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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看见了,”莱尔德说,“你不仅看见了,还能保持冷静,甚至能做出判断,让我不要回头,不要看……这说明你也没有被吓得很严重啊!你认为我不应该看,可你却一直看着它呢。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微妙?你可以看,我却不能,你可以对着它保持冷静,却没法形容它的样子?”
列维有点不耐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我说了,我没法形容它!你是无法理解这个表达吗?”
其实他说了一半谎话。
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只有一半。
在墓园里,当他回过头,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块巨大的墓碑。
当时,莱尔德说死者的生卒年月是生者的对照物,列维也因此而想起了今年的年份。他们还想起了松鼠镇,圣卡德市……然后,就在列维回头时,他看到一块大得不合常理的墓碑。
它凭空出现在莱尔德身后,融于墓园内形态各异的墓碑之中。当时列维对它的第一印象是“墓碑”,但现在回忆起来,其实那并不是墓碑,它不是已知的任何东西。
列维可以形容出它的一些特征:巨大、平滑、可以反光、深色、颜色不定、形状不定、边缘角度不定。
他只能总结一些零碎的特征,却无法概括出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他没法把这些特征汇总起来。
甚至,与其说那是某种“物体”,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视觉现象。
列维认为,自己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实体物品,而是一种“对照”……就像每个人经历的年份,与墓碑上静止的数字;就像扫墓者立足的地面,与棺椁旁压紧的土壤;就像沉睡着被降解的骨肉,与直立着俯视它的活物。
在那个令人想起墓碑的巨大“对照物”的表面上,列维看到了一种真正令他无法形容、无法概括的东西。它比“对照物”本身更诡异,列维连它的基本特征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太过恐惧而说不出口,而是找不到已知的、符合它的词汇。
当时,莱尔德在关注墓园门口的情况,他面对着列维,背对着“对照物”。
莱尔德没有看到它。它就像空间的一部分,既不是机械也不是生物,它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带起气流。
而列维看到了两个莱尔德。一个面对着他,另一个在“对照物”上面,与正面的莱尔德背对背。
当莱尔德向前走的时候,“对照物”上面的背影也向反向移动。莱尔德的肩膀或脚步有任何细小动作,背影都会做出同步动作。
就像是镜子。当然了,“对照物”当然是某种意义上的镜子。
当莱尔德走向列维的时候,他的背影——或者说镜中投影,正在走向那个不明实体……那个列维无法描述出的东西。
现在列维回忆着它,只能想起三个能够描述出来的地方:第一,它有眼睛,第二,它有手,第三,它是活物。
除此之外,列维搜刮脑海中所有词汇,也找不到可以进一步形容它的方法。
它不与任何已知事物相似。而人无法形容彻底超出想象力的东西。
在刚刚看到它的时候,列维并没有立刻产生恐惧感。按照常理说,人面对未知的东西都会害怕,但他没有。
他一时琢磨不透原因,只能认为也许人的心理很复杂,不能一概而论。
接着,列维发现了真正令他恐惧的东西:
莱尔德走向列维。莱尔德的投影走向那个不明实体。
当列维朝着莱尔德迎上去一点的时候,不明实体与他们的距离也缩短了一些。
列维一边催促莱尔德,一边向他伸出手,对他说:“你过来,走过来就行。我们先离开这。别回头。”
不明实体的嘴巴们翕动着,用那些手接触着莱尔德的镜中投影。
它有嘴,它有手。它是活物。
列维非常坚决地要求莱尔德不能回头,甚至在莱尔德走过来之后,还一路上还从后面捏着他的脖子,防止他突然回头看。
列维自己也没有频繁回头看。他把目光从墓碑群上移开,抛开那些生卒年月,抛开对死者所在年代的想象,他拼命抛弃“对照”这个概念,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追踪艾希莉上面:
艾希莉又出现了,塞西去哪了,如何找到米莎,艾希莉要去哪,我们要去哪,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列维拼命向前方看。
终于,当他再回头的时候,“对照物”不见了。
那也许并不是某件物品的消失,而是某种视觉现象的终止。
列维搞不明白,也暂时不敢继续想。
回忆着这些,列维铁青着脸,越走越快。
莱尔德跟在后面,但其实负责对照地图引路的是莱尔德。这附近有个岔口,列维差点走错路,莱尔德追上去,及时拉住他。
莱尔德叹着气:“我真的无法理解,什么样的东西会让你没法形容它?哪怕说个大概的长宽高什么的……这总可以吧?”
列维不吭声。莱尔德说:“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吧,我也没别的办法。你这样太吓人了,我根本没法放心好好走路。”
“你本来也不应该放心,”列维说,“想想艾希莉,想想那个奇怪的声音,看看这雾……我们谁都不应该放心。你就继续保持着害怕的状态吧,恐惧是人的自保手段,没坏处。”
“那你就告诉我墓园里有什么,让我更恐惧一点。”
“你还有完没完了?”
列维差一点就要大吼起来了。莱尔德没再接话,而是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语气。
他从中听出了焦虑,但这焦虑不是针对他的。人们为别人而恼怒的时候,和因为自己搞不明白一些事而急躁的时候,表现出的神态语气多少有些差别。
人们经常可以在小孩子身上见到这类焦躁——当小孩子急于说明自己的感受,又表达不清意思的时候。
也就是说,大概列维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明。
一个成年人,无法说出自己看到的东西。这比刻意的隐瞒更叫人担忧。
“我们应该快到了,”于是莱尔德暂时换了个话题,“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列维说:“那人说让我找他,我就试试看吧。”
“他说他在家里,我们没去过的地方。”
“你家还有你没去过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让列维头脑发懵。如果有人突然这样问他,他第一反应肯定是“没有”。绝大多数人的家都只是一幢房子或一套公寓,而不是庄园和古堡,既然是从小长到大的家,怎么可能还有没去过的地方?
但列维不是很确定……就在不久前,他连回家的路都忘掉了。奇怪的是,他忘记了小镇里的路,却竟然可以从别的城市开车找到辛朋镇。
开的车子很陌生,回家的路很陌生,镇上居民也很陌生。尽管如此,他心里却深深根植着一个基本概念:这是我的家。
显然,这个基本概念是完全错误的。
列维把垂在眼睛旁边的卷发向后拢了拢——现在,是时候拔掉这个不该存在的概念了。
“在调查那座房子的时候,”列维再开口时,他对房子的称呼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变化,“我们确实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搜索过。”
莱尔德问:“有吗?我记得基本都看过了,那座房子占据的绿地多,但房屋内的面积并不大。”