    指尖麻木一丝丝软化,传过来的热力像小太阳,冰揉成了水。

    水做的目光满满,都是他的,怎不让人欢喜。谁在谁里面,谁又输给了谁,白玉堂管不了了,只顾口里絮絮叨叨:“爷来京城看你,猫儿知道?一定不知道为什么。上个月,沧州郑家的五个贼人流窜到陷空岛,在四岸偷鸡摸狗,被三哥四哥捉住两个。一拷问,说另三个京城去了,有人出钱请他们办事。这五兄弟江湖皆知,从来眼中有利无义,到哪里不是作奸犯科。京城大哥的店铺又寄书来,说汴梁闹乱子,副掌柜的害怕回家了,一时请不到人主事。爷看这样子要出大事,打起来你这猫也不知挺不挺得住。爷在陷空岛闲着,正愁没人拿来练刀,消遣一下也好。想不到路上捡了个白唐……猫儿,爷说了半天你听没听,怎地一句话没有?”

    白玉堂问,黑眼睛睁得儿童一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