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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室里空荡荡的,浮着一片洁白的、柔软的雾气——好像梦里都这样,用朦胧来遮掩模糊的记忆。

    他低下头,看到一条长长的伤疤。

    伤疤上的血凝固不久,狰狞刺目。

    而往日的隆丨起已经没了,那种时时刻刻相伴的鼓胀感也没了。

    小雀,被人从他的身体里剖了出去。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从手术台上下来时,撞翻了一车医用器具,爬起来后赤脚跌跌撞撞朝门外跑去。

    走廊光线明亮,有很多人,但那些人却没有五官。

    他有些搞不清自己这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了,慌张地抓住一个人,颤声问:“我的小孩呢?它在哪里?”

    它还活着吗?

    那人摇头,不知是要表达“不知道”,还是“它不在了”。

    他找遍了所有房间,哪里都没有他的小雀。

    医院天旋地转,像被不断翻转的魔方。他在晕眩与恶心中醒来,终于确定刚才所经历的的确只是一场梦。

    俞医生来了,愁容满面地看着他。

    他立即意识到是小雀出事了,想要拉住俞医生的手,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轩文,你身体消耗太大,暂时只能躺着。”俞医生叹气道:“孩子……”

    他双眼撑至最大,瞳仁里写满惊恐,“孩子还在吗?”

    俞医生点头,安抚性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不过情况不算好——严重早产,虽然女性怀孕七个多月生产不少见,但你是男子身,各方面都比较特殊……”

    “它现在在哪里?”闻言,他的眼泪已经淌了出来。

    “在监护室。”俞医生坦诚道:“情况不太乐观。”

    他紧捏着双手,胸膛因为哽咽而大幅度起丨伏。

    泪眼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当那个身影走近,他分明听见俞医生说——柏先生。

    朝思暮想的人终于来到近旁,他感到血液像是起了潮,被牵引着翻涌呼啸,向那遥远的月亮匍匐朝拜。

    柏先生的手放在他没有血色的脸颊上,继而移动到额头。

    他每一寸肌肤都绷得痛了起来,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柏先生将食指压在他唇上,示意他不用说话。

    那食指上有粗糙的茧,甚至能闻到浅淡的硝烟味——都是常年扣动扳机所致。

    柏先生眉心浅浅地皱着,眼中酝酿着寒冬的风暴。

    他害怕了,不明白柏先生想做什么。

    时间变得漫长,柏先生的手掌终于捂住了他的双眼,分明的掌纹摩挲着他的眼皮,他情不自禁地颤抖,溺毙在这突然出现的黑暗里。

    意识又不清晰了,他甚至忘了问——柏先生,您为什么来了?您都知道了吗?

    身体里的所有感知被抽离,骨骼被冰雪炙烤,他痛得想要叫出声来,声音却被堵在胸膛中,和心跳一起喑哑下去。

    剖腹之后的第三十三天,秦轩文终于睁开了双眼。

    也终于知晓,自己差一点死在手术台上。

    “轩文!”俞医生像突然老了十岁,“你到底挺过来了。”

    他转动着眼珠,嗓音嘶哑,“孩子……”

    “孩子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是个男孩。”俞医生说:“过几天等你能下床了,我们就去看他。”

    他的头痛得似要裂开,梦境互相碰撞,他望着俞医生,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不是仍在做梦。

    梦里,柏先生来看了他,被抚摸的感觉是那样真实,触感仿佛还依稀留在脸上、唇上、眼睑上。

    “柏先生……”他轻声说:“柏先生知道了吗?”

    俞医生摇头,“你放心。”

    他视线缓慢转移,看向窗户,喃喃道:“是吗。”

    俞医生絮絮叨叨地告诉了他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事,诸如他的生命体征一度降到临界值,心脏数次停跳,又譬如孩子也是九死一生,多次病危,但每次都和他一样坚强,从死神手中逃了出来。

    他听得恍惚,又问了一次,“柏先生没有来过吗?”

    “没有。”俞医生说。

    他疲惫地闭上眼,视线好似被柏先生的手掌遮住。

    一周后,他在监护室见到了自己的孩子,那小小的婴孩躺在保育箱里,正在安睡。

    “小雀。”他小心地碰触箱壁,害怕稍一用力,就将戳破一个美梦。

    俞医生道:“你可以抱抱他。”

    他眼睛闪烁着温柔而欣喜的光芒,“真的?”

    “他是你的孩子,现在已经平安了。你当然能够抱他。”

    他没有抱过小孩,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当俞医生将孩子抱到他面前,他仍有些茫然。

    “抱抱他吧。”俞医生说:“你醒来的那一天,他也刚好脱离生命危险。你们……你们一直互相陪伴着。”

    他鼻腔一酸,颤巍巍地将孩子接过来。

    小雀轻极了,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忽然动了动,嘴里发出细小的嘟囔声,小脸在他胸膛上蹭。

    “看来他很喜欢你。”俞医生笑了,“这大概就是血脉相连的感应。”

    他眼中泛起一片泪光,而小雀给予他的却是咿咿呀呀的笑。他低下头,含泪亲吻小雀的额头,“宝贝,谢谢你。”

    单於蜚来了,神色与那晚出现在他房间里时无异。

    他心中有太多疑惑,一时竟不知应先问哪一个。

    倒是单於蜚先开口,“孤鹰不知道。”

    他瞳孔微缩,完全看不透眼前的人。

    “记得你的承诺吗?”单於蜚问。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脆弱,“记得。您让我答应您一件事。”

    单於蜚俯视着他,缓缓开口,“效忠于我,永不背叛。”

    他微张开嘴,手指渐渐抓紧被单。

    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单於蜚道:“回答。”

    他别开视线,几次抬眸,却都再次垂了下去。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柏先生把我送给您,我当然,当然会听您的话,为您办事。”他神色万分挣扎,“但是您说的‘永不背叛’,我……我做不到。”

    单於蜚不惊不怒,“为什么?”

    “您不是柏先生。”他心中像是催生了一团火,将眼神也烧得炽烈,“我这一生,都属于柏先生。如果有朝一日,柏先生需要我,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您。”

    须臾,单於蜚的唇角竟是扯出了一丝笑。

    这笑容与任何情绪都无关。

    “孤鹰会回应你吗?”单於蜚问。

    这话也问得毫无情绪,可他望着单於蜚的眼,却莫名看出一丝悲伤。

    那悲伤太深沉,犹如感同身受。

    可单於蜚怎么会与他感同身受?

    他脑中纷乱,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去思考这古怪的问题,反问:“您若是向神祷告,神没有没有回应您,您就从此不再信神了吗?”

    “我没有神。”单於蜚淡然道:“我从未信过神。”

    他沉默了,想起梦里柏先生来看他的情形,心中涌起巨大而温暖的伤感。

    柏先生是他顶礼膜拜的神,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依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