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2

牢记备用网站无广告

    他没亲眼见到江芜的伤口,巫情和江芜商量好了不让他看见换药的经过,而冷泽和那个小万花又统统闭口不言,路承不是傻子,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包括江芜在内都瞒着他,不让他看见,不让他知道。

    江芜很难在没有药物的作用下自己进入熟睡,他从前的那段时日身体受过的寒气太重,一到冬天不单单是四肢关节的寒疾会发作,他肋下有过旧伤,断过一次的肋骨去年冬天就扰得他不得安宁,江芜睡过去的时候会因为疼痛而乱动,他一向浅眠,这回尽管路承平安无事,但他还是被吓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总会让他无法自控的牵到伤口。

    路承每日都会往他被子里放羊皮囊子,里头的热水每天要换五六次,江芜自己的体温不足以暖热被窝,他流了太多血,眼下完全是风一吹就能倒的状态,路承怕烫着他,甚至还自己磕磕绊绊的缝了一个棉兜,羊皮囊放进去,一来热水保温的效果会变好,二来也不会烫到江芜裸露在外的皮肤。

    江芜只睡了半个时辰就开始难受,先是膝盖疼得厉害,慢慢的连同脚踝在内都开始钝痛难忍,试图动弹的双腿很快被路承按住了,沾了药酒的双手伸进被子里去按揉穴位,江芜疼得嘴唇发白,刚缓回来的一点血色又消失不见。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疼了,去年他刚跟路承敞开心扉走到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整夜整夜的疼醒,起先不敢让路承知道,后来疼得实在没法忍才闹出了动心,路承将他按进床里堵了他自己咬出血的双唇,一半生气一半心疼硬是这么给他揉了一个冬天。

    江芜腿上血气不畅,从膝盖到脚都是冰凉的,寒气盘亘在骨缝里消散不净,一旦累了或是着凉就肯定会疼,路承看着他喝了一年的药,蛊虫有他压着生不出事端,江芜整整一年都没再赤脚下过地,每晚睡前路承会用草药替他泡脚按摩,路承不在他就学着自己来,江芜这一年里其实很注意自己的身体,他想多陪路承几年,所以无论什么细枝末节的地方都会谨慎小心。

    酸胀的感觉从被按的穴位开始蔓延,江芜受不住的闷哼出声,细瘦的手指拧着被褥,路承耐心又仔细的给他按着,约莫按足了一刻钟江芜才安生下来,不出意外的又是满身冷汗,路承吻上他半睁的眸子哄着他再睡一会,他没力气开口,只能幅度极小的蹭蹭路承的面颊,毫无血色的唇瓣虚弱又执拗的吻上了他下巴上的胡茬。

    路承抽空去刮了胡子,收拾利索之后端着巫情送来的药先试了试温度才去喂江芜,江芜还在睡,这算是好事,药又苦又涩,喝多了舌头都会火烧火燎的难受,他含了一口俯身渡给他,还在昏睡的男人没有任何意识,只是因为本能的熟悉他的气息,所以就乖乖的将药咽了,江芜在喝药疗伤的时候从不闹人,绝对不会因为伤口疼或是药难喝而耍什么小性子。

    路承只喂了小半碗就实在坚持不下去,巫情蹙着眉头蹲在床边给江芜把脉,路承把药放下又拿来清水备着,江芜现在吃不下多少东西,胃里没底,药又太过涩苦,他每回喝完药都会吐一些,有时候还会捎带着吐点血。

    巫情倒不怕他吐,就怕他扯到伤口,江芜身子太糟,不下重药根本兜不住,江芜昏昏沉沉的呕了两口,涩苦的汤药带上了胃酸,他偏头吐脏了枕头和床褥,路承拧着眉头将他脑袋托到自己腿上枕着,小心翼翼的顺着他的后背试图让他好受一点。

    江芜这些日子瘦得肩膀都硌手,他又吐了两口才缓过来,稍有神智他就自己咬牙把已经反上来的药又咽了回去,喂进去的药好歹有一些存住了,江芜还没睁眼就听见路承再次跟巫情急了。

    “你把药改了,他喝不下去,每次都吐成这样碰到伤怎么办?!”路承不是第一次因为这种事跟巫情发火,江芜养伤的这段时间他看所有人都不顺眼,火气一天比一天盛,给巫情当帮手的小万花前天熬药的时候耽误了片刻功夫,直接被他骂的缩着脖子直哭。

    路承把声音压得很低,即便如此也还是透着一股子狠意,巫情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她不过是看在江芜的面上才勉强没跟路承一般见识,白玉似的手指从江芜腕子上拿开,巫情冷哼了一声拿着药碗就想走,路承阴着面色怎么看都是已经压不住火了。

    江芜抬手去扯他的袖口,刀伤在左侧,他右手能稍稍动几下,路承一怔立刻收敛了狠意柔声问他是不是还难受,江芜小幅度的摇了摇头,他没看路承,而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了巫情,碎发遮着他的眉眼,他枕在路承腿上弯眸浅笑,眼中满是无奈和歉意。

    “你……别跟他……别跟他一般见识……”江芜嗓子发痒,他顿了一会把想咳嗽的感觉忍下去才接着说,他被路承攥着指尖,他知道路承只是心急,也知道路承火气再大都是因为心疼他,巫情也不算外人不会因为这个跟路承过不去,可他还是习惯性的想把事情处理周全,他缓了一会又侧头去看路承,“你也……别胡闹……大夫的事,你别瞎闹……”

    巫情从认识路承那会就知道他心里有个人,那人是路承的活下去的动力,更是路承的命,后来她在昆仑见着了江芜,那会的江芜与现在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副快死的模样,她跟林瑾传信的时候还特意提过一句路承的眼光很好。下

    江芜比路承成熟,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多,所以即便再怎么狼狈不堪,骨子里还是有一股惹人注目的气质,可以说他温柔,也可以说他脾气好,巫情倒是很欣赏江芜这种男人,进退有度,看上去俊秀内敛与人为善,真正被触到逆鳞的时候却是谁也惹不起的阎罗。

    林瑾一直很好奇江芜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最初在白龙口被路承拦着没见着本尊,还背地里还跟巫情一起把路承好一顿损,说他见色忘友不够意思,她们两个成天腻歪在一起的漂亮姑娘始终惦记着江芜这个人,去年路承带江芜回了一趟南屏山,林瑾抄着双剑去闯了营帐硬是不见着人不肯走。

    那会江芜刚起,披着墨袍睡眼惺忪的撩开帘子,路承恰好有事不在帐里,江芜一看来人是两个姑娘立马窘迫的回去穿戴整齐才迎她们进屋,热茶糕点一样不少,林瑾跟巫情在一起久了,没了中原女子惯有的矜持与内向,她天生就是活泼性子,被巫情带得也格外大胆,她盯着江芜脖子上的咬痕窃笑了好几声,被巫情捅了一下才知道收敛。

    江芜经历过太多人事纷扰,他能看出林瑾同巫情的关系,也知道这两个姑娘对路承的位子都很重要,他待她们很好,有时真的同兄妹一般,有个新鲜物件或是好吃的糕点特产,他都会让路承派人给她们寄一份。

    林瑾没有巫情看人毒辣,她始终觉得江芜就是个好脾气的中年男人,温和细心,陪着路承这只狼崽子再好不过,直到她见到行凶那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江芜大概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样。

    银针完全没入了行凶者的手腕,用磁石都没法取出来,只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那人的整个手腕已经肿胀到几乎残废的地步,五指甚至有了溃烂的迹象。

    路承一直在追查当年的事情,他查的太深了,叶昇当年远远不止利用江芜这一件不堪的勾当,他野心太大,路承查到了很多事情,他不停的拔除叶昇留存在浩气盟中的势力,他已经碰到了叶昇无法退让的底线,再放任他查下去,叶昇就真的只有身败名裂这一条路可走。

    行凶的人起先嘴还很硬,战后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据点里人手不够,路承回来的第二天,冷泽主动接管了拷问的事情,原想帮他的侍卫没撑过一个时辰就出来了,冷泽用了一整天,走出来的时候一身血气。

    山火也有蹊跷,被路承扣下的是个新上位的指挥,也算是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不会敢做不敢当,他有火攻的念头,但没到放火烧山的地步,恶人谷里出了细作,事先在山林里浇了火油,所以才会演变成将两方人马一同困在山林里的后果。

    这些劳心劳神的事情江芜都不知道,路承下令任何人不准跟江芜吐露半个字,但江芜毕竟比他多活了十五年,他能大致猜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敢笃定路承又会犯轴,路承一定又会觉得这都是他自己的错,如果不去查叶昇就不会惹出这种事,如果不去深究的话就绝对不会是这种结果。

    江芜休养了近一个月,路承只有在他睡下的时候才会去处理军务,恶人谷让出了世外坡,退回到了扶风郡,作为交换条件路承把扣押的指挥放了,卧龙坡那边也算是刚刚清理干净,江芜目前的情况算是勉强能动,路承挑了个还算暖和的天气,亲自抱着江芜上了马车,又一路把他抱回了卧龙坡的卧房里。

    打扫干净的屋子已经点上了炭盆,据点里还有其他善后的事情要做,路承一回来就不得不开始忙,巫情盯着江芜的伤没空管别的,冷泽一天到晚也见不着人,也就是林瑾偶尔能帮帮他。

    江芜到现在还不能自己坐起,他伤得太深,所以伤口愈合的很慢,饮食倒勉强算是恢复了正常,除了汤药和三餐之外,路承每日都会喂他滋补的药膳,江芜一点都没胖回来,有时候还会难受的直吐,尽管他已经见好了,路承的脾气还是没什么变化,仍旧火药味十足,一点就炸。

    经了这一遭算是让所有人知道了江芜的重要性,整个据点里所有的人手,不管是打理杂事的普通人还是路承身边的心腹侍卫,哪怕是成天在据点里窜来窜去的那只小奶狗都在盼着江芜早点痊愈,只有这样路承才有可能变回从前那样。

    江芜每每午后会睡熟一些,路承有什么要处理的事情都会赶在这会去办,江芜平躺在床里睡得昏昏沉沉的,迷蒙之间只觉得难受,他刚喝完安神的药,神智不是很清醒,他知道路承刚走,外头的天有些阴沉,眼看就到十一月,约莫也是要下雪的时候了。

    江芜费力的喘息了几声,他觉出伤口疼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哪不舒服,屋里点了炭盆,今天的炭似乎是受潮了,点上之后冒了烟,放到平常最多是不太好闻,开个窗跑一跑味道就好了,可他现在伤着,别说是烟熏的,就是喝口水呛着也非得惹出个好歹。

    江芜自己捂住了肋下,想要闭气可实在太勉强了,他尝试着起身,但他卧床的时间太久,手脚软得根本没有力气,路承走前怕他受凉,还特意把门窗都关得严实,连被子都多加了一床,江芜疼得脸色发白,他嗓子被呛得痒又不敢咳,手上没力气捂不住伤口,一旦咳嗽得厉害,必然会让结痂的地方裂开。

    江芜只能叫人或是自己下床,他没敢贸然起身,尝试用手敲了两下床柱,然而声音太小门外的人听不见,伤口不可避免的被牵扯到了,他疼得厉害却不能张口,炭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江芜咬着下唇闷哼了两声,他只能去尝试扶着床柱起身,许是因为他有了动作呼吸加快,原本不算呛人的烟雾争先恐后的钻进了他的鼻腔里。

    江芜脚底发软,眼前的光景也有模糊的迹象,他勉强撑起身子想要下床,无奈头晕目眩的根本无法站立,身子前倾的时候他提前捂住了肋下,江芜是滚下床的,伤口蹭着地面压了个结实,他还未等蜷缩门就被人推开了。

    每日都会来他房门口转一圈的冷泽是第一个听见动静的,他脑袋一热直接大步闯进屋里,江芜躺在地上一看就是出了事,他闻到了屋里淡淡的烟味,冷泽的反应很快,他干脆利落一弯腰捞起江芜就往外走,门外的冷风吹得江芜打了个激灵,反应快的侍卫立刻回屋取了狐裘出来。

    路承赶回来的时候冷泽抱着江芜待在闲置的空屋里,江芜惨白着一张脸,头发散乱的披在身后,人已经疼得不清醒,抓着冷泽的衣襟疼得直抖,路承拿开他身上披着的狐裘,肋下蔓延出来的血迹已经染红了狐裘里侧的绒毛。

    他把江芜抱过来的时候江芜似乎是觉出他来了,勉强睁开的眸子里有些水汽,外头很冷,路承用狐裘裹着给他压风,江芜很快被他抱到了巫情的住处,巫情出门采药还没回来,林瑾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得连问都没敢问,只能赶紧让人去把巫情喊回来。

    第20章

    山火烧毁了卧龙坡临近的山林,巫情为了采药一早上就往日月崖那边去了,一时半会根本回不来,两个姑娘的屋里陈设都相对讲究一些,可路承根本顾不上避嫌,他抱着江芜就往屋里闯,狐裘起不到保暖的作用,江芜蜷在他怀里一个劲的发抖,一半是冻得一半是疼得。

    林瑾跑进里屋床上拿了条被子出来给江芜盖上,又蹲在榻边把他冻红的双脚也仔细裹上,这边没有江芜的住处暖和,眼下刚入冬,林瑾和巫情自小学武有内力傍身,虽说都是姑娘,却不像江芜这般畏寒到早早就要点炭火的地步。学

    路承慌得不成样子,环在江芜腰上的手笨拙到连个被角都掖不好,林瑾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禀报,年岁不大的侍卫跑进来告诉她巫情去了日月崖,虽说已经派人去找了,但至少也得两个时辰才能回来,林瑾还没接话路承就吼了一嗓子,年轻的将军双眼赤红,从来都同手下平起平坐的路承头一回吼了脏字,他扯着几近沙哑嗓子让他别废话赶紧去找,侍卫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跑了出去。

    江芜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他扯了扯路承的袖口,侧头将冷汗蹭到了路承的衣襟上,江芜疼得厉害,他甚至都看不清路承的脸,汗水和生理的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是真的想什么都不管的干脆疼晕过去,可他不能那么做。

    “药……止血……止血就行……你让……让江漓来……”几个模糊的字眼差点耗尽江芜的力气,他自己扣着手心勉强维持清醒,江漓是那个小万花的名字,他的伤口没有完全裂开,只是血痂薄得地方崩开了,确实是不用太着急,把血污除尽再把药粉撒上去重新止血包扎就可以。

    还是林瑾听了他的话转身去柜子里拿的药,路承抱着他急得什么都听不进去,黑色的药瓶里是巫情特制的伤药,见效很快,林瑾坐到榻边将路承的手拨开,江芜面色惨白的想要挣扎,路承这会倒反应过来了,他抓过江芜的腕子攥紧,又冒了胡茬的下巴贴上了他满是冷汗的额头。

    “师父……别动,别动,我帮你……你别动!江芜!”路承声音发颤,凌乱的念叨声不知道是在安抚江芜还是安抚他自己,狐裘被剥开,染红的亵衣也被解开,江芜抽了两口凉气,苍白的脸色闪过了几分惊慌,他没力气挣,林瑾手上很利索,三下两下就除去了他胸口的纱布。

    这是路承第一次看见江芜的伤,血肉模糊的刀口在肋下,匕首斜上着刺进腹脏,自肋骨到心口这段没有明显的破口,但发黑的淤血却清晰无比,伤口愈合的不好,江芜半边身子的皮肉都红肿发炎,刀口附近大概是被剔除过腐肉,所以显得异常惨烈,如今血痂崩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刺鼻的药味熏得他喉咙如刀割一般涩痛。

    江芜张了张嘴,喑哑到不可听闻的一声承儿消散在瞬间凝固的空气中,林瑾手中的药瓶落下,她睁圆了一双杏目一时间连眼泪都差点下来,江芜若是有力气大概会苦笑出声,他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他倚在路承怀里,冰凉的指尖悄悄攥紧了狐裘的绒毛。

    路承一辈子都没忘记这个场景,就算几年之后,在药物的作用下江芜这道伤已经恢复到只剩下浅浅痕迹的地步,他也一直没忘,他在抱着江芜的时候一定会把手环在他的肋下,这个动作变成了伴随他余生的习惯,即便是在情事之中他也会一直托着江芜的肋侧,他甚至会在情事之后跪在床上,两腿夹着江芜的腰不容他躲闪,然后俯下身去一寸一寸的从肋侧吻到心口。

    路承善使长枪,靴子侧面常年藏着一把短匕,他打上战场开始就冲在最前头,长枪近身的时候施展不开,短匕是用来保命的,他曾经还特别得瑟的用短匕耍花活给江芜看,有时候是翻来覆去挽刀花,有时候是掷出去命中远处的箭靶红星,江芜这道伤成了路承几十年的梦魇,他甚至有很长时间都没法再用匕首,

    江芜不敢去看路承的表情,他本想一直瞒着,等到伤口差不多好了再说,血液的流失使得他体温降了不少,江芜即使有心安抚身边人也没了精力,他堪堪控制住凌乱的呼吸,指尖死死的扣着掌心,骨节泛白。

    路承抢过林瑾捡起的药瓶咬着牙给他上药,千百根钢针扎进伤口的滋味让江芜差点生生将手心剜掉一块肉,药粉撒上去又被渗出来的血迹所掩盖,江芜腰腹绷着,因为疼痛所以无法将身体放松下来。

    昏沉之间江芜能感觉到路承贴着一直他的面颊不停的哄着他放松,他身上的冷汗沾湿了鬓角和单薄的亵衣,江芜用了全部的意识去遏制声音,细瘦的指节转而抓紧狐裘差点生生将绒毛扯下,他想要言听计从,可他做不到,江芜只能闭紧双眼,自己咬紧牙关着将呜咽和哀叫尽数忍回去。

    林瑾好歹也在浩气盟征战了很多年头,她见过不少鲜血淋漓的场景,但江芜这道伤实在是太骇人了,正常的刀口根本不可能惨烈成这样,她拿着干净的纱布等着路承上完药,她不知道江芜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明明是疼到几欲惨叫的地步,江芜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的熬到了最后。

    止住血的伤口被纱布层层包裹,江芜连呼吸都微弱的可怜,他把自己憋得呕了血,零星的血迹沾到了路承的领口,林瑾红着眼圈将纱布绕到江芜背后想替他将伤口包扎好,她俯身过去的时候跟江芜凑得很近,近到发丝都垂到了江芜的胸口,路承却没有半点反应,他就一动不动的呆坐在榻边,右手差点将药瓶捏出裂缝,扶在江芜腰后的左手也不住的发抖。

    江芜倚在路承怀里半睁着眼睛,他还有零星的一点意识,路承的手上和身上都沾了血迹,他趁路承发怔的功夫,偷偷将嘴角的血迹蹭净,林瑾将纱布打结理好,药粉浸透到破开的伤口里,钝痛沿着血脉开始四处游走,江芜咽下嘴里的血沫,直到这会才轻轻的喘息出声,他用无力的指尖点了点路承的腿面想哄他回神,长发散在背后完全笼住了他瘦削的肩头。

    江芜有些支撑不住的合上了眼睛,两个姑娘的房间里本该是有清甜的熏香,这会被他弄得满是血味,他倚在路承肩头刚要睡去外头就想起了脚步声,路承回过神之后用脏掉的狐裘将他裹住,又把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江芜被吻上了眉心,他睁开涣散的眸子想看看外头怎么了,路承到现在一颗心还是疼得快要不会跳,他用最轻柔的动作吻上了江芜的眉眼,流连辗转之后才用发颤的声音轻声哄着他闭眼休息。

    冷泽立马去查了炭火的事,江芜伤重几乎是据点里人人皆知的,吃穿用度无论哪一样肯定都是万分小心,受潮的木炭根本不可能送到江芜的屋里,他拎着送炭的那人赶到了林瑾这,路承听见动静本想出去,可江芜却揪着他的衣襟不让他走,冷泽只能将人带进了屋里。

    送木炭的人是个不大的孩子,看上去也就十岁出头,个子不高,很瘦小,现在被冷泽按着脑袋跪在地上,孩子身上穿着都很寒酸,但衣服浆洗的很干净,头发也梳得很整齐。

    据点里常有帮忙的外人,这些人大都是暂时赋闲的农户,他们不入盟也不进据点内城,就是帮着做些零工或者力气活,工钱是按日结算的,卧龙坡的总管人很好,他收留了几个没有人家的孩子,四五个孩子小得只有三四岁,大一点的十岁多,这些小孩都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差使,有两个年岁小的也聪明的,被盟里的人看上就带去当徒弟养着了。

    这孩子也是管事收留的孤儿,被冷泽一路拎来吓得不轻,眼下趴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路承将狐裘往上扯了扯给江芜盖住了脑袋,他完完全全的起了杀心,若不是江芜还靠在他怀里,根本没人能拦住他。

    小孩一个劲的打哆嗦,路承掩了江芜的耳朵才沉声问他是受谁指示,低沉到极点的嗓音透着浓重的杀意,小孩俯在地上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只能不停的摇头,冷泽揪着他的头发让他抬头,小孩害怕得直哭,鼻涕眼泪淌了满脸。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路承怀里的人,被那样好生的抱着护着,染血的狐裘裹着他的瘦削的身子,露在外头的手看上去又细又瘦,但却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手,他突然就不那么怕了,小孩流着眼泪用力的摇了摇头,瘦小的身板根本经不起冷泽的手劲,根本不用路承动手,冷泽就已经有了拧断他脖子的心思。

    上了年岁的管事匆匆跑来,他气喘吁吁的跑进屋,跨过门槛的时候打了个踉跄干脆就直接跪到了地上,他伸手将小孩一揽,重重的给路承磕了个头,江芜被惊得闷哼出声,他偏过脑袋将狐裘蹭到一边,几乎没有光亮的眼眸聚焦了几次,勉强看清了屋里的人。

    管事的鬓角已经花白一片了,他十几岁入盟,而今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他比路承的资历老很多,一向兢兢业业从未出过纰漏,尽管是个不上战场的人,但却很受人尊敬,他跪在路承面前不肯抬头,孩子被他护在了怀里,江芜吐出一口浊气,忍着胸口的钝痛强打起精神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战事告一段落,路承将兵马调遣处理好了,但后续的物资供给还有战损报备都需要耗时很久,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连同帮忙的孩子也是一样,小孩昨晚帮忙清点物资一夜没睡,早上送木炭的时候实在太困就抱错了木炭,受潮的木炭本该扔掉,却比他迷迷糊糊的送到了江芜的房间。

    事情只是一场误会,管事用性命替孩子担保他绝对不是蓄意为之,然而屋里除了林瑾和江芜之外没人能听进去他的话,冷泽用左手捏紧了长枪,路承阴着一张脸没有任何回应,他就坐在榻边死死的盯着管事怀里的孩子,赤红的眼眸里不剩一丝理智。

    江芜可以接受这只是个意外,路承却不可能释怀事情的后果,一场误会,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再严重一点就可以要了江芜的命,他忘了这个管事是盟里的老人,也忘了他帮过自己多少忙,他不会因为犯错的是个孩子就加以体谅,他只知道江芜差点出事,只知道方才江芜就那样了无生息的躺在他怀里,差一点就要疼晕过去。

    林瑾没法开口去劝,她求助似的看了看江芜,江芜把手抬起冲着管事无力的摆了摆,他在路承说话之前侧头过去贴上了他的面颊,除了路承之外谁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路承听完之后,喉结反复动了数下,他抱着江芜沉默了快一刻的功夫,最终没再说什么,而是起身往外走。

    他抱起江芜出门的时候与跪在地上的两人擦肩而过,小孩哭肿的眼睛里满是泪花,他直起身子看着路承的背影,他看见被路承抱着那个人趴在路承肩上冲他浅浅的笑了一下,虚弱又苍白的笑容让他的不安和慌乱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懊悔与愧疚,他怔怔的看向路承走远的方向,直到被管事不轻不重的抽了一下后脑勺。

    江芜回屋之后才睡下,伤势的反复让他足足昏睡了三日,巫情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熟了,把脉放蛊,巫情仔仔细细检查了一轮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松了口气,路承三天都没出过屋子,他守在江芜床边哪都不敢去,细密的胡茬布满了他的下巴,三天里他也几乎没合眼,眼睛里满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骂了巫情回来的太晚,骂了自己的侍卫为什么没去检查炭火,骂了江漓把药熬得太稠,还骂了冷泽天天过来会打扰江芜休息,路承坐在江芜的床边,一步都没迈出屋却把身边的人都凶了个遍,他像是被砍去了手脚拔去了利齿的困兽一样守着自己的珍宝,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和几近病态的压抑。

    江芜在清醒之后撵着路承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江漓在屋里陪着他,已经被路承骂哭好几回的小万花根本不敢跟路承待在一间屋里,江芜哭笑不得的安抚了同姓的小同门,他跟他说路将军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然而路承一回来,江漓还是跟个兔子似的直接窜了出去。

    路承眼圈又红了,江芜一头雾水的任由他将自己抱紧,刚洗过澡的青年身上带着好闻的皂角味,江芜合上眸子由着他搂抱,他撵路承去换衣洗澡的时候说了他身上有汗味,他只当路承这是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想跟他讨点腻乎,江芜精神短,江漓陪着他喝完了药,被路承抱了一会他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路承换过衣服之后去巫情那边取了药酒,他进门之前听见林瑾跟巫情说话就鬼使神差的放轻了脚步,林瑾问她江芜的伤为什么会是那样,正常的刀伤最多是伤口红肿或者发炎,根本不可能牵连腹脏和半边身子。

    巫情跟林瑾说自己也琢磨了好几天才想明白,江芜挨刀的时候跟路承离得太近了,匕首穿过去就会伤到背后的路承,所以江芜抵着行凶者的肩膀自己把匕首往上提了,宁可自己被捅得五脏俱伤也没让路承伤到半点。

    江芜醒后又被关在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月,裂开的血痂总算是又长回去了,其他地方的红肿和淤血消退了一半,巫情每日都来,路承的脾气还是一天比一天差,好在没生出太大的乱子,江芜的日子清静了半个月,路承整日陪着他,江漓和巫情一个给他送药一个给他诊脉,三餐是冷泽送得,冷泽每回来都会问他有没有好一点,往往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承赶了出去。

    江芜其实能下地走路了,他伤口恢复的还好,巫情医术精湛,顺带着帮他把蛊虫也压制的安分,江芜这段时间气血不足,许是因为身子太过虚弱,淫蛊也没闹出什么事端,路承取了四回血给他作引熬药,江芜服下之后一直没有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