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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尔德只好继续往上跑,不敢看传来脚步声的后方,列维却回头看了一眼。

    借着昏暗闪烁的灯光,他看到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猛一看时,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攥起了拳。因为它看起来非常近,他还以为它追到了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紧接着,几乎就在不到一秒之内,他又发现并非如此,那人影分明在更低、更远的地方,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之所以刚才他以为它很近,是因为它的形态在不断变化,忽大忽小。

    这不是艾希莉那种变化,不是肉体翻涌着的变化。它更像老旧、颤动的幻灯片,当它在灯前晃动时,投射出来的形态大小就会来回变换。

    影子刚好离开一片黑暗的区域,经过残存的一盏壁灯。在它飞快地从光芒中掠过之后,那盏灯也随之炸开、熄灭。

    恰好是那个瞬间,列维借着灯光,看清了它的样子。

    是个女人,长发遮住了脸,衣服十分破旧,已经辨不出颜色。

    她行走时佝偻着背,脖子向前探出,手臂架在半空,双手随着前进不断抓挠着狭窄的两侧墙壁,指甲在壁纸上划出数条裂口。

    她步态蹒跚,烂成一缕缕的裙子下面,露出枯瘦苍白的腿。一双赤脚上粘了泥土和一些细小的碎玻璃,但她完全没有被割伤,甚至在经过灯罩碎片时,她还故意踩踏楼梯,让玻璃和木头都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声响。

    从她的步态来看,之前那个飘忽的脚步声恐怕也是来自于她。那时她的脚步声听起来很近,但他们看不见任何东西。

    列维忽然觉得,也许现在她是故意要发出各种刺耳声音的,越是这样,他们就越能察觉到她的存在,越是察觉到她,她的影子就越稳固……

    列维不再回头,只是加快脚步,试图不去关注身后正发生着什么。但这很难做到。一旦你留意到了某件事,就很难刻意地减弱它的存在感了。

    接着,列维无法自控地回忆起,他好像见过这个人……就是在那个虚假的“辛朋镇”上,在卡拉泽家的房子里。

    当时莱尔德昏倒了,列维走出房子,回头看去,看到二层的玻璃窗里站着一个长发的人影。他回到室内到处搜索,站在楼梯上的时候,他看到有人走进一层的客。

    由于角度问题,当时他只看到一只小腿和赤脚。

    这段经历就在不久前,他对当时的画面还记忆犹新。当时他毫无头绪,只能暂时不去想它,而现在……他已经猜到这女人可能是谁了。

    一股寒冷的空气从他身后侵袭而来。列维面向前方,在他双眼的余光里,左右墙壁上出现一双灰白色的手。

    与此同时,他听到一段含混的呓语,近在耳畔。他听不清楚全部内容,只辨识出其中一点点:

    “还给我……伊莲娜……找到了……你们竟敢……”

    太近了。那东西就在他身后,几乎紧贴他的后脑勺。

    列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咬了咬牙,突然刹住脚步,猛地转回身。

    这时,前方又有几盏壁灯接连灭掉。莱尔德刚刚经过的一盏灯还完好,它成了楼梯上几十英尺内的唯一光源。

    莱尔德只是看到周围越来越暗,并且听到碎玻璃上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听见女人的呓语。

    但是,当列维停下的时候,他听见了列维转身的声音。于是,他也下意识地回了头。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盏仅存的壁灯。列维站在比他低两个台阶的地方,他的目光越过列维的肩膀,望入灯光的边缘。

    这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身在熟悉的噩梦里——无边的深邃黑暗中,一双枯骨色的手向他扑来。

    TBC

    92

    “2002年4月16日。今天应该是2002年4月16日。

    “我在盖拉湖精神病院的旧院区,接受例行的特殊诊疗,今天的晚餐有意粉沙拉,我在晚餐之前肯定能够醒来。

    “实习生现在就在我身边,监控着仪器上的数据,观察着我的反应,如果我出了危险,他一定会及时发现,及时我把带回去……带回今天……带回正确的地方……”

    莱尔德拼命这样告诉自己。

    他不仅在脑中重复着这些概念,甚至还无法自控地喃喃着说出了声音。

    奇怪的是,他说话的时候,虽然喉咙的震动对应着他想说的单词,但他的耳朵听见的,却不是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半个身体埋在泥泞之中,越陷越深,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有用。这一幕有点熟悉,他好像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时他是怎么办的?他是怎么得救的?

    泥浆已淹没到了胸口。他继续挣扎的时候,隐隐察觉到下半身根本用不上力气……不,不仅是用不上力,而是他的腹部消失了,腹部以下也消失了。

    他正在慢慢被分解成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每一丝消失的血肉都汇入了黑红色的泥水,和它们完美地合为一体。

    他惊慌地大叫起来,并且挥动还姑且存在的双臂。他把周围的泥浆拼命划拉向自己,想把它们塞进自己的腹部以下,好像这样就能抢回失去的肢体似的。

    这时他才发现,这些东西不是泥浆,它们是无数细长的、分不出头尾的、有着生命的东西。它们汇聚盘绕在一起,形成柔软的、能够流动的集群。

    它们的细长身体上长满了小小的嘴巴,嘴巴和人手上的皮褶一样细小,像因病竖起鱼鳞一样摩擦着、开合着,起伏着吐出蝴蝶的口器。

    每一只细长生物都和手指差不多粗细,而且是小孩子的手指……莱尔德看向自己的手,这是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指节不明显,手背圆乎乎的……这么小的手,怎么可能属于十二岁的自己?

    然后,他猛然意识到,现在不是2002年4月16日,他不在盖拉湖精神病院。

    他身边没有人陪伴,他还不认识“实习生”。

    他孤身一人,他才五岁。

    现在是1995年10月某日。前几天他刚刚和妈妈走散。

    他和妈妈都进入了一扇红铜色的门,她在黑暗中喊他,他声嘶力竭地回应,但他们就是无法看到彼此……他试图让双眼习惯黑暗,于是接连闭眼再睁开,等他看到清晰而陌生的外部环境时,妈妈的声音和形象都不见了。

    五岁的莱尔德不停地尖叫。

    他把细长的汇聚成泥潭的生物塞进自己空洞的身体,可是它们根本没法代替他的内脏。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在活的泥潭里游动,一直到抓住了某个像是岩石或木头的硬物。

    他只靠上半身的力气,爬上了那个大概是石头的东西。虽然他才五岁,但这用不了太多力气,因为他的身体多半都消失了,他的重量变得很轻很轻。

    他爬行了一段路。一段好长的路。

    没力气的时候,他就把胸腔里残留的长长的生物吃掉;如果实在太累了,他就趴在原地睡过去,在梦里喊实习生来救他……不对,不是实习生,他还不认识这样一个人呢,他喊的是妈妈,也喊过爸爸和外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伤好了很多。他能抬起身体了,但不能像以前那样用两只脚好好走路。

    他有了力气,就又开始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在灰色的天空下到处徘徊。

    他不停告诉自己,现在是1995年10月的某天,我叫莱尔德,今年五岁,我和妈妈走散了,我不记得我们是在哪里走散的……

    他不停默背家里的地址,默背电话号码。妈妈说过,一定要记得这些,这些能帮你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