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98
教授说话语速很快,许南山和小何一开始听着有些吃力,幸而这教授很善解人意,察觉之后,就放慢了语速。两人互相询问了对方的近况,教授还是那样,研究,教学生,十年如一日。
乐生说自己回国之后,便一直帮母亲打理公司,直到最近才有空出来,因此,他手头那些数学领域的研究也就停了下来。
教授听后,似乎有些遗憾。他见过不少有天分的孩子,可乐生出了天分好,也比别人更多了一份纯粹。他的世界很安静,因此能够心无旁骛,能够慢下来,不急躁,却反复演算一个复杂的题。因此他很看好乐生,不过,即使遗憾,他也没多说什么,反而笑着说:“你看起来比以前外向了很多,话也变多了。”
乐生微微一顿,看了许南山一眼,笑着回答道:“我自己也觉得。以前我太自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是老师对我的好意,我都记在心里,也十分感激,您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数学家,也是一名优秀的教授。”
在国内,高校的老师并不以教学生的成绩评职称,学生教得好坏,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影响,因此也就造就了不少敷衍了事的老师。
教授年纪不轻了,头发花白,眼角有了几条深深的细纹,像是岁月雕刻在他脸上的痕迹。教授摇摇头,蓬松的卷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两下,教授说:“碌碌半生,谈不上什么杰出。”
师生两人聊了一会儿,乐生突然提起教授现在带的学生,也就是他们刚才碰见的女生。教授也没想到有有缘到这种程度,笑着说:“她很不错,很认真,也很努力。”
乐生先夸了女孩两句,话题一转,看了看许南山,继续说:“不过,还请老师不要向她提起我们俩的关系。”
教授:“怎么了?”
乐生说:“您知道,中国远没有英国开放,在中国,同性恋者依旧会被大多数人视为异类。其实我本人并不在意,但是我的男朋友是一名歌手,如果我们的关系传出去,会对他的事业产生很大的打击。”
许南山没想到乐生会突然说起这个,不由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乐生的手心,心下暖暖的,乐生怎么会这么仔细周全?
教授听后,颇为理解地点了头,保证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她的。”
他笑了笑,看向许南山:“你是一名歌手?很厉害啊,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进合唱团,唱男低音。”
许南山:“那后来呢?”
“后来?”教授说,“我妻子,那时候还是我女朋友,她学了数学,我就跟她一起来学数学了,没想到一学就是这么多年。”
猝不及防,小何又被塞了一嘴的狗粮,他幽怨地喝着杯子里的卡布奇诺,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撒狗粮而不是被塞狗粮的。
听说乐生是陪许南山来旅游的,临别前,教授又向他们推荐道:“Sheldonian剧院今晚有一场音乐会,你既然是歌手,可以去看看,非常棒的音乐会。”
但是现在距音乐会开始,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乐生便拉着许南山去泰晤士河上划船。
“牛津有划船的传统,每年五六月,学院之间都会举办划船比赛,你应该也听说过,牛津和剑桥之间也会举办比赛。”乐生一面走,一面对许南山解说,像个免费导游。
“这里租船也很方便。”有乐生带路,三人很快租到了一艘船,那是一艘很小的手划游船,三个人能坐下,又不显得拥挤。木质的结构,踩上甲板便吱呀一响。
许南山笑着问老板不会半途上沉了吧?老板黑着脸说怕沉就不租,脾气不小。乐生笑着拉拉许南山,摇摇头。
“你们会划船吗?”上到船上,乐生问两人。
许南山和小何一齐摇头,这个已经超出他们的知识范畴了。
乐生微微一笑:“没事,我会。”
许南山莫名从这个笑容中,看出了一种像小孩子考试满分求夸奖的意味,他笑着摸摸乐生的头,倾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们乐生怎么什么都会啊?”
乐生说:“划船其实很简单的,我教你啊。”其实主要是掌握好角度和方向,当然水下的阻力也要求划船者得有点力气。因此乐生指导后,许南山很快也能划得有模有样了。
但即使不划,船也会顺着泰晤士河飘,不用费力,就能沿途观看泰晤士河的美景。他们游玩的这一段河道叫Henry on Thames,乐生划了一会儿之后累了,就坐在船舷上休息。
今日有微风,有温柔的阳光,有清澈的河水,有河岸耸入云端的高楼大厦。碧空如洗,云朵倒映在水底,和水草一起游动。宽阔的水域上,水波随微风荡起圈圈的涟漪。
“以前牛津和剑桥在这一段河道上举办过划船比赛,后来转移到伦敦去了。”乐生说。
许南山:“你上学的时候会和朋友一起来吗?”
乐生顿了顿,笑着说:“我一般是自己一个人来,偶尔会跟师姐一起来。”
乐生突然提到虞宁,许南山一时有些恍惚,他和虞宁说不上多熟悉,见过几面。因乐生产生的交集,也在她离开之后断掉了,此刻再听到她,竟有些陌生了。
许南山:“她不是在英国么,你过来没告诉她?不见个面么?”
乐生说:“你不是不喜欢我跟她见面么?”
“……”说得好像他很小气很爱吃醋似的,虽然他也确实是这样……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他跟乐生之间感情还不稳定,自己总是担心乐生会被别人拐跑,但是现在已经不担心了。
许南山大度道:“哪有的事,她以前照顾你那么多,你们好几年的情谊,难得有机会,见一面也没什么。”
乐生笑着拿出手机,示意:“那我联系她了啊?”反正英国就这么大,有心想见面,也很方便。
想到那姑娘对乐生多年痴心不改,许南山还是有些膈应,转头看着天上飘着的棉花糖似的白云,挠挠头道:“不过人家未必有时间呢?还是别打扰地好。”
乐生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那我是见还是不见呢?”
许南山看出门道来了,乐生在逗他,于是一时恼羞成怒,夺过乐生的手机,道:“不见不见,有什么好见的?”
看着手机上虞宁的微信,许南山微眯起眼睛,问:“她来英国之后,你们还联系过吗?”
乐生眨眨眼,说:“联系过,她刚过来的时候,我问过她一些近况什么的……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难免孤单嘛。”
许南山:“没别的了?”
乐生:“有啊,她说等我再来英国,她要邀请我去她家玩,说……”说到这里,乐生停顿下来,瞧见许南山如临大敌的严肃神情,不由笑了,抬起两只手,捧着许南山的脸。
“吃醋啦?”他用唇语无声的说。
许南山一把将乐生拽到怀里,两人胸膛撞到一起,只听许南山磨牙道:“吃醋倒不至于,就是你好像越来越皮了。”
乐生轻轻地笑出了声,那声音混在微风里,像风铃一样好听。
许南山摸摸乐生的后脑,转头对一直“咔咔咔”沉迷于拍照的小何说:“给我俩拍个照。”
突然被cue,小何愣了一下,飞快地说:“哦……好!”
拍照当然是用许南山的手机拍的,镜头里,许南山揽着乐生的肩,乐生微弯着头,两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笑意。
“咔擦!”画面定格,有不知名的水鸟从岸边的树丛里飞起,响起一片哗啦声,它们张开的双翼绽开在碧蓝的天空下。
水面上风大,下船时,许南山看见乐生头发都被吹得变了形,于是在搀着乐生从船舷下来后,抬手帮乐生理了理头发。随后他牵着他的手,到Sheldonian剧院去看音乐会。
剧院里大多是学生,有朋友一起来的,也有手牵着手的情侣,情侣里有异性恋者,也有为数不少的同性恋,gay和les都有,他们那么自然地手牵着手,好像和那些异性恋者吗什么不同。事实上,确实没有什么不同,可小众的群体总是被人为地打上标签,然后被排斥,被偏见对待。
许南山心中感叹了一声,心想:什么时候大陆也能这样就好了,那他就能合法地跟乐生结婚,让乐生成为他法定的余生的伴侣。他不能总是这样见不得光地把乐生藏着。
Sheldonian剧院是牛津大学标志性建筑之一,始建于十七世纪,至今已逾三百年。其主大厅屋顶上有一幅精美的17世纪绘画作品,通过穹顶远望,景色十分优美。在夜色中远远看去,整个剧院便有一股历史的厚重感迎面而来,像一个饱经风霜洗礼更加富有魅力的老者。
三人买了票,在音乐会开始前依次入场,此时舞台上红色的幕布还是拉着的,观众席上已经快坐满了人,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很少有人交头接耳。
许南山学着其他情侣的模样,在黑暗中握住乐生的手,十指一根根错开,交握,掌心相贴。
表演快开始了,剧院内的灯光全部关掉了,乌黑的一片,许南山趁着没人注意,趁着幕布拉开前,偷偷偏头在乐生脸上亲了一下。
随后,幕布缓缓地开了,灯光“啪”地照下来,打在舞台上,舞台上的乐者已然准备就绪。指挥身穿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打着白色的领结,拿着指挥棒,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胸前,弯下腰,向着观众席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优雅的纯正英式发音,幽默的话语,与他大方得体的动作,让这个开场并不显得乏味,反而逗得观众席一阵阵地发笑,虽然有些俚语许南山并没有听懂。
很多人觉得指挥简单,不明白指挥到底在上面比划什么,总有种我也能比划的错觉。其实不然,做指挥是最难的。许南山接触过交响乐,知道指挥才是整个舞台上压力最大的,他掌控着全场,耳朵里听着所有乐器的声音,一旦他出错,整个表演都会出错。
这场音乐会大约是这名指挥的专场,许南山对此人没有了解,不过并不妨碍他欣赏音乐本身。舞台上演奏的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低沉的大提琴,嘹亮的小号,优雅的小提琴,清脆的竖琴,种种声音交汇在一起,使人感受到一种无可言喻的感动与震撼。第一乐章节奏欢快激昂,第二乐章抒情优美,第三乐章就仿佛从黎明前的黑暗,直到熹光在天际绽放发过程。
这场音乐会,让许南山想起他不到十岁的时候,被父亲许盛带去看的第一场音乐会。由于时间太过久远,许南山早已经记不清楚当时的情景,唯有那深深的震撼感留在了心里。他还隐约记得,那次父亲好像还差点哭了,因为演奏者是许盛非常热爱的一名优秀的音乐家,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再继续留在舞台上了。
许南山很少看见父亲那副模样,可那么小的他,也懵懵懂懂地想:要是披头士有一天不唱了,他大概也会哭。
音乐会本身带给许南山的震撼感,让他直到结束,走出剧场,都没能回过神来。他一直低着头怔怔出神,像是在想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发呆,什么也没想。小何疑惑地看了许南山好多次,欲言又止,都被乐生阻止了。
三人坐上回伦敦的地铁,许南山坐在窗边,望着车窗外一眼看不到头的黑色,又想起他写第一支歌的场景,甚至轻轻哼唱起来。他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和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
随着速度迅速减缓,地铁在站台停下,车上下去了部分乘客,又有更多乘客涌上来。他们说话,嬉笑,窃窃私语,有的手上拿着书,有的拿着手机,神态各异,众生欢喜各不相同,又好像能相通。
这时,许南山突然转过头,对乐生说:“我突然想写一首歌。”
乐生想了想,问:“要纸笔吗?”
许南山习惯在纸上写下自己最初想到的旋律,手机也不是不能写,但总觉得没有纸笔那么有感觉。
可三人出游,谁会带着纸笔呢?
许南山笑了一下:“算了,我记在脑子里,回去再写。”
然而乐生却耐心地用手机打了字,向旁边一名正在看书的学生借纸笔,那学生看着不像英国人,说话的口音有点像希腊的,长了一头小卷发。听说许南山要写歌,当即非常热情地将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递给他。
他问:“你是去伦敦吗,写好了能唱给我听听吗?”
旁边,他的朋友,一个圆脸微胖的男生笑着说:“写歌哪有那么快,你以为几分钟就能写完吗?”
许南山礼貌道:“谢谢,如果能写完,可以唱给你听,但请不要外传。”
希腊人非常理解地点头。
接着,许南山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左手握着本子的边缘,右手握着钢笔,黑色的笔杆衬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显得那手就像白瓷一样细腻白皙。
许南山抬眸看了看车里的人,抱着孩子的棕色头发的女人正轻轻晃着胳膊,哄孩子入睡。戴着眼镜的男人显然是刚结束工作,身上穿着笔挺的西服,熨得一丝不苟。有三个十几岁的女孩正一脸兴奋地小声交谈着,像是在说今天碰到的趣事。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移动的景物,只有夜色是深邃而静谧的。
他的沉思只是非常短暂的几十秒,因此那只手只是稍稍地一顿,笔尖便落到了纸面上,墨水随着手指的移动,飞快地留下一串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